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不断涌来的风景,模模糊糊,看不清,说不透。我拿出背包里那部很久没用的手机,刚刚在车站充了会儿电,用着车站那慢的像不存在的无线网充上了话费,手机还有点微微发烫,那一瞬忽然有种别样的真实感。
山上信号不好,用电也困难,之前偶尔用一下,后来索性扔到背包里,也不再动它。
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一次次打来,我不清楚,我该不该接这个电话。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很有气质的中年女人微笑着看着我,问道:“为什么不接,已经响过好多次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翻看着手上的那本书,“张小娴有句话,我很喜欢‘有些人注定被别人等待,而有些人注定等待别人’,其实我感觉无论是等待别人,还是被别人等待,总是难耐,说不上痛苦,但确实苦涩。”
我看着她的侧脸,虽然保养的很好,但是皱纹还是爬上她的眼角。时间,像是这辆车,万物都站在铁轨上,它只知道前进,从不考虑自己带来的后果,没人逃得掉,从无例外。
她合上书,静静的看着我,许久才说:“前方是隧道。”
话音刚落,窗外瞬间变黑,橘黄色的昏暗灯光,只是亮着,什么都照不清楚,隧道不长,没多久,窗外又变得光亮起来。
“年纪大了,总是在考虑以后,回头想想,人总会有那一天,可之所以所有人,不怕辛劳,不惧痛苦,生活一辈子,为的就是那点希望,哪怕,明天面临的是火葬场。”
她合上书,站起身,说:“我到站了,有缘再见。”
“谢谢您,很难得遇见您这样的人。”
女人笑着点点头,转头向前门走去。
动车缓缓停住,我目送着她一步步离开,待她下了车我才发现,刚刚有点失礼了,可脑海里莫名的对她有种熟悉感,想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有点莫名其妙,可是如果她真的认识我呢?
理所当然。半分钟后,一个十八岁女孩的照片浮现在我的脑海,原来,我真的认识她。
什么时候,我开始变了,变得不敢直面,变得畏手畏脚,还是,内心深处的我,原本就是这样。我自嘲的苦笑几声,接通了电话。
“抱歉!”这是我唯一能说的。
那边许媛媛迟迟没有说话,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那个女孩,一起床发现那个人不见了,她飞奔下山,坐上公交车,跑到汽车站看着已经离开的汽车。我的内心忽然涌出一阵无助、心寒的感觉。我想,这也许就是许媛媛现在的心情吧!
“叶哥,如果有机会,再回来看看。”许媛媛声音有点发颤,她忍耐着。
“会的。”
“好,等你回来!”电话挂断,许媛媛终于是忍不住了。
我静静的看着手机屏幕,脑海中一片空白,动车还在不断前进,速度很快,毫不在乎,毫不耽误。
昨晚一夜未睡,现在困意袭来,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动车仍在不断前进,忽然我眼前一黑。“又是隧道。”我心想,可是那黑暗让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安逸,渐渐的,记忆像是一汪泉水,不断涌来,我已经分不出,那是梦,还是回忆。
我为什么会选择去支援贫困山区?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清楚。
刚去山头村的时候,才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自从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那天难得大家凑了起来聚会吃饭,没有人像毕业时那样,哭的厉害,大家都开心,只是互相说着。
“以后,好好的!”
简单,却诚恳。就像我来到山区,第一次看到山头村的模样。
来的那天天气很好,空气清新,内心有些许喜悦与激动。正巧刚下过雨,所以气温不高,但由于是山间土路,雨后变得泥泞难行,我们也没有看鞋上粘上多少泥土,只感觉脚上的鞋越来越重。山路蜿蜒陡峭,果然是只能步行,任何车辆都很难开进来。
我是学医的,自然被分配到村里卫生室去了,我被村民带着,走进了一个破旧的棚户屋,那是我第一次见安城,他来山头村已经快十年了。时至今日,那些与他一起生活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让我无法忘怀。
什么样的陈年往事会让你感觉如昨日经过般。我想,那是真正让你刻骨铭心或是改变了你一生的事情。
“叫什么名字?”
安城正在给大娘把脉,他看着大娘的面色,不时思考着。我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但他却很清楚我是什么人。
“叶回!”
我缓缓说出自己的名字,安城“嗯”了一声,也没再回我,他在纸上写着方子和剂量,转身不断从身后的柜子里取着中药,然后包了起来,递给大娘,“水煎服,每晚一次。”
大娘点了点,接过一包包中药,从口袋里拿出三两个鸡蛋,安城急忙站起身,按住大娘的手臂:“大娘,这鸡蛋你就拿回去自己吃,国家给我们发补贴,您不用这样,快回去吧!”
大娘年纪大了,握着鸡蛋还想说什么,手却被安城结结实实地按着,大娘实在拗不过他,颤颤巍巍站起身,说:“安大夫,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大娘慢点,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送您了。”安城扶着大娘送出门,接着转过身看着我。
“坐吧!”
那是我第一和安城认真的谈话。
“打算待多久?”
我坐在长椅上,愣在那儿不说话,我实在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并且我也从没想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支支吾吾乱说着:“这个,不确定,反正不会很快离开,毕竟签了三年的合同。”
安城坐在那儿,露出的微笑,他从拉开桌上的抽屉拿出一盒烟和打火机,自己抽出点上了一根,“抽烟吗?”
“谢谢,我不抽烟的。”
“以前呢?”
我忽然感觉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个很怪的人,跟他聊天简直天马行空,谁都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聊什么。
没办法,我只能如实回答:“以前抽过,不过几年前戒掉了。”
“是嘛,可惜!”
“可惜?”
“嗯。”安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简简单单的回了我一句,紧接着转开话题,“之前也很多大学生来到这儿,可没待多久就走了,他们来之前就打算好,向我慷慨激昂说着以后的想法,但终归都是些回去找份体面的工作,过着一般人的生活,像你这种语无伦次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我低下头,解释道:“我也确实没想好。”
“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来,可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来了,是这样吧!”
我抬头看着安城,他正看着窗外的的麻雀,淡然的抽着烟。
“可能吧!”我默自点着头。
“有难言之隐?”
“应该算是吧,也说不上来,有些不好的事在心里始终抹不掉。”
“嗯,带着手机?”
“啊?对!”
“山上信号不好,电也不稳定,时常停电,你还是放在背包里忘记这个东西吧!”
一上午没怎么来人,我们就这样闲聊了很长时间,乱七八糟的,但我却渐渐不再紧张,看着安城的模样,总觉得像位老友,可终究是陌生人。安城扔掉烟头,看着手表,说:“等会儿中午休息,我带你去住的地方,你就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就这样,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了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们支援贫困山区,虽然没有工资,但至少国家会发补贴,虽然不多,但是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我是学西医临床的,可到了这儿,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极大部分知识没有用武之地。西药短缺,药品就那么几种常用药,我忽然蒙住了,然后去找安城,安城却递给我一个背篓和一把小铁铲。
那时我才知道,这么多年,安城基本上都是用中药,而这些中药都是他每天背着背篓拿着小铁铲去深山一点点挖来的,然后经过炮制收起来使用。他每天都去,药并非每天都用,可每天都会有收获。这深山老林中,中药种类还挺多的,后来他拿着一盒烟找到村里的木匠楚大爷,让他给打了个药柜,放在了卫生室。
我不得不佩服安城,他永远那么平静,什么都好,可就是特别喜欢抽烟喝酒,我想这背后肯定有难言之隐,从一开始的谈话,我就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原本以为他喝醉后会说一下过去的事,可他却每次都是呼呼大睡,一句话也不说。
“你来的很是时候!”安城正挖着一株三叶青旁边的土,跟我说着。
“什么很是时候?”我不解。
“以前我是每天都来,时间长了,药材越攒越多,并且四周的药材挖干净来年就不能播种了,所以现在就改成了每个星期天来一次。”
“我倒觉得我不如来早一点,那时候还能每天出来玩玩!”
安城笑着瞥了我一眼,将三叶青放在手掌让我看,“这个叫三叶青,野生的药用价值更高,可是一味好药材。
我点着头,拿过三叶青细细看着它的模样。
“学过中医吗?”
“没有!”我看着他的眼神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回去我给你几本书,好好看看。”
“嗯。”
回去后,安城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让我看,那是他大学课本,封面上潦草的写着“安城”两个大字。这些书不知道被他翻了多少遍,已经很破旧了。
在山头村待了一个多月,平淡的生活却有无穷的韵味,每天的工作都差不多,但却没有什么不适,它让我的心平静了下来,不再惶恐,不再迷茫。
之前看过一些文章说很多人就像个无意识的木偶,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最后这个人被生活毁掉。
现在想想,毁掉一个人的绝不是日复一日同样的生活,而是一个人面对同样事物怀有同样的心态。生活可能给你无穷的压力,但是大部分人都会笑呵呵度过每一天。
自寻乐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