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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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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只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打破这令人难堪的寂静的,是门外茶碗落地的清脆声音。
“怎么了?”赵云澜问。
只听得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声音,“给少爷来送茶,失手把茶碗打碎了。”
“蠢东西,还不快滚。”
门外的林儿落荒而逃。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养的哈巴狗死了。口吐白沫,尸体倒在赵云澜的门前。沈巍拿手在地上的残茶里沾了沾,放在鼻前嗅,“是砒霜。有人下毒。”
老太太哭成了个泪人,赵云澜更是怒气冲冲。彻查全家上下大大小小的奴仆,问昨夜是谁送茶过来的。最后只有睡在他俩隔壁的三人嫌疑最大。常役李应年纪大,嘴巴笨,平日里最常惹赵云澜生气。赵云澜经常打骂他,怀疑是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沈巍却很迟疑,刀子一样的眼睛来来回回打量着地上跪着一团的三人。他目光落在林儿身上,示意赵云澜。
赵云澜对林儿说,“抬起头来,把这句话念一遍。给少爷送茶,失手把茶碗打碎了。”
林儿战战兢兢,磕磕绊绊地说了,声音尖细刺耳。
沈巍摇摇头。“不是。”
那小厮和李应也相继把这话说了一遍,也都不是。三人的住处也都搜查了一遍,殊无痕迹。赵云澜怒气更甚,说要把三人都打二十棍,然后赶出去。三人皆放声喊冤求饶,林儿更是爬到赵云澜脚边,抱着他痛哭哀求。沈巍双唇紧抿,对赵云澜劝道,不必平添怨恨。
赵云澜却是头一回,连沈巍的话都不听了。“留这么个人在身边,寝食难安。”随即命人把三人拖出去打,然后每人打发了十两诊费,赶出了永炎山庄。
两人回屋之后,赵云澜回身就抱住了沈巍,“吓死我了啊,那茶要是你恰巧喝了……真不敢想。”沈巍任他抱着,见赵云澜抱了半天也没有松手的意思,于是伸手轻轻在赵云澜的发间拂了一下。赵云澜是谁,那可是给点甜头就能蹬鼻子上炕,没有甜头都能自己制造的主儿,哪会放过这么若有似无的一小下,立刻顺势就扑到沈巍颈窝处,先轻吮了下,又伸出舌头去舔。沈巍竟然没有挣扎。
赵云澜正觉得可终于要好事近的时候,耳边传来沈巍带着轻笑,却异常魅惑的声音,“要继续可以,但我要在上面。”
赵云澜顿时吓得屁股一凉,缠拥着沈巍的手落了下来。
“我……你……也不是不行……不过,给……给我几天,我得做做心理建设。”
沈巍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赵云澜落荒而逃。后来的很多次,回想起来,他都无比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当时就从了沈巍!
没过多久赵家就出了事。起因是赵云沧的妻子王氏去庙里还愿的时候,遇到了歹人。歹徒蒙着面,趁王氏专心在佛前祝祷,四下无人的时候,言语调戏,王氏未曾理会,那人便动了强,王氏高声呼救,万幸和尚来的及时,才保住了清白。但王氏回家后便发现,在推搡之间,随身的香囊,丝绢与耳坠都不见了,都是贴身的物件,丝绢上还被赵云沧题了词,写的正是闺房调笑私密之语。赵云沧一手苏体字闻名天下,无人不识。荣顺王府的一个受宠娈童四处扬言,说赵大公子的妻子王氏与自己私通。不日之间,赵云沧与王氏之间的闺房谑词就在坊间勾栏里被歌妓广泛传唱。王氏出身名门,脾性刚烈,哪受得了这种污蔑,当夜就悬了梁。赵心沧痛失爱妻,又名誉被辱,一时急火攻心,病倒了。
赵云澜哪受得了这种鸟气,当场就纠集了一批人要去荣顺王府拿人,被老太太死活拦住了。老太太抹着泪劝道,荣顺王是当今皇帝的八弟,嚣张跋扈,横行朝堂。赵家再富甲一方,也不过是豪绅,斗不过官家。赵云澜还是不服,明面上应允了老太太说不去。捱到夜里就偷偷去招呼家里最好勇斗狠的几个护院,要去闹王府。可几个护院一听说是去荣顺王府,就开始支吾迟疑起来。这个说上有老下有小,那个说沉疴未愈动不了剑。赵云澜指着他们一个个,气的说不出话来。他这才知道,仙姑说的那句话,原是真的。交游遍海内,高朋满天下,都是枉然,到了紧要关头,都没屁点用。
沈巍从山里探望阿离回来,一进永炎山庄,就感受到了沉重压抑的气氛。府上挂着白幡,上下老小愁容满面。里屋里传来赵云澜雷霆万钧的声音,“什么?是他!这个小兔崽子!”
沈巍快步走进去,看见地上跪着李应。赵云澜抬头看见沈巍进来,硬是从怒容满面的脸上挤出了个笑容,“你可回来了。”沈巍觉得,他还不如不笑。
“怎么了?”
“没事儿,你回来了,阿离可好?”
“到底怎么了?”沈巍指着李应,“你来说。”
李应看看赵云澜,又看看沈巍,不敢开口。赵云澜长叹一口气,“说吧。”
“小的那日被二少爷赶出去,并无怨言。苍天可鉴,小的对赵家忠心耿耿。小的只愿能帮二少爷找出歹人。小的怀疑那日下毒的就是林儿,但苦无证据。于是便一直跟着他。小的亲眼看到他被接进了荣顺王府,小的还看到他把一方帕子卖给了浣月楼的堂倌。这贱厮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早忘了二少爷对他的恩德,存心要害赵家!”
赵云澜狂怒,啪地一下拍在紫檀木几上,茶碗带果盘一齐被打翻在地。沈巍跟李应示意,让他退下,李应抖抖索索地走了。
赵云澜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妈的,竟能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
沈巍面色惨淡,一言不发。赵云澜走到沈巍面前,拉住他的手,“你别替我愁,我看着难受。”
“我去替你杀了他。”
赵云澜大惊,“你不许去!我不许你去!”那可是铜墙铁壁的荣顺王府。他怎么肯让沈巍去犯险。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沈巍神色镇静而坦荡。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不用你忧!”赵云澜大喊。
沈巍惨然一笑,“此事恐怕还是因我而起。”这一笑,轻描淡写,但却有千钧之力,狠狠地在赵云澜的心口剜了一刀。
赵云澜呼吸都急促起来,“关你什么事儿?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怨憎会,躲不过。”
沈巍定定望着赵云澜,澄澈如清泉的双眸里渐渐荡起了涟漪,赵云澜坠入那涟漪,神情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正懵懂间,只觉得后腰被人紧紧按住,唇上一痛,是近乎撕扯而狂乱的吻。赵云澜如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见了水,不要命似的迎合。唇齿相碰,口舌交缠,蛮横地见了血,噬咬地带着痛,但血里是炽烈滚烫,痛里是极乐天堂。赵云澜双手攀上沈巍的肩膀,沈巍的右手扶着赵云澜的后颈。正忘情间,赵云澜觉得后颈一凉,一阵眩晕,沉入黑暗。
沈巍把赵云澜扶到了床上,把他手脚放好。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味那个吻。昏迷中的赵云澜还紧皱着双眉,仿佛在睡去前的那刻,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心急万分,但却无力回天。沈巍歪着头,看着这样的赵云澜,无声地笑了。他伸出手去,摩挲着赵云澜的额头,轻轻替他把紧锁的眉头抚平。
沈巍就这么站着,站着看赵云澜,看了许久。最后起身,走出门去,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