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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李贺苦昼短

      一

      永炎山庄的少庄主赵云澜从睡梦中醒来,就像着了魔。茶饭不思,姬妾不碰,往日里爱吃的,爱玩的,爱听的看也不看一眼,来找他的好友都被轰走,蹴鞠和蟋蟀也扔了。每天失魂落魄,只喊着要找一个人。一拨又一拨的家仆被打发出去,到邻里八乡去打听,姓沈名巍,可除了个名字,其他的一概不知。

      眼看着好好一个人,一天天瘦下去,形容枯槁。全家上下都乱了分寸,大夫道士接踵而至。赵云澜昏昏沉沉觑着眼,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他在梦里见到了一个仙姑,仙姑对他说,他命里缺一个人。

      其实那天晚上赵云澜本来实在是高兴极了。他在浣月楼软磨硬泡了一个月,再加上自己大哥那天下闻名的墨宝加持,才终于换来了花魁怜姑娘的千金一夜。几个纨绔子弟看着怜姑娘袅袅婷婷地倚在赵云澜身旁,玉手捧着金杯,娇媚地劝饮时,眼都红了。赵云澜觉得他们酸溜溜的表情格外下酒,更何况酒还是美人斟的,喝得便比往日里多了些。不过些许醉意并不影响他与怜姑娘的春宵一刻,颠鸾倒凤过后,沉沉睡去之前,赵云澜心满意足。他家里的清客是天下闻名的才子,护院是威震江湖的侠客,他交往的皆是世家清贵豪门纨绔,他流连处都是姽婳才女红粉佳人,他尝过了全天下最美味的珍馐,饮过了全天下最甘醇的美酒,听过世间最清妙的琴音,睡过世上最销魂的姑娘。

      那夜,星垂平野,风啸万壑,赵云澜觉得自己是万物之王。

      梦里,有一个白衣的人影向他走来。影影绰绰,他看不清楚。待走近来,却发现是个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仙姑。虽然容颜极美,但却让人生不了一丝绮念。赵云澜在梦里只觉得很冷,似有雪花片片如钢针,渗入皮肤。迷蒙中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仙姑开口对他说,赵云澜。声音如高山亘古不融的积雪,让他发抖。你交游遍海内,高朋满天下,都是枉然。你却不知道你命里少了一个人,唯一值得的那个人。

      仙姑的话音刚落地,赵云澜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泊处缺了一大块,有极阴沉极寒冷的风灌进来。奇怪的是,以前从未觉察,可一旦意识到,就发现这缺口已蛰居在此许久。

      那个人是谁?他大声喊。

      沈巍。

      两个字,地崩山裂,赵云澜突然惊醒,大汗淋漓。他睁开了眼,早没了白衣绰约的仙姑也没了缭绕不绝的冷气,但摸了摸心口,缺口还在。赵云澜心绞痛起来,感觉自己前半辈子都白活了,富甲天下,珠环翠绕又如何,缺了最重要的一个人,一贫如洗。

      赵家老太太眼见着儿子一天比一天更不像人,愁得夜夜抹泪。给远在京城的大儿子写了一封家信,让他赶紧回来。赵云沧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和弟弟仔仔细细地谈了一会话,他是名动天下的才子,圣贤之书和淫词艳曲读得一样多,心窍玲珑,一眼就看出赵云澜这患的不是别的病,是相思,眉头一皱就计上心来。他跟赵云澜说,这个沈巍我知道的,就是城外西南处三十里的山里的一个猎户,找来又有何难?赵云澜一听这句话,整个人都好像被点亮了。当晚就吃了三大碗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带着两三个贴心家仆,骑马出城,往山里去了。

      赵云沧多多少少有点慌,他顺口瞎编出来哄人的谎话,没想到被当了真。不过他觉得,让赵云澜出去活动活动,总比闷在家里强,没准儿路上见了什么野花野草,癔症就好了呢。

      未到半日,赵云澜他们一行人已经上了山。山路崎岖,他命家仆们弃了马,跟他步行。正是六月天气,山里一片青绿,时有鸟鸣,清爽宜人。赵云澜却无心留恋风景,左顾右盼,一声叠着一声喊,沈巍,沈巍。山里传来缥缈的回音。

      突然间起了雾,步履匆匆的赵云澜蓦然回首,已不见了家仆的身影。整个山仿佛被罩在一团白练里,什么都看不分明。雷鸣轰轰,继而是瓢泼大雨,赵云澜环顾四周,心下茫然,浑不知自己已被雨水淋得湿透。

      沈巍。他仍在喊。

      谁人找我?有人从雨瀑中走来。

      待走近,赵云澜才发现,来者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瘦削挺拔,穿一件黑色的犊鼻裈,上面打满了补丁,还带着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但却有着豹子一样凌厉的眼睛。身后背着一个箭筒,肩上斜挎着长弓。

      赵云澜呆若木鸡,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心头处涌。“你就是沈巍?”

      “是我。”是清冽如山泉,但却冷若冰霜的声音。“敢问阁下是……”

      “我姓赵,名云澜,字承休,是永炎山庄的二庄主。我是来寻你的。”

      沈巍微微皱眉,“我们并不相识,哪里可曾见过?”

      “我在梦里听过你的名字。”

      沈巍嘲讽地一笑。这一笑,直笑到赵云澜心坎里去。他上前拉住沈巍的胳膊,“我真的是来找你的!我找了你好久!仙子说的,我命里缺你!”

      年轻的猎户嫌弃地甩开赵云澜的手,心想,这哪里来了富家公子,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成想脑子坏掉了,竟是个傻子。

      “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你看这雨越来越大了啊。”赵云澜还是苦苦跟在沈巍后面。年轻的猎户不胜其烦,但又甩不开,只好放任他一步步跟着自己来到了家门口。只见眼前出现了几间小破木屋,赵云澜走进去一看,四壁挂满了兽皮,内里空空荡荡,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有客人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从里屋里走出来的一个一身黄衣的妙龄女子。赵云澜心里一沉,讶异地望着沈巍,“你媳妇?”

      “婢子罢了。”少女对着沈巍笑得甜美,可转过脸来打量赵云澜的时候,顿时换了个脸,充满敌意。

      “阿离,什么什么山庄的赵公子。”“赵公子,阿离。我打猎时救下的一只小狐狸。”沈巍面无表情地给两人做了介绍。

      赵云澜长抒一口气,如释重负。“不是媳妇啊,太好了。”全然绕过了一只狐狸幻化成人还能说话这件灵异之事,关注点只在沈巍还是单身这个信息上。“沈巍,你这里也太简陋了吧,你带着你的小狐狸,不如搬到我哪里?我家里房子多,住着舒服。”

      沈巍冷冷看了赵云澜一眼,“我觉得我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啊,不遮风还漏雨,冻死我了。”

      “没人逼你跟着待着呀,要走麻溜的。”伶牙俐齿,是小狐狸的声音。

      赵云澜抬眼偷看沈巍,发现他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如黑珠沉潭,平静无波,越看得久了,越让人挪不开眼睛。赵云澜尴尬地笑笑,“我不走,我也觉得这儿挺好的。”他突然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小包裹,“我随身带的不多,十两银子,你拿着,做套新衣服,买点吃的吧!”

      沈巍看都没看一眼,“无功不受禄,请回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平白无故拿这些东西来脏了我主人的眼,赶紧走吧!”小狐狸比沈巍更不饶人。

      赵云澜觉得委屈极了,湿塌塌的衣服黏在身上,被风一吹就是一个哆嗦。想坐没有坐的地方,连碗热茶都没有。况且,从见面到现在,沈巍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不觉心下惨然。

      “二少爷!二少爷!”赵云澜听见家仆焦急的声音。

      “快走吧!人都来接你了。”小狐狸推推搡搡地把赵云澜往门外赶。赵云澜无计可施,哀求似的看了沈巍一眼,见对方还是没搭理自己,只得走了。

      他的身影一消失,阿离就立刻把木门给拴上了。“哪里来的晦气精,真气人,你说是不是,主人?”

      沈巍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阿离,这个人,你可曾记得在哪儿见过?”

      阿离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支支吾吾,“不……不曾见过。”

      沈巍不置一词,神色凝重。

      赵云澜淋成落汤鸡一样的回了家,虽然垂头丧气,但却不再是前些日子里那样的活死尸了,要吃要喝,能说会道。赵老太太喜不自禁,直夸还是大儿子有主意。赵云沧心想二弟这莫不是见了鬼,我随口胡诌的地名人物,竟然真的有?赵云澜却没时间理会这些,吃饱喝足泡了个澡,换下干净衣服就开始满庄子上下地找东西,叮叮哐哐地响到了下半夜。第二天一早,叫上家仆背着好几个大口袋就往山上跑。袋子里是天衣阁的锦缎,玉凤台的糕点,玛瑙珠子和田玉,金雕的匕首,火淬的浣纱。竟然还有一只两人才能抬得动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西域独有的七彩鸾鸟。

      几个家仆累的半死,终于哼哧哼哧地把这一堆玩意儿堆到了山里的小木屋前。结果门锁着,里外无人。赵云澜等了一天,直到天黑,才怏怏不乐地下山,把东西都留在门前。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了,结果发现金银珠宝纹丝不动,倒是匕首被用过,用来砍断了笼子的琐,千金难换的大鸾鸟,早已没了踪影。但赵云澜却觉得莫名开心,虽然一天又没见到沈巍的身影。

      接下来的每天他都去,每天都是几个大口袋。眼见着把沈巍的小木屋给堆成了金山银山。赵老太太审问跟去的家仆,问这个沈巍到底是何方神圣。家仆老实作答,没看过正脸,似乎就是个贫穷的普通猎户,倒是有个小女仆挺漂亮的。赵老太太纳闷得紧,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的口味是越发清奇了。

      赵云澜一大早又往山里走。如今这条路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一走进林子里就觉得亲切,觉得到处都是沈巍的踪迹。他今儿一早起来就有一种很好的预感,今天黄历上写着,是个大吉的日子,一定能见到沈巍。

      果然,小木屋前铁青着脸的沈巍正两臂抱身,等着他。赵云澜远远看见,兴奋地狂奔起来,跑到跟前张开怀抱刚要扑过去,却一把被沈巍挡住。

      “你赶紧把这些破烂都拿走!”

      “好!”赵云澜直愣愣地盯着沈巍,也不大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只觉得从这么个神仙一般的人物口里说出来的话,必定是金科玉律,哪怕是让他立刻自尽,也得答应。

      “然后再也别送了。”

      “好!”

      “你要是真有心,就拿几两银子,来买我的兽皮。”

      “好!我全都要了!”赵云澜立刻从身上搜罗出沉甸甸的银子,“够不够?”

      沈巍扶额,“太多了,最近时令不太好,很多都是陈年老货,都掉毛了。”

      “没事儿!我就喜欢掉毛的!”

      沈巍再次扶额,“那你明日傍晚再来,我清点整理好,一起卖你。”

      “好!”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又被赶走,但赵云澜仍然兴高采烈,一路哼着小曲儿下山去了。身后家仆一人好几个大口袋,又原样不动地背回去了。

      “主人……”沈巍回头,看见阿离闪烁的眼神,“你……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我只是个贫穷的猎人,总不能有钱不赚。”沈巍淡淡地说,“不过我不会占他便宜就是了。明天白天我一定可以打一只好的,值得起他出的钱。”

      阿离轻轻叹了口气。

      赵云澜白日里让家仆去钱庄里取了成色最好的一百两纹银,装到了一个锦袋里。他眼巴巴等着太阳一落,就喜滋滋地出了门,这次没让家仆跟着。

      刚走到半山腰,赵云澜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隐约还传来了女子的哭声。他心脏狂跳,一路飞奔到小木屋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大虎的尸体。虽无生气,余威犹在。他跨过虎尸,走进屋里,只见阿离正跪在床边呜呜痛哭,赵云澜当场就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人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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