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柒默SFR

3、（三）

　　山头村有个小学，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学生，当时只有一个老师和一个校长，他们也是外地来的，扎根此处，只为了让这里的孩子能上到学，能学习知识。
　　我来到山头村一年多的时候，去贫困山区支教的大学生被分配来了两个，一个叫苏云舟，另一个就是许媛媛。
　　我跟安城刚上山采药回来，正碰到学校刘校长和王老师带着孩子在校门欢迎他们。刘校长激动的握着苏云舟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我跟安城从那儿经过，校长一眼看到我们，叫住我跟安城。
　　“安大夫，叶大夫，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小伙子叫苏云舟，小姑娘叫许媛媛！”
　　我点了点头，看着两人，苏云舟和许媛媛过来想跟我们握手，我摊出沾满泥土的双手，表示不太方便。两人只能尴尬的收回手，冲我们笑着。
　　“刘校长，你跟王老师终于可以轻松点了！”安城笑着跟刘校长说。
　　“唉，就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能不能吃苦。”刘校长忽然看向我，“能跟叶大夫一样就好了。”
　　我脸一红，笑着回道：“刘校长说笑了，一定比我强！”
　　“那以后他俩你们就多照顾照顾。”刘校长转身看着苏云舟和许媛媛，“这学校里条件不行，你们住在村头那个小院里，安大夫和叶大夫也是住在那儿，如果遇上什么事情可以找他们两个帮忙，叶大夫也是前几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你们也可以聊一聊！”
　　他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我从不喜欢与人对视，连忙侧头看向别处。
　　安城点着头，冲两人说：“跟我走吧，放下行李再来找你们刘校长安排任务。”
　　说罢，安城跟刘校长点点头转身离开，我们也跟校长暂时道别后跟了上去。
　　“叶哥，你全名叫什么啊？”苏云舟走向前问我。
　　“叶回！”
　　“回去的回？”许媛媛冒出一句。
　　我冲她点了点头。
　　“叶哥，你来这儿多久了？”
　　“一年多点。”
　　苏云舟感叹道：“这么久了啊！”
　　当他说完这句话，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绝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又是跟安城之前说的那种满脑子都是未来打算的人。当然，这并没有什么错，只是觉得可惜。
　　“打算待多久？”
　　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弄得许媛媛也不知所措，像极了我当年的模苏云舟样。安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我脸一红，看向别处，却在转头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跟安城越来越像了。
　　“一年吧！”苏云舟说道：“以后打算回去，游遍五湖四海，然后找个城市落脚，安安稳稳的生活。”
　　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苏云舟选的，是他内心所需，在某个方面看来，他可能没有那么伟大，但绝不是错误。
　　“你呢？”我看着许媛媛。
　　“我也不知道，还没怎么打算好以后要怎样。”
　　如果这是一场应聘面试，我想面试官最可能会留下苏云舟，他有目标，有干劲，朝气蓬勃。而不巧的是，这里是安城，他只在乎那个人愿不愿意留下，永远的。
　　我忽然感受到了当年安城见我时的感觉。对面那个人，满载着心中的琐事，没有目标，只是想找个可以弥补一切的地方，安安稳稳的工作。

　　我们很快就到了小院，那个小院是村里单独盖的，还很新，用的是国家拨下扶贫款，当时建造就是为来山区支援的人所准备的。
　　苏云舟一个屋，许媛媛一个屋，我跟安城一个屋。
　　他们放下行李，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学校赶去。
　　我跟安城放下背篓，拿出大盆倒上水准备洗净这些中药。
　　“那个许媛媛，跟你有点像。”
　　我拿起背篓，一股脑的将那些绿色的药草倒进盆里，伸手仔细洗着根茎上的泥土。
　　“像刚来时的我，现在的我，感觉被你带跑偏了！”
　　安城笑着拿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将烟盒捏成一团扔在一旁。摸出裤兜里的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火，可能是用的太久了吧。他垂头丧气的看着手中的打火机，嘴里叼着那根没点上的烟。
　　“不是有火柴吗？”
　　安城竟摇了摇头，伸手拿着嘴上的烟夹在了耳朵上。
　　我看着他这在我看来很异常的举动，心中很纳闷，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他静静看着远方，嘴里喃喃着：“没事，可能都是有故事的人吧！”
　　他声音实在太小了，我没怎么听清，我抬头看着他的样子，心想他肯定有什么心事。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安城看着我，去厨房拿出火柴，抽着最后一根烟走了出来，“问吧！”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不知道是否该问这个问题，我思索片刻后才说：“你为什么来这儿，我想听真话。”
　　“你呢？我当年说你是没想好阴差阳错来到这儿，可你只是说可能吧，我想，背后的原因，是你也不愿承认的吧！”
　　我停下手，看着满盆的药草，我伸手将它们捞出来放在另一个盆子里，将那个盆子里的泥水泼掉。
　　当我再一次坐在那儿，我跟他说道：“求一个心安理得吧！”
　　“做了错事？”安城坐在一旁看着我。
　　我低着头应道：“嗯。”
　　“人就是这样，不断的前行，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无论对的错的，回头想想，都会让我们内心掀起波澜。”安城坐过来，伸手将那些药草淘洗出来，“有时候我都不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过去了就过去了，哪怕是错了，能做的就只能是弥补，而无尽的内疚只能是毁了自己。”
　　“你不懂！”我停住手，
　　安城看着我样子直笑，说：“不懂就不懂吧！”
　　我看着他把拿走那些药草，细细的区分着，在一块破旧的砧板把它们的根茎与叶分开。
　　“安城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想，回想过去两年的日子，他的模样却在我心中越来越模糊，像是个修行的道人，但始终没有大成。看似看淡了一切，其实心中还有一抹往事牵绊着他。
　　往事，多少画面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有多少人存在于我的脑海里，而在现实中已经消失了。我们能怎么样，说不定哪天，连唯一存在的记忆也都消失了。

　　中午，刘校长过来想让我们一块过去吃饭，说是迎接许媛媛和苏云舟，我们也不好拒绝，就跟着去了。
　　穷山僻壤，没有什么好东西，自然就是一些家常便饭，三两个菜，最好的菜是一个炒鸡蛋，几个掺杂着玉米面的淡黄色馒头。好在两人也不嫌弃，可能是爬山太累了，饿了，他们吃了很多。
　　而那盘炒鸡蛋到最后也没动几筷子。
　　就这样，简简单单。饭后，在刘校长的安排下，许媛媛负责教语文，苏云舟负责数学，王老师负责体育，刘校长负责各类杂事。
　　“现在英语也很重要，孩子们以后考学肯定会用到的。”王老师握着茶杯，提议着：“我对这个是一窍不通……”
　　话还没说完，许媛媛就举起手，说：“我来教吧！”
　　苏云舟也举起手：“我也可以教一下别的东西。”
　　刘校长欣慰的笑着，看着两人积极主动的样子，不停的点着头。
　　吃过午饭，孩子们背着自家做的斜挎布包陆陆续续来上课，他们坐在那几张已经被刘校长和王老师修了不知多少次的凳子上，瞪着眼睛好奇的看着那两个陌生人。
　　“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老师，这位是许老师，以后会教你们语文还有英语！”
　　许媛媛向前走了一步，鞠躬说道：“同学们好！”
　　十几个孩子兴奋的噼里啪啦鼓着掌。
　　“这位是你们的数学和音乐老师，苏老师！”
　　鼓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我和安城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热闹欢快的样子，一股暖流不知从何处出现，一直流到心底。
　　“我们走吧！”安城说。
　　我点点头，看着他，“我都有点想来教课了，在卫生室太闲了！”
　　安城嘴角一扬，冷笑几声：“小叶，一小时后我出题考试！”
　　我一听，立马皱起眉头，“不是吧！”
　　安城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快点，不及格明天就上山给我砍柴去，正好没柴了！”
　　我硬着头皮急忙往回跑，拿出他那些课本就看了起来，这书看了两年多了，只是单纯的记住了些东西，但很难贯穿起来，而安城偏偏喜欢出些难题。
　　一小时后，我理所当然的挂了。
　　安城笑着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样子，“走，明天，我们去砍柴！”
　　我抬起头，忽然就笑了。我沉醉于他的圈套内，忘了思考——我无论过不过，都要去上山砍柴。
　　他忽然又以严肃的表情看着我，跟我说着我那些错题，那一刻，我觉得有些虚幻，但内心却是说不出来的真实。
　　多久没有像这样真实的活着了。曾几何时，我们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想尽办法长大，做一个成年人。可真的成年了，压力责任排山倒海而来，无论每天是努力工作还是悠闲游玩，都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自己跟不上时间的节奏。可是，真的让一个人闲下来呢？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而有些问题注定各有各的答案。
　　那一晚，苏云舟和许媛媛太累了就早早去睡了。我跟安城在院子里，吃着我炒的青菜，喝了点酒，五十多度的散白，我酒量不行，一点就醉了，迷迷糊糊中，我跟他说了许多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给我递来一根烟，我傻笑着，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内心压抑已久的那些东西释放出来了，三年多的戒烟生活，就这样，成了永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