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柒默SFR

12、第三章（一）

　　值夜班的医生来了，交完班纷纷去换下衣服准备下班。
　　电梯那儿站满了人，下了班的医生护士，还有去买饭的病人家属。电梯像是年迈的老人家，许久才来，同事挥手让我进来，可电梯实在有点拥挤，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我等待着电梯，看着楼层显示从五到一，然后在一楼停了很长时间，又从一开始到二。就在这时，我看到有家属从病房区匆匆跑进医生办公室，心想可能有事情了。
　　果不其然，值夜班的小张从办公室跑出来四处张望，看到我还没进电梯就连忙喊住我，我把踏进电梯里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有个病号情况有点不好，帮我一下吧！”
　　我点点头示意他先去看看情况，然后匆匆跑进办公室换上隔离衣，紧接着给主任打了个电话。

　　一如既往的坐在吧台前，但这次全身都没了力气。
　　“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刘宇看着趴在吧台上的我。
　　“没事，下班的时候病号有点情况，只有值班医生在，他忙不过来我就帮了一下忙。”
　　“然后呢？”
　　“还好，暂时没什么事了。”
　　“可惜！”
　　若不是我了解刘宇的为人，其他人听了这话非得揍他一顿不可，但我清楚刘宇的意思，也忍不住跟他一起感叹着。
　　“对啊，才三十多岁，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女儿一直在外面擦着妈妈的眼泪，嘴里还一直说着妈妈不要哭，然而，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在生死线上挣扎着。”
　　“哎！”刘宇深深地叹了口气，喝了一口酒。
　　我摇晃着杯子的冰块，“你说，面临死亡是个怎样的事情，可怕，无奈，还是空洞，也或许就是消失，去了另一个世界，一种重生？”
　　刘宇眼神有点飘忽不定，最后盯着我的眼睛，说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反正死亡来了我们挡不住，都是一样，火化经过漫长岁月最后融入泥土。”
　　“啊，终归要面对这一天。”
　　“那一天谁知道什么时候，关心一下现在吧！”刘宇敲了敲吧台的，问我：“你不饿吗，忙到现在？”
　　“有点，不过没有胃口！”
　　刘宇咧嘴冷笑着说：“唉，时间这么长了，我都快忘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了。”
　　“哪副模样，不还是老样子！”
　　“回，你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我害怕，我知道你还在自责，可那又不是你的错，你忘不掉的，为什么不面对现实呢？”刘宇顿了顿，猛吸了一口烟，接着说道：“回，上次你拿出烟来，我真以为你放下了，当我提起杨云槿的名字时，你还是哭了，你说你变回来了，可你还是内疚，上次我没想好，生怕说错什么话，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想好好跟你谈谈了！”
　　“死鱼！”我微怒。
　　“浩泽！”刘宇吼道。
　　酒吧里的人纷纷侧头看向我们，然后又纷纷转过头，似乎是不在意，但可能都会在背后说几句。
　　“抱歉！”刘宇猛的喝了一口啤酒。
　　“没事，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身，付过钱，转身想要离开，刘宇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许久才缓缓说道。
　　“回，我想，不，不光我，还有江梓萱，甚至杨云槿都想你变回原来的叶浩泽。”
　　“死鱼，名字可以随便改，但时间要怎么才能回头。”
　　刘宇慢慢的，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沉吟道：“你还是放不下！”
　　“死鱼，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真的，还有很多事在我心里，谁都不知道，杨云槿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转过头，深吸一口气，说：“我很好，不必担心！”
　　“嗯。”刘宇头也不抬，应了一声。
　　“嗯。”
　　我走出酒吧，起风了，我裹紧外套，匆匆离开。
　　“吵架了？”
　　蒋芳芳把包放在吧台上，拍了拍低着头的刘宇，然后招呼服务员，要了杯果汁。
　　“你听到了？”
　　“嗯！”蒋芳芳点点头，“我刚走进门，刚好听到你吼的那一声。”
　　“没吵架，只是看着浩，看着叶回这个样子，想拉他一把，但又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这个样子不是很好吗？”
　　“你不知道。”
　　蒋芳芳一头雾水，原以为在那四个字后还有什么，可刘宇说完就闭口不言了。自己也不好问太多，只得默默坐在那儿喝果汁。蒋芳芳也忘记自己点了什么果汁，嘴里的味道很是奇妙，可自己也不想看，只得轻抿一口品尝着那股酸甜味道，可是直到最后，竟也没品尝出那味道属于哪种水果。
　　舌尖上只残有酸甜的味道。

　　我以前不觉得两点一线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虽然枯燥但也让人踏实。
　　而我内心现在需要的，也许就是这份踏实。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走去连接城市的那座大桥。秋日的风冷的厉害，外套怎样裹紧，风还是会想尽办法找到漏洞进入吹到你的皮肤上，让你产生寒意。
　　我曾无数次回想过去，也曾无数次想忘掉过去，可是那个你曾爱过的人要怎样抹掉。
　　我抽出一根香烟，背着风在外套的遮挡下用打火机将它点燃，猛吸一口，然后缓慢吐出，可风太大，烟雾出来的一刹那便伴随着风飘向了远方。
　　“难过？”
　　当我看到蒋芳芳时，自然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是她，以为自己眼花，可看了又看就是那副模样，最后确认，那就是她。
　　“刘宇跟你说了？”我问。
　　“没有。”蒋芳芳摇了摇头。
　　“很少见没有好奇心的人！”
　　“啊，我不是，我只是想听你说。”
　　“你怎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蒋芳芳走到我面前，一步步靠的越来越近，我转过头，选择继续前行。那一夜说了很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谈起，就像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路。
　　可能是埋在心里太久了，诉说的那一刻，变得小心翼翼，直到说完，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海上风很大，脸颊已经被冻得麻木，紧握着的手，却异常温暖。

　　什么时候，我开始喜欢上杨云槿的。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从小就一直在奶奶家住，在乡镇上上小学，父亲偶尔回来几次，母亲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后来，父母分居，我被母亲带去了城市，然后转到了附近的小学。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云槿，虽然年纪还小，不过她那时的模样，却记忆里格外清晰。她是我去那所学校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我们就这样，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算不上青梅竹马，不过感情也是格外好。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也是校外生活的玩伴，她从小就练钢琴，家教严格，每次找她玩，她总是在练琴，所以我只能站在楼下，听那隐隐约约的钢琴声等待着，如果忽然琴声停了，我会十分开心，因为我知道那时就可以下来陪我玩了。

　　电话铃响起第三遍的时候，我跑过去接起电话。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浩泽，是我！”那边传来杨云槿的声音。
　　“唉，云槿，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家里没人，要不要一起写作业，我有好多数学题不会。”
　　“嗯嗯，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我挂掉电话，去整理书包，把写字台上的课本与作业本一股脑塞进书包，然后带着钥匙便匆匆下了楼。母亲每天都在忙，店里需要人手所以经常是我自己在家，因此也不用担心什么会出去太久被说教。
　　我敲了敲门，许久，杨云槿才小跑过来打开门，让我进屋。
　　“太好了，有救了！”
　　“唉？”
　　“啊，这次的题实在有点难懂，马上就要考试了，所以拜托辅导我一下，不然会考砸的！”
　　“哦哦，好！”
　　“我去给你倒水！”
　　“麻烦了！”我走进她的卧室，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那架黑色的钢琴，靠在墙边。
　　“浩泽，没几个月就要中考了，你复习怎么样了！”杨云槿把玻璃杯递给我，紧接着把钢琴前的凳子搬到书桌旁让我坐下。
　　“还好，也没怎么复习。”
　　“浩泽，你要好好复习，高中我们继续一个学校，说不定还能做同桌！”
　　“我也想！”我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道。
　　“你说什么？”杨云槿没有听清楚。
　　“没，没什么，你哪些题不会，我们快开始吧！”
　　“哦哦好，这张试卷，最后一道选择，还有后面解答题……”
　　题目确实有点麻烦，给别人讲题还要步步简洁易懂，可是像我这种只是心里清楚的人说起来更容易语无伦次，我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终于是说明白了。
　　一张试卷加修改和做题，竟然花了一个多小时，头一次感觉原来讲题这么累，还真是挺体谅当老师的。杨云槿似乎也看出我的疲惫，连忙伸了个懒腰，说我们休息一下。
　　“你现在也还天天练琴？”
　　“嗯嗯，爸妈每天都会监督的。”
　　“很累吗？”
　　“有点，不过还好，我很喜欢的，所以在我看来这比做试卷可轻松多了。”杨云槿站起身，示意我坐她那边，然后抱起凳子走到钢琴旁，打开琴键盖，说：“作为感谢，我给你弹首曲子听吧！”
　　“嗯！”我点点头。
　　随着杨云槿手指不断按动，琴声响起，那是我第一次很认真的去听钢琴弹奏出来的声音，那是怎样的声音呢，我很难找出几个词来形容它，那声音似乎有很强的穿透力，穿透了我的心。
　　没几分钟，我还沉醉在那美妙的曲子之中没有走出来时，杨云槿早已停下手，一曲终了。
　　“《梦幻曲》，我特别喜欢的曲子。”
　　“很好听！”在我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忽然觉得自己这夸赞显得有点苍白无力和勉强，但似乎杨云槿并没怎么在意。
　　“对啊，真的很棒，有时候心里有什么烦心事，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我总喜欢弹弹钢琴，所有的事，似乎都过去了。”
　　我自然是没有她那种领悟能力，可自从那之后，我也喜欢上了钢琴的声音，我开始去了解和学着欣赏，慢慢的，钢琴曲成了我生活不可缺失的部分。
　　甚至，一直持续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