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柒默SFR

4、（四）

　　一大早起来，头痛的厉害，强忍着起了床，用凉水洗了把脸便感觉舒服多了。但嘴里还有很浓厚且难闻的酒精味，我拿着杯子走出门准备刷牙。
　　许媛媛捧着一碗汤走了过来，“叶哥，你把这个汤喝了吧，安大哥说喝了你会舒服点。”
　　我点点头，接过来，一股奇怪的味道在我鼻尖环绕着，我皱了皱眉头，憋住气一口喝了下去，一股酸涩的味道充斥开来，我看着碗里剩下残渣，感觉以后都不会碰这个东西了。
　　“这是什么，好难喝！”
　　许媛媛一愣，“安大哥说是葛根，还有些别的什么，你不认识？”
　　我回想着自己之前在书上看的东西，想起确实是这样，一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便连忙转移话题。
　　“怎么没去学校？”
　　“没啊，我的课上完了，安大哥有事下山去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就托我早点回来给你煮那个药汤。”许媛媛掩嘴笑着：“叶哥昨晚喝多了，吵的我们都没怎么睡着！”
　　我脸一红，连忙道歉：“抱歉，昨晚我确实有点……”
　　“没事，没事！”许媛媛摆摆手，“我和小苏今天补补觉就行，没事的。”
　　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呼吸着清爽的空气，嘴里忽然冒出一句：“你为什么来这儿？”
　　许媛媛看着我，然后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我自知碰到她内心的苦处，便开始后悔起来，想要跟她道歉，内心却不断在挣扎。
　　还没等我说出那两个字，她却长长的舒了口气，缓缓说道：“因为家里的原因。”
　　我没有再问下去，弱弱的说了句：“抱歉！”
　　许媛媛摇了摇头，“其实也不是，我就是想来贫困山区支教，可家里死活不同意，他们只想让我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嫁个好人家，可那不是我想要的。但毕竟他们是我的父母，后来我妥协了，找了个学校，他们只知道整天出去打麻将，偷着赌钱，一开始赌得不多，可后来他们财迷心窍，跟人家赌大的，结果被抓了，罚款是我交的，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他们花的，我原以为他们能改过自新，可没想到出来后还是老样子，我真的受够了！”
　　许媛媛蹲在那儿抱着胳膊哭了起来，声音很细，显得那么无助。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我忽然想起哭是宣泄情绪的一种好方法，这些东西积压在她内心久了，肯定不好受。我就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她哭够了。
　　“你爱这份工作是吧！”
　　她没有抬头，但我很明显看到她点了点头。
　　“那以后呢，打算永远留在这儿！”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断抽泣着：“我也不知道，可能会一直在这儿，也可能回去平平凡凡过一辈子。”
　　“也好，平凡就最好了，我也很渴望平凡，可是注定了的，又怎么改变得了。”
　　“叶哥，今天这事不要跟别人说，就没发生过吧！”
　　许媛媛站起身，往自己的屋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孤零零，有点凄凉。
　　我答应了她，把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从未跟别人谈起过。日子过久了，就渐渐被埋在记忆深处了。
　　但是，这给了我深深的教训，致使后来的我，在问别人问题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或许有点夸张，但每每想起许媛媛这件事，我都觉得十分愧疚。
　　后来，我便跟她熟络了起来。

　　整一年后，苏云舟要离开了；如我所料，他待不了太久，这里不是他理想的地方，也不能给他他所想要的，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去为他的未来打好基础。
　　苏云舟走的那天，校长和学生们站在校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许无奈，也有些许感恩。
　　孩子们在校长的指挥下异口同声喊道：“苏老师，再见！”
　　“再见！”苏云舟挥了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向来开朗活泼的他，回过头的一瞬间，却哭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着一个大提包，陪着他下山去了。

　　再见的意思，有时候也可能是再也见不到了。

　　崎岖蜿蜒的山路我们都很熟悉，却没有当年上山时那样磨得脚疼。
　　苏云舟侧头冲我笑了笑，说：“虽然才一年，但可能回去会走不惯城里的路了。”
　　我也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许久，我才想起那句话。
　　“以后，好好的！”
　　“嗯！”他提起精神，重重的点了点头。
　　去县城的路很远，而且还没有公交车，我们来的时候，都有车开到山脚下，现在想回去，成了个麻烦。校长跟我们说，要去县城可以去找山脚下那个村里的一个姓何的大爷，叫何中强。
　　我们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只得问村民，结果村民一看我们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找老何是吧，村东头第二排第三家就是！”
　　我俩尴尬的笑了笑，道了声“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见老何。我们到他家门口时，他正叼着烟在院里磨镰刀。
　　我们走进门，问道：“何大爷是吧！”
　　老何抬起头眯眼看着我们，不慌不忙的停下手上的活应道：“怎么，去县城？”
　　“啊，对，去火车站！”
　　老何放下手上的镰刀，吐出一口烟，说：“进来吧！”
　　老何起身去牵着院里的牛车，那头老黄牛甩着头，试图让那些围着它的苍蝇远离他。
　　“送不到火车站，我把你送到程家沟，那里可以坐上公交车，公交车经到火车站。”老何扔掉烟蒂一脚踩灭，甩手示意我们把行李放车上，然后瞥了我一眼说道：“你也去？”
　　“嗯。”我点点头，“我送他上公交车，然后就回来！”
　　“两个人，给十块吧！”
　　苏云舟掏出口袋的零钱，凑够十块递了过去。
　　老何接过钱也没数，往口袋一塞，拿起鞭子牵着牛车走到胡同，然后锁上了大门。
　　我们两个上了车，坐在后面的木板上，老何在坐在前面甩着鞭子拍打在牛身上，那一下很轻，但是老何打得很响，使致使我们这些不懂的人有点可怜那头老黄牛。老黄牛卖力的拉着车往前走着，不是很快，但是平稳得让人心里很踏实，比那些无意识冰冷的机器要好的多。
　　路很长，实在觉得有些无聊我们就闲聊了起来。
　　“大爷，您孩子呢？”苏云舟先开口问道。
　　“我老光棍一个，哪来的孩子！”老何抬手甩了下鞭子，在空中发出特别清脆的响声，嘴里咒骂道：“那个臭婆娘嫌我不行，就改嫁了！”
　　苏云舟听了朝我尴尬的无声的笑了笑。
　　我知道他想歪了，但作为一个医生，我知道老何是什么意思，我看着老何的侧脸问道：“病治不好？”
　　“去大医院看了，说了一堆，给了不少药花了不少钱，没啥用！”
　　苏云舟一听明白过来，脸瞬间红了，然后问：“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己过得这不也很好，到时候没了就没了，村里头啥时候发现啥时候把我埋了，怕啥！”
　　我从未见过如此豁达的老头，但他的豁达有点让我接受不了。
　　“你俩呢，看样子是城里来的吧！”老何聊开了，也问起我俩来。
　　“啊，我是来山头村当老师教课的，叶哥是来山头村的当医生的。”
　　“这是准备回去？”
　　“嗯。”
　　老何忽然回头瞥了我一眼，然后回过头掏出两根烟递了过来。
　　苏云舟见样连忙抬手挡住老何伸来的手，说：“大爷，我不抽烟！”
　　老何没说话，接着把烟递给我，可能是太无聊了，我接过一根，借着他的火点上。
　　“叶大夫，我最近这胸闷，有时候喘得厉害，你看看这是我这是得啥病了！”
　　我不敢妄下定论，只得说：“可能是您抽烟太多，建议您去医院查查，最好拍个片子，到时候也可以上山找我，我找我们那安大夫给你开几副中药吃吃！”
　　“哦哦！”老何听着我的话点了点头，依旧抽着烟，说：“烟这东西，我是戒不掉了，这么多年了！”
　　“那您就尽量少抽点，这东西抽多了对肺不好。”
　　“嘿嘿……”
　　老何笑着，不再说话，我俩也沉默起来，只剩下那头黄牛，不断喘着粗气的声音。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何回头叫着我们，我俩竟不知不觉在车上睡着了。我睁开眼，看着同样醒来的苏云舟，连忙提着行李下了车。
　　“等会吧，车还没来！”
　　苏云舟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包，想接过我帮他拿的那个包，“叶哥，你回去吧！”
　　“嗯，等送你上车我就回去。”
　　他点点头，收回手探头看着远方。
　　没几分钟，公交车来了，我们连忙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停车，他上去递给收费员一块钱，连忙接过我递过去的包。
　　“回去吧，叶哥！”
　　“嗯，到了来个信！”
　　他点着头，连忙找了个座位坐下，放下手上的行李，车开始慢慢前行，他透过窗户朝我挥了挥手，我笑着挥着手，目送着公交车离去。
　　忽然那一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这样分别了，以后还见不见得到，再见到，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上车，咱们走！”
　　我回过头看着老何，忽然想起个事情：“大爷，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商店吗？”
　　“走，在前面，我带你过去！”老何坐上车，驾着牛车走了过来，“村里人都叫我老何，别叫我大爷，听不惯。”
　　我笑着用手一撑跳上车，说：“行！”
　　商店不远，没几步就到了，破旧的牌子上的广告布摇曳在风中，风吹雨淋久了，牌子上的广告布褪去了颜色，字也看不清了。
　　我进店买了些东西，很快就出来，坐上老何的牛车便匆匆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