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暗香》应熹

3、第二章 访客

　　宗皙蘅刚走出老夫人的院子，那个大喊大叫的丫鬟就匆匆忙忙地迎了上来。她是宗皙蘅的贴身丫鬟之一，名叫青鸢。

　　“小姐，小姐，不好了！那个朱家大少爷又来找您了，我说您正忙着，见不了他，谁知道……谁知道……他就自己往咱院里去了！说就在院里等您！”青鸢急得眉毛都要拧在一起了。若是正经公子也就罢了，朱家大少爷这样的人进了小姐的院子，岂不坏小姐的名声！

　　“哦”，宗皙蘅听了倒也不急，反而调皮地用手弹了一下青鸢的脑门，“你急什么，他现在是奉河少帅了，谁敢闲话。你这样子可怎么配的上你家玉树临风的小姐啊？”

　　在宗大帅逝世后第三日，北京便发来电报，任命奉河巡按使朱宦为奉河都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朱宦当了新任奉河大帅，其长子朱宏启也就成了少帅了。

　　“小姐～”青鸢被宗皙蘅一捉弄，倒不那么着急了，佯装生气地回嘴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哈哈哈”宗皙蘅边笑，边又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了一下青鸢，“你可当不了太监”。

　　两人边走边嬉闹了一会儿，快到宗皙蘅的院子时神色都又恢复如常了。

　　宗皙蘅的院子名叫海棠苑，顾名思义整个院子都种满了海棠花，有深红单瓣的贴梗海棠，有花色如胭脂而稍带粉白的的垂丝海棠，有粉红色重瓣的西府海棠，还有色彩明艳逼人的木瓜海棠…………虽然品种、花色众多却杂而不乱、广而不散，一步一位都别有一番景致。

　　两人刚步入院门便透过疏朗有致的带花苞的海棠枝，看见了在亭子里撅着个屁股，使劲儿看着亭旁的日本海棠的朱宏启。

　　朱宏启的父亲，朱宦，长的肥头大耳，一双芝麻粒似的眼睛黏在馒头般肥软的脸上，腆着个酒桶大的肚子，没走几步就得喘个要死。亏得朱宏启的生母——朱太太积了三辈子的阴德，才将朱宏启生了个人模人样。朱家其他的庶出孩子就没这个福分了，无论生母姨娘长得多么貌美如花，孩子长相全随了爹。是以，嫡长子且长相最为“俊美”的朱宏启最得老爹的欢心和看重。这不，迎娶前都督独女、壮大势力这样的重任全压在朱宏启身上了。

　　宗皙蘅和青鸢缓缓走近。青鸢看见石桌系绳有些松塌的糕点和石凳上朱宏启的样子，似乎他在这里坐了挺久的，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还好他没进小姐的闺房”。

　　正瞅海棠花瞅地入神的朱宏启觉得身后似乎有人，不经意回头一看，发现是宗皙蘅！先是一下惊地从石凳上跳窜起来，再是喜地喊了一声“阿蘅”。

　　宗皙蘅礼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招呼道“朱大少爷，请坐。”

　　两人皆入座后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只干对着眼笑。

　　朱宏启看宗皙蘅没有打算开口的样子，便打着“敌不动我先动”的战术傻笑两声后，道“阿蘅的房间着实漂亮。”

　　青鸢一听，惊地瞪圆了眼睛，猛一抬头，虽旋即低了回去，可就这一下目光之灼灼都能给朱宏启身上剜出个窟窿。

　　“哪能比得上朱公馆的气派呢。”宗皙蘅神色无异，笑着回道。

　　当时，大多达官贵人都喜欢管自己的宅邸叫“公馆”以彰显自己的身份和权势，不过宗家因为老夫人不喜、宗大帅也不在意便未改名。

　　“哪里，哪里，都一样，就是阿蘅的房间里缺了张桌子。你看，没桌子，我这九曲杏仁酥放外边儿都凉了”，朱宏启说着将桌上的点心拆开呈在宗皙蘅面前，“这九曲杏仁酥听说可好吃了，我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其实是差下人一早堵门口买的。

　　朱宏启说着，就拿起一块便往宗皙蘅嘴边送。

　　“小姐！外面雨停了！”

　　宗皙蘅顺青鸢的喊声头一撇，起身离坐，佯装惊讶地道：“确实雨停了。”然后盈盈转身对朱宏启笑着说“朱少爷，不如咱们去院里走走。”这可实在坐不下去了。

　　朱宏启看意图未遂，悻悻地缩回了手，道：“好好好，阿蘅的院子也很漂亮。”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皆不再说话。

　　宗皙蘅在前面自顾自地赏着海棠，许久后，全然忘了身后还有这么个人，虽然现在的海棠枝上只剩下未绽放的花苞儿，可这完全不妨碍她赏花的兴致。忽地，宗皙蘅惊喜地招手回头叫到：“青鸢快来看，这里居然还有花呢！”

　　“小姐！这还有人呢！”青鸢有些懊恼自家小姐的大意。小姐没别的什么像大家闺秀的喜好，只极爱海棠，一赏花便要看痴了去。

　　旁边的朱宏启早是呆住了，只那一个回头，那个含着粲然笑意的回头，他便迷醉在了那双仿佛满天繁星都在里面的眸子里。平常的宗皙蘅长得确实也是漂亮，她也对他笑，不过那笑总是礼貌而疏离，像一潭泛着光的湖却没有波澜，从未像刚刚这般生机动人。再一看，她今天穿了身素色袄裙，映着有些苍白的面容，白皙修长的手扶着一枝艳红的海棠，站在一院媚艳的海棠中，红白相应，更是人比花娇、羸弱可人。沿着那双纤纤玉手向上看，娇小的肩膀，白嫩细长的脖子，再是……他的目光向下，忽觉得衣服有些碍事。若是……若是……扒掉这件衣裳……将这白皙的胴体压在红艳的海棠之中……定是别有一番滋味。他想着，不觉咽了咽口水，一阵热流直往下身去。“阿蘅，我改日再来拜访。”他有些喘着粗气说完，便急急跑了出去。赶紧去烟柳巷里灭灭火。

　　宗皙蘅看着朱宏启赤裸裸的目光，强忍住心底的恶心和把他揍一番的冲动，面不改色地和他道了别。

　　“呸”，朱宏启一走出去，青鸢就愤愤地冲他的背影碎了口。

　　“青鸢，我去换件衣裳，等会儿把这套烧了”，宗皙蘅语气生冷。

　　“是谁惹咱们阿蘅不高兴了？竟要和一件衣服过不去。”

　　宗皙蘅主仆还未转身便听到门外朗声的调侃。宗皙蘅挑眉看了青鸢一眼，“你‘呸’的太早了，应该连这个一块儿‘呸’”。青鸢也回了小姐一眼，“小姐的衣服说烧的太早了，应该这个走后一块儿烧”。

　　就两人对视这会儿功夫，那声音的主人已大步垮了进来。这人，一身军装笔直地贴在身上，浓密的一字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身材挺拔，像一棵大漠里的白杨。长得确实相貌堂堂，一副诚恳老实的模样，笑起来让人心生亲近，可惜眼睛深处却闪着阴狠毒辣。此人便是张兴业的最看重的儿子，张家五少爷——张世麟。

　　宗大帅过世前，驻守奉河的便有三支军队，分别姓宗、朱、张（当时张兴业的队伍附属于宗家军）。以前，宗家的军队最为庞大，实力最强，在奉河占有绝对优势，控制全局。可是，在大帅去世后，先是张兴业率部另立山头，再是宗家军里后来编入的大部分队伍，因为宗家后继无人便投奔了新主，一部分选了朱宦，一部分选了张兴业。现在，两者旗鼓相当、谁也无法绝对压制对方。为了可以完全当奉河的掌权人，宗家这只实力大减已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却依旧不容小觑的军队，变成了他们的必争之物。而留下的宗家军皆是宗大帅的嫡系队伍（嫡系指的是由将领本人一手培植起来的，一路跟随将领打天下的队伍。非嫡系是之后收编的，与将领并不一定亲密无间），对宗家忠心耿耿，愿意效忠宗家和其独女宗皙蘅。而且，有了宗家的名声和威信对于他们坐稳奉河一把手的位子是百利而无一害。可以说按现在的形势，得宗家者得奉河！而要得宗家，最容易的就是从宗家独女——宗皙蘅入手。

　　“张五哥”，宗皙蘅见来人迈了进来便淡笑着打了声招呼。宗皙蘅以前常随父亲去校场练兵，所以经常见到张世麟，张世麟总像大哥一样照顾她，两人以前的关系确实不错。

　　“是谁惹得阿蘅生这么大的气？”张世麟笑着问道。

　　“呵呵”，宗皙蘅在心里冷笑两声，那姓朱的前脚刚迈出去，你后脚就到了，说你俩没遇到谁信，明知故问的把戏也不嫌腻。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是云淡风轻地说道：“怎么张五哥这时候也来宗府啦？不练兵呀？”

　　“唉”，张世麟听完先是叹了口气，接着颇为遗憾地说道：“这么久没在校场见到过阿蘅，总觉得有点不习惯。”说着他看了眼宗皙蘅，然后再叹息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在校场见到阿蘅呀……”

　　这就是宗皙蘅为什么不待见张世麟的原因，以前宗家强盛之时，这两父子伪装的很好，待现在宗家势去，便露出了狐狸本性。张朱两家狼子野心，对宗家都是虎视眈眈。这朱宏启是个没脑子的，尚且好对付。可这张世麟不同，奸诈狡猾，年纪尚轻却心机城府丝毫不输其父。这话表面看是感慨，而实际是想打探宗皙蘅想怎么处置宗家兵权，是自己亲手掌兵，还是另委他人。无论宗皙蘅答还是不答，或者答了什么，他总能得到一点信息。

　　“那要是弟兄们想我，我明天便可去呀。”宗皙蘅边引着张世麟去凉亭，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俏皮答道。可说完，随即又换了一副口气，悲凉地笑道：“可我现在是戴孝之身，去了多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