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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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里，清荡，水露沾染了裤腿角，有点不舒服，但也可以接受。我站在半山腰，看着对面那座山，蜿蜒的小道时常有人走过，忙碌而又欢快。我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所以也只是猜想，不过又有什么事情会让他们烦恼呢？
“叶大夫，又这么早啊！”
我看着挎着军绿色大布兜的老何一步步走来，点了点头，从口袋掏出那封刚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老何接过信，习惯性的坐在了那块扁平的大石头上，然后将信平平整整的放入他的挎兜里，像往常一样，等待着山头村里的村民来寄信。
“听说村里又来了俩大学生？”
“嗯，是师范大学毕业的，过来支教。”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山头村的人都说，安大夫当年来的时候，给村里的人看病，竟治好了西家老太婆的头疼病，后来你又来了，帮了大家不少的忙，本来以为你上次回去就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又来了，村子里的孩子也挺高兴，你走那次他们可没少哭。”
我笑了笑，一屁股坐在边上，“不过这次，我可能真的要走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寄信了！”
老何看着我，愣在一旁，想了许久，他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咬着草的茎，淡淡的甜味转瞬即逝。
“哎，你也不小了，在这里确实不是个办法，回去吧，回去吧！”
老何远远的看着往这边跑来的孩子，急忙站起身走过去，面露一副严肃的样子，大声喊道：“排好队，一个个来。”
孩子们争先恐后的跑过去排着队，偶尔会有几个因为抢一个位置挤来挤去的孩子，不过老何只要走过去，两个孩子看着老何严肃的面孔也就立刻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老何看孩子排好队，便从挎兜里拿出一小沓信来，读着上面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孩子立刻开心的跑向前，拿着信就开始跑，还不时抬手举着，跟小伙伴炫耀着。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信，所以总有一些孩子难免会难过，有的甚至是哭了。
取完信，一些跟我很熟的孩子便会跑过来跟我打招呼，小脸蛋热的发红。
“叶哥哥，叶哥哥，上次你说，让我去挖的那个野菜，奶奶，奶奶吃了两三天，病就好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这漫山遍野的的野菜杂草，在我眼中，大部分都是极好的药材，“嗯，病好了就不用吃了，还有，野菜也别乱吃，知道吗？”
孩子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急忙想走，还不忘跟我解释：“叶哥哥，我要去找新老师帮我看信去了。”
“去吧，去吧！”我摆了摆手。
信一封封的发完了，有信的孩子开心的跑着去学校，找识字多的老师帮忙看看信上写了些什么。那些没有信的孩子，先是难过，不过也跟着跑了回去，他们也想看看那些信里有什么。还有些孩子拿着写好的信，给了老何，便转身也跟着离开了。
老何发完信，收完信，他回头看着我还坐在那儿，又走了过来，像是打算跟我再聊一会儿。
“叶大夫，我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些孩子肯定舍不得你。哎，城里比这里好，你也有老人需要照顾，还要结婚生孩子，早点下山去也好。”
“老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些孩子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就留下老人跟孩子，有些事我还能帮帮，我这一离开……”
“叶大夫，本来上次送你走，就没能想到你会回来，不过你都这个年纪了，不是当年二十出头了，再说这不是又来了俩大学生，以后还会不断有人来的，放心吧！”
老何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我也清楚他其实舍不得我走，可我却不知怎么了，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判断力，我看着远方的树林，云烟氤氲，却像是在我脑海里，遮住了我的大脑，无论怎样想，大脑里都是乱哄哄的。很久之前，我自以为选择并非是什么难题，回头想想，过去无论面临多少选择，我都选了而且生活到了现在。三十多年来第一次，我迟疑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选择，离开，或者留下。
简单？复杂！
见我一直不说话，老何深深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打着裤子上的土，一声不吭的准备离开。
“老何！”我急忙站起身叫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已经抽了一半的烟，跑过去一把握住老何那干枯粗糙的手，将那半盒烟塞到他手里，说道：“这烟，你爱抽，就还剩这些了，拿去吧！”
我分明感觉到，老何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很快，他握住烟盒抽出手，默自点着头，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来香烟，点上火递给了我一根，自己抽起另一根来。
我俩各自抽着烟，刚才的事，老何也只字不提。
“这红塔山，好东西，抽了这么多年了，嘿嘿，还是，咳咳……。”
抽了大半辈子烟的老何竟然被烟呛了一口，弓着腰咳了起来。我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老何很瘦，我能清楚的摸到他的脊骨。
“以后您也少抽点吧，烟这东西，抽多了不好。”
“老了，最近咳嗽的厉害，几十年了，这烟这辈子是戒不掉喽！”老何顺过气来，把剩下的烟抽完，把烟蒂扔在地上一脚踩灭，“行了，回去吧，什么时候走，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来送你。”
我点着头，目送着老何一步步离开，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老何的话，很熟悉，仔细想想，我们第一次相见，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我低下头看着手里快要燃到底的烟。
什么时候，我竟不知不觉做出了决定。
走的头一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便披上外套，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漫天的星辰，那是在城里所看不到的，干净，颗颗璀璨。我下意识的伸手掏出火机，却怎么也找不到烟，翻遍口袋后才想起来最后那些都给了老何。烟瘾上来了，只能干忍着。
“叶哥！”有人轻声叫着我，给我递过来一盒红塔山。
我接过来一看，竟没有拆封，然后看着女孩问道：“媛媛，你也抽烟？”
许媛媛坐在我身旁的凳子上，摇了摇头，“叶哥你说笑了，我一个女孩子，不抽烟的。”
“那怎么会？”
“上次我下山，想买来送给你的，结果这一回来，忙着给孩子们上课，忘了。”
“谢谢你了，以前我一个朋友就喜欢抽这烟。”我手不停着，拆开包装，拿出一根抽了起来，“这烟不赖！”
“你喜欢就行，我没买过，不知道好坏，之前见你老抽这种，就买了这个。”
我抽着烟，看着她。许媛媛来的比我晚些，但也在这儿待了好几个年头了。她是学校的语文老师，长得漂亮，阳光活泼，学生们很喜欢她，也愿意上她的课。
“叶哥，听说你明天要走了？”
“嗯！”我吐出一口烟，点头应了一声。
“以后不回来了？”
我又点了点头，说：“可能吧，我要结婚了，也应该成个家了。”
许媛媛表情变得失落，不过很快就抬起头，跟我聊起天来。
“叶哥要娶的那个人一定很漂亮吧！”
“还好，在我眼里她是完美的，我欠她太多东西了，这一辈子，可能是还不清了。”
我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问道：“怎么样，刚来的那两个大学生。”
许媛媛默自笑了起来，“跟我当时很像，一腔热血，也不知道，他们能待多久。”
“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许媛媛抱着胳膊，回想着过往。
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也不好打扰她的思绪，正当我准备聊另一个话题的时候，她却忽然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在这待一辈子，也或许回去找份工作。”
“男朋友？”我又抽出一根点上抽了起来。
许媛媛苦笑起来，声音也放低：“很早就分手了，觉得我来贫困山区支教浪费时间。”
“嗯，志在远方。”
“跟叶哥认识这么久了，却感觉好像从不认识你，永远猜不到你的想法。叶哥总是很有趣，但似乎对什么都不是特别感兴趣，经常说一些不合群的话，但却很有道理。”
“是嘛！”
许媛媛点着头，“我的很多朋友也问过为什么分手了，我也是这样回答，他们都觉得他没有爱心，觉得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等等。”
“或许吧！”
“但是我跟他在一起俩仨年，我很了解他的人，上大学那段时间，经常出去玩，遇到些乞丐上来要我们施舍，基本上都多多少少给了些，但就他不给，我们怎样说，他就是不给。”
我自然是知道这事还有后话，象征性的问了句表示自己在很认真的听，“然后呢？”
许媛媛见我在听，声音稍稍提高了点，也变得轻快起来，“然后，我跟他去买东西，遇到一些乞丐，他们拉二胡，弹琴，向路边的行人乞讨，我本想赶快离开，却没想到他站在那儿，听了许久，最后放下了不少钱，虽然现在看来那不多，但却是他一天的饭钱。”
我掐灭抽完的第二根烟，吐出最后的烟雾，“他们不是乞丐。”
“嗯，后来的他很成功，自己开公司，赚了不少钱，也会时不时的捐款，说真的，跟他相比，可能我做的有点微不足道。”
“或许吧，但，真的有可比性吗？”
漫长的沉默，她没有再接我话，我也没有再说什么。
许久，坐的太累的我起身活动着身体，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没有灯光，漆黑一片。地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尽的折磨，直至灵魂湮灭。
夜深了，天开始凉了起来，我裹紧外套，也不打算睡觉了，刚刚的两根烟让我困意全无。忽然想起许媛媛，这么久竟然一句话都没说，我连忙回头看去，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把她叫醒，她猛的打了个激灵，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
“叶哥，刚刚太困了，就睡着了。”
“快回去睡吧，这么晚了！”
许媛媛点着头，裹紧外套，“叶哥明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知道你要走的消息没告诉几个人，虽然不知道叶哥你怎么想的，但是我想明天送送你。”
“行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回去睡觉吧！”
许媛媛点着头，径直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也回到屋里，点上那根快要燃到底的蜡烛，圆柱状的蜡烛，燃到最后，扭曲的像是个怪物，但却在黑夜里那样明亮，我拿出本子和笔，写着这深夜的孤寂。
第二天一早，我便下山去了，没有人来送我，山村里的其他人应该都还在睡梦中。
我一直走到山脚下，老何在那儿像是等了我很久了，他坐在牛车后面，抽着烟，那头老黄牛站在那儿，像是一堵伟岸的墙。老何见我来了，上去接过我的行李，放在牛车上，看我坐上去，便驾着牛车向县城的方向去了。
到了县城，我俩坐上汽车，闲聊了几句，老何便靠着车窗睡着了，满载着盼望的汽车，就这样直奔市区去了。我看着车外早已亮了的天，想象着孩子、老人、小许他们起床后发现我已经离开后的样子。我有点于心不忍，但我却没办法，这是我最决绝，但也是最可靠的离开方法。
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