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柒默SFR

7、第二章（一）

　　生日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都觉得这一天是神圣的，开心的，不应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即便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也不会生气恼怒，因为那是第二天的事情。
　　二十六岁的我，过了整整二十六次生日，我一直在想，我还能记住哪一些，可想来想去，却是那些最痛心的涌上心头。
　　2005年，高考，考了个还不错的成绩，报了离家比较近的一所医科大学。暑假期间，零零散散打着工，最后拿着那笔钱在生日的那一天和自己的朋友出去吃了顿饭。那一晚，我们都喝醉了，吃过饭我们去KTV唱歌，乱七八糟，闹闹哄哄，醉酒的我们像是电影里的丧尸，失去了理智。
　　那一次，是我最疯狂的一次，也是我回到家最无法接受现实的一次，后来我都会想，如果当时我在家，结局会不会就变了，思前想后，我觉得是我错了，现在想想，安城说的那些话，真的没错。

　　刘思忆在厨房炒着菜，虽然天气很热，但也抵挡不住她内心的喜悦。叶磊在客厅看着书，时不时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给时间的配乐。
　　一切都那样和谐，温馨。可看似没事的两个人却同床异梦。
　　刘思忆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看着挂钟上的时间，“浩泽快回来了吧！”
　　“嗯，这个时间也应该下班了！”
　　“磊，先坐下吧！”刘思忆解开围裙坐餐桌旁。
　　叶磊合上书放回书柜，坐在桌子旁却显得有点局促，“那个，思忆，去把那瓶红酒拿来吧！”
　　刘思忆忍俊不禁说道：“怎么，允许浩泽喝酒了？”
　　“长大了，男人嘛！”
　　“你倒是开放啊！”刘思忆笑着转身离开，说道：“好，我去拿！”
　　叶磊看着这个家，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他伸出手，看着手心里的汗，抓了一张餐巾纸擦干，就在这时，刘思忆的手机响了。
　　“磊，帮我接一下电话！”
　　“嗯！”叶磊应了一声，听着声音找寻着手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叶磊站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看着来电人的名字——叶浩泽。
　　“喂！”
　　“妈，今晚要跟同学一起出去吃饭，我就不回来了，你跟爸多吃点！”
　　“嗯，在外面少喝点！”
　　“啊，爸，嗯嗯！”
　　叶磊还要张口说些什么，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
　　“谁打来的？”刘思忆拿着红酒走出来，用红酒起子打开木塞，在高脚杯里倒进那暗红色的液体。
　　“哦，是浩泽，他说要跟同学们一起吃，所以今晚就不回来了！”
　　刘思忆端起杯子，伸出手微笑着要跟叶磊碰杯，但是叶磊那沉默的表情，却出卖了一切。她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知道这是逃不掉的。
　　她苦笑着独自喝完杯中的红酒，拿起酒瓶边倒酒边说道：“以前每一次浩泽生日，他都会在，没想到一转眼，他已经这么大了！所以，你还是要打算……”
　　“思忆，是我对不起你。”叶磊低下头，不知该怎样面对。
　　“没什么，我没有那么愚笨，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以前是，现在也是。”
　　刘思忆端起酒杯放在眼前，透过红色的液体看着面前的叶磊，忽然她觉得，叶磊竟然有那么一丝可怜；’可是真正可怜的，是这段原本就不可能的爱情。
　　“不，当年我不该那样做的，也是为了留住你，才会使得你怀孕！”叶磊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柔情与懊恼，“我，当年，就是为了留住你，仅仅是这样！”
　　“磊，我们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叶磊身体微微一怔，他沉思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们该怎样去评判一件事的对错？
　　那一年，叶磊为了留下刘思忆，想让她跟他安安稳稳生活，下定决心。那一夜，两人都喝醉了，第二天叶磊什么都没有说，直到刘思忆开始有了反应，肚子也变得越来越大。刘思忆也没说什么，躲在家里，想了很久。
　　叶磊的父母，亲戚朋友说他做得好，这样就能留住那个人，让她心甘情愿跟你结婚。刘思忆的父母，亲戚朋友呢？说他一个大学生，竟然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
　　刘思忆听烦了家人们的话，她不觉得叶磊是那样的人，是那晚两个人喝醉了，所以才造成这样的。既然未来的日子一定会是跟那个男人一起过，那早一点也未尝不可。就这样，刘思忆和叶磊结婚了，因为未婚先孕，叶磊交了些罚款，可对于企业老总的他来说，那些罚款不算很多。
　　可是，叶磊还是没有留住那个女人！
　　叶磊和刘思忆之所以可以在一起，是因为两个人有着同样的梦想——旅行！同样喜欢音乐，喜欢写作，喜欢旅游两人，面对现实，其中一个人还是选择了退身。毕业以后面对生活的现实，叶磊投身于工作当中，而刘思忆却丝毫没有忘记她的梦想，背起背包，踏上旅程，叶磊每个月都会给她打钱，虽然刘思忆花销并不多，可是没有叶磊的钱，刘思忆的旅程不会在那样美好。
　　每当叶磊看着刘思忆发来的照片，他发自内心的开心，可开心过后，躺在双人床上的他的内心又钻出深深的孤独感。那种感觉很可怕，不痛不痒，却让叶磊的眼泪不住的流出来，呼吸也变得紧促起来。
　　他原以为，有了孩子，刘思忆就会安稳下来跟他结婚好好生活。可是，孩子也没留住她，整日忙碌的叶磊就将叶浩泽送到乡下的爸妈那儿，这一待，就是十年。
　　直到刘思忆回来，叶磊正式跟她谈了谈。
　　“我想离婚！”
　　这句话，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无尽的伤害。谈到最后，两人达成约定，先分居，等叶浩泽考上大学，那时候如果还想离婚，那就离。
　　刘思忆从乡下把叶浩泽接到了城里，自己也找了家公司上起了班。那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生活，这么累。
　　每一段幸福的背后，总有人在默默付出，默默承受着苦楚。
　　刘思忆仰起头，把杯中掺杂着泪水的红酒喝掉，她举着空杯，仰着的头迟迟没有低下。
　　多少年，她又这样哭了，上一次，还是叶磊提出离婚的时候。
　　叶磊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拿掉刘思忆手中的酒杯，一把抱住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刘思忆身体微微颤抖，这几年内心中的苦怨让她一直处于压抑状态，可每当看到叶浩泽稚嫩的脸庞，她又咬咬牙撑过去，慢慢的，压抑成了习惯。刚开始的易怒变成了平淡。
　　“思忆……”
　　刘思忆哭了很久，她缓缓抬起头擦干眼眶里的泪水，“抱歉！”
　　“没事，这几年，你受苦了。”
　　刘思忆深吸了几口气，去客厅拿了只笔过来，“离婚协议呢，签字吧！”
　　“不用那么急，先吃饭。”
　　刘思忆忽然笑了起来，说道：“现在不签，一会儿说不定我就不签了啊！”
　　叶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两个人从大学在一起一直到现在，他从来就拗不过她，没想到，连最后的离婚也是。他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然后放在刘思忆面前，然而刘思忆连看都没看，直接在签名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看一下吗？”叶磊有点惊讶，他没有想到刘思忆会这样，本还想如果她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再改改。
　　“看什么，不用看的，信任这个东西，求之不得，来之不易！”
　　叶磊看着刘思忆的模样，她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她了，岁月零星点白了她的头发，皱纹也爬上她的皮肤，磨平了棱角，敲碎了梦想。那时的刘思忆，让人着迷，二十年后，也依旧是，成熟，稳住，举手投足间透露出她的自我修养，可就是这样几乎接近完美的一个女人，却让叶磊放下了。
　　“其实，也……”叶磊接过离婚协议，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磊，爱情的形成与消灭，绝不是两个证几张纸那么简单，站在那个位置，你就需要承担起责任，如果你想做的事和它有所冲突，那你就应该放下其中一个。”
　　“谢谢你，思忆！”
　　“不用谢我，我能接受，不过，我怕浩泽会恨你。”
　　“我们一直撑到现在，就是不想影响他，他现在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有些事是注定要接受的了，或许会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刘思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她拿起酒瓶倒着酒，“饭菜都凉了，一会儿还有蛋糕呢！”
　　叶磊收起离婚协议，重新回到座位上。
　　刘思忆做的菜越来越精致美味了，叶磊心想。
　　叶磊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舒适感与解脱感，那重压着他二十多年的巨石，终于是碎掉了。叶磊忽然觉得，西游记里唐僧撕下五行山上佛祖的帖子时，孙悟空那时的心情应该就是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叶磊开车带着刘思忆去了民政局，两人一路上都没什么交流。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按程序要分别询问离婚意愿和离婚协议内容意愿。叶磊和刘思忆话都很少，却一致相同。
　　“你们还爱对方吗？”那位工作人员在注销结婚证盖章前问两人，似乎还想挽救一下。
　　“爱，很爱！”叶磊笑着说道。
　　“嗯！”刘思忆点点头。
　　工作人员一脸惊愕，她看着这奇怪的两人，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无奈，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只得重重的在结婚证上盖上了注销章，然后把盖好章的离婚证递给两人。
　　两个人从民政局走出来，相视一笑，眼神流露出说不尽的温柔。

　　后来，我问过叶磊。
　　你们真的相爱过吗？
　　那时的他，只是温柔的笑着，没有给我任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