《孤寒》柒默SFR

8、（二）

　　我走出车站，回到这个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有些人拿着行李，跟人相拥，有些人站在那儿看一眼手机紧接着抬头张望。不时有出租车司机开车过来，问我要不要打车，我摇了摇头，等待着那辆回老家的公交车。
　　我记得那天是个什么日子，我也知道我要去哪儿，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去一趟。乡下的路修了很多年了，虽然是沥青路，但也早已是坑坑洼洼的了，公交车一路上摇摇晃晃，车上的人像一个个不倒翁一样，跟着摇晃。车上并没有多少人，大多都靠在窗边睡着了。
　　下了车，拖着行李箱，村子里的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看着来往的行人，嘴唇微微颤动，呢喃着的似乎是上半生的命运。她们看着我，脑海中有浅浅的印象，可是岁月改变了我的容貌，她们也只是感到熟悉，也或许，是对陌生的好奇。
　　破旧的大门，满是铁锈的锁，被雨水冲刷成白色的对联。
　　我拿出钥匙试探着插入锁芯，虽然有点费力，可还是打开了。无论怎么变，那把钥匙，总是可以打开那把锁。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发霉的味道，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在乱跑，我把行李放在一旁，从包里拿出一包水果，然后准备出门。
　　“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抬头惊讶的看着他沧桑的脸庞，“你，怎么？”
　　“没什么，走吧，一起！”
　　我跟在他身后，就像十多年前一样，他的背影还是那样雄壮，伟岸，可身体却已经变得瘦弱。自从母亲跟他离婚后，我没见过他几次，可没想到，再相见，他已变成这副模样，黝黑的皮肤，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垒起，黑色长发里夹杂着一缕缕白发，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艺术家。
　　“这几年，你去哪儿了？”
　　“怎么，不应该加个称呼吗？”
　　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失礼，连忙叫了声：“爸！”
　　他回头冲我一笑，“浩泽，你还在恨我？”
　　“我已经不叫叶浩泽了。”
　　“哦，对，思忆跟我说过，叶回对吧！”
　　我点点头，旋即说道：“刚开始，有一点，可后来，我也慢慢理解了。”
　　“你真的理解吗？”叶磊停住脚步，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头绳，把自己的头发潦草一扎，然后缓缓说道：“我知道，我亏欠你的，可能已经无法弥补回来了。”
　　“不，我真的已经放下了，只是妈这几年……”
　　“我知道，可能，到时候我会回来的！”
　　“回来？”
　　“浩泽，你还不懂！”
　　他这样叫我，我本应该感到别扭，却隐隐约约感到一丝安全感，可我不再是几年前的那个叶浩泽了，“爸，你不懂妈！”
　　叶磊一瞬间愣在那里，嘴唇张开，然后闭上，来来回回竟有五六次，我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来反驳我，但可惜的是，我说的是正确的。
　　“可能，你是对的吧！”叶磊缓缓摇着头向前走去，手里花束的包装被那双粗糙的手攥着，窸窣作响。
　　他离开的着几年里，我几乎没有联系过他，母亲也不再提他，没有怨恨，没有忧愁，就仿佛这所有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放下吧！”
　　这是母亲离婚后那几年经常对我说的，以至于当时年轻气盛的我一想到他就开始愤怒，觉得他不算个男人；我一直以为母亲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忍耐。不过后来母亲气色越来越好，面对生活越来越有动力，我忽然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们怎么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一个人做了一百件好事，在无数人心中，这个人是好的，是善良的；然而有一天，他做了一件坏事，更多的人会认为他是个坏人，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那你说说，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回想母亲这几年的模样，我终于认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对我的父亲，根本不了解。
　　我和他站在奶奶的墓前，看着碑上我俩的名字，有时候觉得很好笑，人还活着，名字已经在碑上了。当然，我知道刻子孙的名字是有别的深意，自然没有不敬的意思。
　　“你最近这几年，做什么去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换了个活法。”
　　“挺好的，那现在呢，打算怎么办？”
　　“继续旅行。”
　　我试探着问道：“没有再重组家庭？”
　　叶磊笑着看跟我对视着，“怎么，你很希望我再组建家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解释道：“我是觉得，至少有个人可以照顾你。”
　　“浩泽。”叶磊顿了顿，说道：“原谅我这样叫你。”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叶磊见我没事，继续说起来，“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你的母亲，到了我这个年纪，爱情已不再是年轻时那种青涩，更多的是依靠，年轻时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可到了中年，就变得畏手畏脚，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再爱上其他人。还有，其实这都是废话，你还是不懂我跟你母亲为什么离婚。”
　　“你们，真的相爱吗？”
　　叶磊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笑着放下手中的花，站在爷爷奶奶的墓前鞠躬，然后转身离去。
　　不过，我想他已经给了我答案。
　　“对了！”叶磊回过头看着我，“照顾好你的母亲！”
　　他转身离开那一刹那，我心里笼罩多年的浓雾一一散去了。从一开始，说是离婚，不过是一种放手，各自安好，不必负责，那是一种弥补，或者是拖欠，对于他们两人，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母亲站在小区门口焦急的等着我，看到我从公交车上下来，便跑过来与我相拥。
　　“动车晚点了吗，怎么现在才到？”母亲担心地问道。
　　“我去了趟老家，今天是奶奶祭日。”
　　母亲踮起脚吻着我的脸颊，说道：“应该的，快回家吧，这几年你都瘦了！”
　　“妈，我碰到爸了！”
　　“嗯，怎么了吗？”
　　“我感觉，这么多年有点对不起他，是我不够成熟，只是单纯的责怪，其实，那些事，本就不该我来说什么的。”
　　“他，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神里似乎有道光，像极了在山头村看到的星光，那是希望，也是渴望。
　　我不想让母亲伤心，便笑着轻松地说道：“爸，他过的挺好，就是现在又黑又瘦，我都认不太出来了，他还留了长发，跟个艺术家一样。”
　　“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唉，爸年轻时是长发吗？”
　　“啊，当年是的，不过也没留太久，为了这儿，你奶奶差点没打死他，后来工作了就剪短了。”母亲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笑着说道：“走吧，你昨天正好生日，没能来家，今天补上，还做了你喜欢的菜。”
　　“嗯！”
　　我兴奋地点着头，有时候幸福就是这样，无论你多大，站在母亲面前，那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总让人兴奋的跟个小孩子一样，就像儿时母亲摊开的手掌，手掌里放着一块包装漂亮的水果糖。
　　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微弱的阳光染红了西边的云，天空开始慢慢变暗，路灯亮起，昏黄色的灯光照亮脚下的路。有些温度在慢慢降低，有些温度，却在慢慢升高。
　　活在当下，每一刻，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