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柒默SFR

5、（五）

　　苏云舟走了，学校的位置空了出来，王老师和校长再一次顶了上去。
　　后来校长邀请我和安城去给孩子们教一些课外知识，我们自然是很愿意。因此我跟安城开始轮流讲课，有时还开展课外活动，带孩子们去大山里的认识各种草药。
　　我一直觉得，人的大脑就像是一个有着固定体积的盒子，不断的往里面放东西，终有一天它会满，可你还要往里面放，渐渐的，有些东西就被挤了出去，还有些埋在了盒底。
　　就在我慢慢忘记过去，完全融入这个小山村里时，远方的一封信，把我拉回了过去。
　　送信来的是老何。
　　自从送走苏云舟后，县里开了新的公交站点，从此老何所在的村子每天也有公交往来。一两块钱，让老何没了生意。为了讨生活，也正赶巧，阴差阳错他成了山头村的邮递员。
　　我想，除了老何根本没人愿意做这份工作，每次都是那样漫长的山路。
　　“怎么，家里来的？”老何见我看完信沉默不语，便抬头问道。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但也确实如此，我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难以忘怀的过去，不过，难以忘怀的理由却不同，对于我来说，那是无尽的悲伤与哀痛。
　　“我要走了，过几天。”
　　“迟早要走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能一直待在这儿。”
　　我看着老何，反驳道：“不，安大哥就是一个。”
　　老何吐出嘴里的烟气，透过烟气眯眼看着远处，“他？他是打算永远在这儿了，不过，不一样啊！”
　　我不懂老何的意思，问道：“不一样？”
　　老何却侧过头看着我，许久才说：“你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老何看着我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连忙回过头默自抽起烟，用沉默结束这个话题。我见样也不好问，只得把这份疑惑埋在心底，但我心里清楚，安城有什么事瞒着我，可最让我觉得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老何会知道。
　　可为什么，关于安城的事我就一定要比老何知道的多呢？
　　老何坐了一会儿抽完烟就走了。我看着老何佝偻的背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同情，也觉得有点可怜，可又觉得没什么，到最后觉得，这样也挺好。
　　我沉思着，却被自己乱糟糟的想法逗笑了。
　　“叶哥，怎么这么高兴。”
　　我闻声看去，尴尬的把自己的傻笑憋了回去，说：“没什么，想到些有趣的事。”
　　许媛媛坐在我身旁，看到了我手上的信件，便侧头看着我，问道：“什么信啊！”
　　我一摊手，将信封摊放在眼前，说：“没什么，家里来的信，想让我回去。”
　　“你要回去啦！”许媛媛惊讶的叫道。
　　我点点头，把信放进信封收了起来，无奈的叹着气说：“我妈想让我回去，说年纪也不小了，回去好好做打算。再者说，签的合同也到期了。”
　　“对啊，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大学才刚毕业，可转眼几年二十岁就走了一半了。”
　　“嗯，虽然有点不情愿，但是，自己还有责任要承担起来。”
　　“叶哥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
　　“这么快！”
　　“家里确实有些事要处理。”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也该回去了，逃避也不是办法。”
　　许媛媛一愣，紧接着低下头，沉吟道：“是嘛！”
　　我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摆着手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说我自己。”
　　“没事。”许媛媛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我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说：“叶哥说的并没什么错。”
　　看到她的样子，我一下子轻松下来，就这样我们闲聊起来，直到天渐渐暗了下来，我们站起身，活动着身上的关节，准备回家。
　　安城从山下回来，看着我们两个，逗趣似得说道：“怎么，两人特意在等我？”
　　“对，特意等你呢！”我朝他喊道。
　　“我看你俩是闻到肉味了吧！”安城提着东西一步步走了过来。
　　“这是？”许媛媛看着安城手里的东西。
　　“买的酒还有一只鸡。”
　　“安大哥，你未卜先知啊！”
　　安城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息着说道：“什么未卜先知，叶回明天生日，这不是提前下山买点东西好好给他过次生日嘛！”
　　“啊，安大哥你怎么没跟我提前说说，我也想给叶哥买份礼物来着。”
　　我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什么生日不生日的，我自己都忘了。”
　　“明晚咱好好喝一杯。”安城站起身挥挥手，说：“走，我们回去吧！”
　　我跟许媛媛点了点头，站起身跟了上去，安城忽然回头问道：“对了，刚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媛媛看了看我，然后结结巴巴说道：“叶，叶哥要回去了。”
　　“回去？”安城皱着眉头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解释道：“家里让我回去，早点找个工作然后稳定下来。”
　　“什么时候走？”安城问。
　　“后天。”我说。
　　安城看了看手上的东西，默自说道：“这买的巧，喝完这顿酒，就上路了。”
　　我和许媛媛沉默不语，静静的看着安城，安城依旧点着头，说道：“走，咱回去。”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在下铺的安城却睡得很香，鼾声一直响着，偶尔会有几次喘不过气被呛一口，然后猛的咳嗽几声，翻翻身又呼呼睡了起来。我起身摸索着下了床，从行李箱的底层拿出那部我已经很久没动过的手机，然后拿出充电器充上电，打开手机，翻看着里面的相册。相册里有很多毕业时的照片，那时候年轻阳光，笑的很开心，还有宿舍的舍友，还有，那个藏在你心里，永远抹不去的女孩。我看着照片，她的模样，却忽然多了一丝陌生，但终归还是熟悉的人。
　　外面安城买来的鸡在叫，像是知道明天自己即将要遭受的事情，似乎也睡不着了。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她的照片，眼角忽然泛起泪光，我不想抹去，就这样，泪水逐渐让我的视线模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叶回，叶回？”
　　我慢慢睁开双眼，抬起头看着拍着我肩膀叫着我名字的安城。
　　“安大哥。”
　　“怎么，想以前的事情了？”安城抽出一根烟点上，漫不经心的问道。
　　手机已经没电熄屏了，我坐起身子揉着额头，头有点痛，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原因，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想我也不需要回答，他应该明白。
　　“行了！”安城深深地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高兴点，最后一天了，说不定以后再见就难了。”
　　我起身笑着看着他，说：“说得像是永别一样，我会常回来看看的。”
　　安城撇过头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那一天，我做了很多事，也看望了很多人，可是记忆总是模模糊糊，像是魂不附体，麻木，笑容的真实，丝毫感觉不到。那一天似乎比别的时候过的要快，仿佛那一天不足二十四个小时，浑浑噩噩，天就暗下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色逐渐变暗，月亮在天边，模模糊糊，一点点，一点点，越来越清晰；怎么看，都不会再有刚来时的那种味道了。
　　有股香味扑鼻而来，我看着厨房的方向，许媛媛正在灶台上忙来忙去，锅中炖着安城昨天买来的鸡，那香气竟然让我缓过神来，不自觉的吞着口水。
　　许久，许媛媛从厨房探出头喊道：“叶哥，能来帮下忙吗？”
　　“好！”我应道起身走了过去。
　　许媛媛正在往一个铁盆子里盛着肉，褐色的汤汁浇在鸡肉上，我又吞了一下口水。
　　“叶哥，安大哥说弄一些给村头张大娘送去。”
　　“哦哦！”我点着头，从许媛媛手里结果盆子，虽然用毛巾裹着，但我的手指还是感受到那强烈的热度。
　　我急忙跑出门，匆匆向村头跑去。张大娘是个孤寡老人，老伴走的早，本要结婚的儿子进山出了意外，儿子的对象后来嫁给了别人。我不知道大娘是怎么走过这几十年的，孤苦伶仃，却没有就此放弃生活，大娘信神信佛信命，善良了一辈子，可命运却毁了她一辈子。
　　我手里端着铁盆，没法敲门，只得侧过身用胳膊肘推开门，慢慢走进院子。
　　“大娘！”我喊道。
　　紧接着，从屋内传来大娘的声音，她步履阑珊，一步步走了出来，她看到是我，笑着走向前，说：“叶大夫啊，你这是？”
　　“大娘，安大哥下山买了只鸡炖了，这不是给您送点来嘛。”
　　大娘连忙摆了摆手，“这我不能要，你快拿回去，给村里那些孩子吃吧！”
　　“大娘，您快别让了。”
　　我也不管大娘的阻拦，走近屋把盆放在桌子上。大娘在我身后一边说着一边跟了过来，嘴上还一直说着不要，可后来还是拗不过我，也不再说什么，便让我坐下来喝口水再走。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想起杀鸡吃了？”大娘问道。
　　我看着大娘的表情，一时语塞，想了半天，还是笑着说道：“大娘，我明天就回去了。”
　　“回去？”大娘皱起眉头。
　　“嗯，回家去。”我点了点头
　　大娘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慈爱，屋里很暗，但我还是能看到大娘眼里泛起的泪光，手上那种粗糙的感觉，有种暖暖的安全感。
　　“回去吧，大小伙子该回去了。”大娘轻轻拍打着我的手背，嘴里低声说着：“大娘之前做梦就梦到你走了，大娘想去找你，结果来了个神仙，跟大娘说你还会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梦这种东西，真假虚实，但我能感觉到大娘对我的那种感情，大娘一边说着，一边在我手上写着一个回字。
　　“好孩子，天都快黑了，回去吧！”
　　“嗯，大娘，我会回来看您的！”我站起身，走了出去。
　　大娘跟着我走出门口，我回头让大娘回去，别往外走了，大娘点了点头，目送着我一步步离开。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再也忍不住了，酸楚感瞬间涌上心头，眼泪也不再听话，一滴滴流了出来。
　　感情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不在于你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于你们是否有着有天壤之别；没有任何界限，你可以用理智来操控感情，而感情也能毁掉你的理智。
　　我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我用力呼吸着凉下来空气，然后一步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