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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沈巍!沈巍!你怎么了?”他看见沈巍的白色猎衣上都是斑斑血迹,头皮发麻。

      “你还有脸问啊?”阿离的拳头向赵云澜砸来,“他为了给你猎虎,被老虎给抓伤了。行动不便,结果又遇上了毒蛇……”赵云澜这才看见沈巍的小腿处是碗大的一个脓包,已经是青紫色了。

      “啊,我想起了,姐姐说过山里有一种灵芝草,能治蛇毒,我这就去找!”阿离把赵云澜打了一顿之后消了气,就仿佛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换回狸形,一阵风一样地跑出去了。赵云澜恍若无闻,只盯着昏迷中的沈巍。

      他突然想起,家里的某个护院曾经中了仇家淬有剧毒的暗器,大夫说唯一的法子就是有人肯舍命帮他已入体内的毒液给吸出来。但没人肯,所以那个护院,据说也曾是威震一方的侠客,就这么死了。沈巍可不能死,赵云澜想,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可不能死。灵芝草,等找到什么灵芝草,沈巍都没气了!他茫然四顾,看见桌上放着把短剑,就拿了过来。他用剑轻轻割开脓包,听到昏迷中的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这一声把赵云澜的五脏六腑都搅得掉了个个儿,他想也没多想,伸嘴便向伤口处吸吮。

      是一种特别腥又特别苦的味道,但赵云澜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把混着脓液的毒血吐出来,深吸一口气,复又继续。渐渐他觉得大脑一片混沌,身体也不受控制,但他不敢停,他得把全部的毒血都清理干净才能停。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了血来,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云澜感觉神智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的眼睛变得很沉,很沉,想张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趴在沈巍身上,精疲力尽,在缓慢合上的眼帘里,他看见沈巍张开了眼睛。他脸上带着笑意,终于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

      赵云澜睁开双眼,觉得口干舌燥。愣了半秒,他才发现自己是在自己家里。他猛地坐起来,对着虚空大喊,“沈巍?”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二少爷醒啦!”赵老太太颤颤悠悠地扶着几个丫头进来,坐到床前,拉着赵云澜的手就掉下泪来,“我的心肝宝贝啊,可吓死我了。”

      “沈巍呢?”赵云澜四处打量,对老太太的声音置若罔闻。

      “唉,你先喝药吧。”老太太让丫头递过来汤碗,拿着汤匙喂到赵云澜嘴边。

      “不喝不喝!”赵云澜一甩手,汤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沈巍呢?”

      “你这孩子,造孽喔!”赵老太太气的用手指头使劲儿点了一下赵云澜的额头,“养你这么大,白养了。”说完回头嘱咐丫头,叫把沈公子请过来。

      赵云澜听到这句话,立刻咧嘴笑了。原来沈巍没事,还来了自己家!他激动地恨不得立刻下床跑过去找他,结果发现手脚不听使唤。

      “赵二!你差点瘫痪了你知道吗?”老太太一生气就管赵云澜叫赵二,“要不是那个小丫头找到了什么草,你就废了。哎哟哟,大晚上的,俩人把你背到家门口,我当场吓得都昏过去了!”

      赵云澜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猴急地往门口看。赵老太太两眼一闭,深感绝望。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眼见着就留不住了,她起身走了,嘱咐丫头重新煮碗药,让沈公子看着赵云澜喝下去。

      赵老太太一走,门外静了片刻,才响起了敲门声。“进来进来!”赵云澜身残志坚地想下床,但是刚动下胳膊就别着了腿,半瘫在床沿上,宛如智障。沈巍一进门,就看见了他这么副尊荣。沈巍有一种错觉,感觉赵云澜一张口,哈喇子都能掉下来。

      还好赵云澜还没瘫得那么彻底,“沈巍,你没事了?”赵云澜见沈巍换下了白衫皂裈的猎人行头,穿一件家常淡青色褂子,面色苍白,越发显得风姿卓越,真是瑶池不二,紫府无双的神仙人物。

      “没事了。”沈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赵云澜。赵云澜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努力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肩上的抓伤,也好了?”

      沈巍叹了口气,弯下身子,把马上就要跌下床来的半身不遂的赵云澜抱起来,扶到枕头上让他躺好。赵云澜哪会放过这么个大好时机,紧紧抓着沈巍的衣服不放手,像个马猴式的挂在沈巍身上。沈巍无奈地说,你放开,我不走。赵云澜理直气壮,我手不停使唤。

      沈巍只好坐在了床沿上,任赵云澜抱着,两人就以这么一种别扭的姿势说话。

      “赵云澜,我问你。”姿势虽然不雅,但沈巍神情严肃。“我一介布衣,文不能进士及第,武不能纵横江湖,也就会打个猎。你一个富贵公子,文人雅士豪侠剑客,谁人不来攀附?你要我这么个人,干什么呢?”

      “你好看!”

      沈巍翻了个白眼,“说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你可是仙姑盖章认定过的,说你就是我命里的那个人。别人谁都不行。姓沈名巍,你说是不是你”

      “我这名字也没什么稀奇,说不定你找错人了。”

      “不会!我在山里第一眼见你,就知道是你!我觉得我们之前一定在哪里见过。”

      沈巍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惊。的确,他也有这种感觉,但到底哪里见过呢,他想不起来。

      “你舍命相救,我也无以为报。以后但凡府上有什么难事,我沈巍定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唉!”赵云澜一急,抓着沈巍的手终于落下来了,“我不图你报!我也不要你死。”前一句还声嘶力竭,后一句宛如哀求。

      沈巍像是被赵云澜的炽热的目光烫到了一样,躲开了目光。“我就要你每天都在我身边,吃一起,住一起,能看得见,能摸得着。白天能一起打猎,晚上能一起……一起睡觉……”越到后面,声音越小,细如蚊呐。

      沈巍面色青青白白,耳朵红了。他慌乱地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样被粗布包着的物件,递到赵云澜手里,赵云澜打开一看,是那天情急之中,他取来为沈巍剜开伤口的短剑。木质的剑柄质朴无华,剑身的钢刃锋利无比。“我身无长物,只这把短剑是家传的宝贝,送给你。”

      赵云澜顿时觉得,这把平平无奇的短剑,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这把剑叫什么名字?我一定好好珍藏!”

      “它没有名字。”

      “那你取一个。”赵云澜摩挲着温润的木剑柄,想象沈巍的手曾握住它的样子,“剑一旦有了名字,它就是活物了。它就是我们俩个之间的一个见证。”

      沈巍皱眉思索片刻,郑重地说,“那它就叫,士为知己吧。”

      “好名字。”

      赵云澜能下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把短剑送到城里最好的兵器铺子里,在剑身上刻下了“士为知己”这几个字。从此剑不离身,逢人就得瑟。但只给看不给摸,宝贝得很。沈巍暂时在永炎山庄住了下来,他答应赵云澜在对方病好之前,不走。然后赵云澜这个病,就永远没有了好转的迹象。

      只有阿离闷闷不乐,她说住不习惯赵家,执意要回林子里住,沈巍只得默许。走前阿离找到了赵云澜,对他说,你要是真的在意我家主人,就不要再招惹他了。你早晚会害了他。赵云澜以为阿离还是在赌气,跟她说,我怎么会害他,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害他的呀。阿离不说话,只是非常哀伤地摇了摇头。

      永炎山庄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挺喜欢沈巍的。赵老太太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平凡,但五官周正,气质端方,比歌栏酒肆里那些莺莺燕燕可好多了。赵云沧觉得这个人神秘莫测,但他的脾气和赵云澜的差不多,只要是君子,管他是人是鬼是妖皆可交。清客们都是文人,个个心比天高,但都觉得沈巍虽做不来锦绣辞藻,谈吐却并不粗鄙庸俗,甚有郭解,剧孟之风。护院们之中开始还多少有人势利眼,觉得区区一个猎户,凭什么能独得赵云澜的青睐。但一起出过几次猎之后,便皆被沈巍的风采所折服。沈巍放鹰,训狗,听声,辩位的工夫都是一流,尤其是挽弓射箭的时候,真乃神人之姿。赵云澜每每都看得痴了,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总觉得从亘古洪荒之时就曾看过这样的身姿,而这样的身姿也会一直延续至千载百年之后。

      合府上下,唯一对沈巍怀有深刻而持久敌意的是林儿。林儿是赵云澜久受宠爱的娈童。十几岁就从人贩子里那里被赵家买回来,养到了二十多,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赵云澜最爱听他唱勾栏里的狎曲儿。本来么,林儿一向是对赵云澜的新欢见怪不怪的,家里来来往往惯了,他也自知身份,不生那份闲气。可偏偏,来的是个沈巍。他还记得那天,他刚进下人房,就听见老太太的掌房丫鬟翠藻在里面眉飞色舞地跟众人说闲话:

      “啪地一下碗就掉地上了,碎了个八瓣儿!把老太太给气的呀。老太太说,好好好,这就给你把你的沈公子叫来,让你的沈公子喂你喝。我就跟着老太太往门外走,没成想一出门就看见那位了!我寻思着我可得好好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把我们家二少爷给迷成这样,结果一看,哎哟喂,我这心都直跳。真是个人物!眉眼吧,倒有点像咱家里的林儿,清清秀秀的,但那气质,哎哟,那气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沈公子,就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嫦娥给斟过酒,王母娘娘赐过桃的,他那眼睛往我身上一看啊,我手里茶盘都差点没端住……”

      林儿没再往下听,气的扭头就走。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沈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还装什么沈公子,说到底干的跟他林儿不是一回事儿?以色事人,装什么清高?

      他走到正厅,正看见院子里赵云澜带着一干护院和沈巍备马,准备去秋猎。他偷偷瞥那沈巍,见眉目的确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但身量较自己高许多,仪态也挺拔,脸上的神情更是清凛刚直。自己与之相较,五官虽似,但少了三分傲气,四分凌厉,就好比弱柳比之清松,涓流比之玉山。

      林儿换了身轻便装扮,也混在家仆里,跟着想去看看沈巍的能耐。他坐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赵云澜与沈巍并肩驰骋,心里异常烦闷。

      到了猎场,天高气爽,赵云澜兴致勃勃,猎狗们一放就紧跟着冲了出去,沈巍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气定神闲,一点不见急躁。林儿没跟其他家仆一起冲向猎物,反而缓慢而持久地跟在他们俩人身后。借着丛林的掩藏,一双目光贪婪地黏在沈巍和赵云澜的背上。

      高远处传来猎鹰的尖啸,微风拂面,带来赵云澜爽朗的笑声。林儿突然想到他从未听过赵云澜这样的笑声,响亮,骄傲,不带一丝阴霾。他听到的从来都是赵云澜在床笫之间的含混的低哼,和被伺候得舒服至极之时带着恩赐的一哂,“好林儿……”那是只属于深夜的,阴影处的,颓靡的声音。赵云澜赏他的山珍海味和珠宝绸缎不尽其数,但他从未跟他并肩前行在朗朗乾坤之下,光明正大。他林儿是谁呀,只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只会唱个小曲儿的娈童罢了。

      右侧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一只麋鹿在做困兽之斗。林儿心灰意冷,觉得整个猎场都跟自己格格不入,屁股也被马鞍隔得生疼。他持缰掉头,准备往回走,没成想电光石火之间,那只发狂的麋鹿冲自己狂奔而来!他本不善骑射,马一受惊,就把他甩了下来。只听得那负伤的麋鹿蹄声如擂鼓,片刻间已在自己面前,头上的鹿角将将然就要插进自己的胸口!林儿面如死灰,心想完了,还没活够,竟就要在今日命丧猎场。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尖啸,一只白羽箭划破长空,横穿鹿首而过!林儿被淋了满头满脸的血,一面血雾之中,只见那只雄鹿沉重的身躯砰然倒地。他迷茫地抬头看向前方,远处两人并肩住马,一人的手尚搭在弓弦之上。器宇轩昂,正是一袭白衣的沈巍。旁边的赵云澜扭头看着沈巍,拍手大笑:“好箭法!好箭法!”那目光没有片刻停留在林儿和林儿身前的死鹿身上。林儿顿时感觉五内俱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杀了沈巍!不管用什么方法!

      为什么上天偏偏要把一个沈巍送到他面前,在没有这个人出现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堪,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卑微如草芥,就像这头被人围堵猎杀的麋鹿一样,生来为了供人取乐,死后也不会多得半分注目。而挽弓长射的沈巍,却注定被人仰望,被人铭记。

      当夜,赵云澜非拉着沈巍要同床而睡,坚持说自己病还没好,要人照顾。浑然不觉这话毫无可信度,好像白日里骑着马左冲右撞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样。沈巍一个斯文的拼不过不要脸的,无奈只得合衣跟赵云澜并肩躺着。

      隔壁是下人的房间,除了林儿,还睡着一个十二三的小厮,和一个常役李应。

      赵云澜泥鳅一样地在床上扭动,但左动右动身边的沈巍都是如山不动。他又急又躁,又不好直接强上,只得压抑着□□,佯装淡定地跟沈巍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猎场上,你真是好身手啊。”
      “手熟罢了。”
      “那箭下要是个小姑娘,可不当场就爱上你了,英雄救美啊。”
      “救人性命,理所应当。”
      “今儿这马你骑着可顺手?我看你挺喜欢的,我特别为你准备的,千金难买的关外名驹。”
      “有心了,但太破费。猎马不必太名贵,训好最重要。”

      赵云澜无语望苍天,觉得摊上沈巍这么个水米难进的主儿,这天儿是没法聊了。两人同进同出了快一个月,能看不能碰,亲都没亲着一个!赵云澜越想越躁,不安分的手胡乱地往不该往的地方摸去。

      “你干什么!”沈巍砰地坐起来,把赵云澜耷拉在他胯部的手甩开。

      赵云澜欲哭无泪,索性破罐破摔,“我想干你。”

      沈巍脸色一沉,“士与知己,岂是做这等事情的”

      赵云澜继续蛮横到底,“怎么着,能为知己死,却连干都不让干的吗?”

      沈巍不做声,过了良久,才终于开口:“我不做娈童,要干也是我干你。”

      赵云澜当场就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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