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暗香》应熹

2、第一章 抉择

　　昭阳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杨柳枝条蔫嗒嗒地垂着，海棠未开便被吹打了个破碎。

　　距宗大帅的丧礼已过去一月有余，从各方前来吊唁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偌大的昭阳宗府巍峨古朴却又冷冷清清，穿行其间的除了仆从杂役，寥寥再无其他人。

　　大院正房内，宗老太太眉目微敛半躺在榻上。比起前些日子，她似乎忽然苍老了不少，脸色不在如日前那么红润，精神也不那么奕奕。她只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静得似尊雕像。

　　房间里的空气沉寂而又压抑，若无侍女那时起时无的呼吸声，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里还有活物。

　　忽地，一声清脆响亮的通报声打破了这毫无生气的空气。

　　“老夫人，小姐来了。”那丫鬟边喊着，边小心翼翼地为宗皙蘅开门。

　　老太太听见孙女来了，这才缓缓睁开双眼，露出慈爱的微笑。

　　“奶奶”宗皙蘅进门后先唤了一声，然后再慢慢走到老太太身旁坐下。今日的她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素色流云纹袄裙，褪了那逼人的英锐之气，整个人都温润淡雅了不少。

　　“奶奶，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儿呀？”宗皙蘅一面取过旁边侍女手上的茶奉给老太太，一面故作轻松地问道。奶奶年事已高，母亲为父亲的事早已心力憔悴，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让长辈为她忧心了。

　　老太太接过孙女的茶，却不喝，看着孙女缓缓道：“阿蘅，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宗皙蘅知道父亲走后她们必当重新规划一番道路，所以今日听到奶奶问她也没有什么惊讶，淡淡答道：“全凭奶奶做主。”

　　老太太摇头一笑，说：“我这老太婆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啦，能有什么将来。我问的是你呀，你不必顾虑其他，且说说你心里真正想的就好。”

　　宗皙蘅听了奶奶的话，手捏着衣角，并不马上作答。

　　老太太看孙女不说话，缓缓呷了一口茶，接着道：“咋们宗家从你太爷爷那会儿开始发迹，到现在虽说不上是什么世家大族，但是让子孙三代衣食无忧还是绰绰有余。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喜欢去哪儿，咋们便去哪儿，你若喜欢去外国，也可只管去就好了。”

　　宗皙蘅听着，微微咬了咬唇。然后下定了决心似的重重捏了下衣角，“唿”地一下站起来跪在塌前的地上。“孙女不孝，恐要负了奶奶对阿蘅拳拳的爱惜之情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这又是干什么呢？你说便说好了，跪什么，你这是嫌奶奶不够心疼你呀？”老太太半责备半调侃，“你们都杵在哪儿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小姐扶起来。”

　　“不必扶我，奶奶不听阿蘅说完，阿蘅就不起来”宗皙蘅低着头说。

　　老太太是何许人，看见孙女这样子就知道是有不能让旁人听着的话要说。“阿桥留下，阿莲在外边侯着，其他人都退出去吧。”

　　阿桥和阿莲都是老太太的心腹，打小就服侍老太太。

　　等到一众丫鬟鱼贯退出，阿莲关好门后，老太太才开口道：“说说吧”

　　宗皙蘅张了张嘴，可还没说什么就闭了回去，沉默了好许才接着道：“阿蘅知道自己不过一介女流，也无诸葛之才，本不该这么做的。但是，朱宦此人目光短浅，无治世之能，手下又是一帮蝇头小利便可使其趋之若鹜的汲汲小人。张兴业虽有权谋，但是自私自利，全无仁爱之心，断不是会心系百姓之人。”说着，宗皙蘅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老太太，忿忿地道:“奉河是父亲的心血，孙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毁在这帮猪狗之徒的手里！”

　　老太太看着孙女说的如此决绝，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欣慰似的笑了笑。“阿蘅起来吧，起来吧。你既然做了决定，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你是宗家唯一的孩子，我和你母亲自然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一世无忧。但是，你既已下了决心，我们又怎忍心你在后悔悲愤中度日呢？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是在你身后的。”

　　宗皙蘅听着，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看着前面苍老的面孔，情不自禁地唤了声“奶奶”。

　　“起来，起来。阿桥，快把小姐扶起来”

　　已立在宗皙蘅身旁的阿桥赶忙把小姐扶起，心疼地念叨着：“别跪了小姐，快起来，地上凉。再跪，可得把人的心儿都跪疼了。”

　　正当宗皙蘅站起来准备走到老夫人身边时，外头有个丫鬟急急喊道：“小姐，小姐。朱家大少爷又来找您了！”

　　守在外头的阿莲本想教训一番这个没规矩的丫鬟，听到后半句话之后，愤愤地低声骂了句：“那个阴魂不散的狗杂碎。”然后，极不情愿地向房间里通报。

　　阿莲并不知道大帅出事前那个风尘女子报给宗皙蘅的话，她之所以如此不待见朱家大少爷完全是因为这个人太不是个东西。此人，胸无点墨、心无大志，整日花天酒地。除了拿着他爹作威作福，全没别的本事。不但没本事，还极好色，正妻还没娶就纳了好几房姨太太。以前还为抢一个卖花女，打死了人家哥哥和未婚夫，要不是有个当镇守使的爹赶死赶活给压着，早叫大帅拉去枪毙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们家小姐！偏这人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成日往小姐身边凑！

　　屋内的人早听见了丫鬟的喊叫。老太太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宗皙蘅颦蹙着眉、微抿着嘴，阿桥一脸厌恶地斜眼睨向门外。

　　“奶奶，既然有客来访，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阿蘅先退下，晚些再来陪奶奶。”宗皙蘅首先理好了神色，同老太太淡淡道。

　　“嗯，去吧。”老太太亦是淡淡回答。

　　宗皙蘅缓缓起身告退，正要迈出门，听见身后幽幽地传来奶奶的声音：“阿蘅，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明白自己将面临的艰辛坎坷。所有的选择都伴随着代价，既然选择了混迹江湖，你就要晓得这样的道理‘在自己羽翼未丰之际，一定要学过隐忍。如果不善于伪装，就只能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我知道。”

　　宗皙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灰蒙蒙的烟雨里，她瘦小的背影是那么单薄，却又坚强。

　　待宗皙蘅走后，老太太才缓缓说：“都听见了吧。你自己的女儿，你还不晓得她是个什么性子？”

　　里间后一位身姿绰绰的妇人慢慢踱出，她苍白的面庞，细长的柳叶眉，闪着水光的双眸，通红的眼眶下带着掩也掩不住的青黑，微微凹陷的脸颊，宽大的衣裳松松地罩在瘦弱的身上，一颦一动都惹人心生怜爱。“我就是晓得她，才想娘您来劝劝她。她一个女孩子，何必如此呢？大帅已经去了，难道他唯一的女儿也要遭这样的罪？况且女子做不了官，阿蘅在官场上又没有什么得力宗亲当依靠，当如何拉朱宦下马？而且，还有张兴业等人在旁边虎视眈眈！谁当了都督便让他当吧，奉河有才男儿多的是，何必要她来！好好当个大家闺秀，无忧无虑度日不好吗？”说着，她又不住落下两滴泪。

　　“秀锦，倘阿蘅只是放不下她父亲的仇，我无论如何也会劝她回头是岸！可是，她并非因家仇私怨而是为奉河生民才做此决定，我用何立场来说她？她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且又不是个小女儿家性子，既然是鸿鹄，你又何必要将她困于笼中做只金丝雀呢？”

　　“可……娘”，宗夫人听着，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便不再说话，只站在那儿默默地垂着泪。她向来尊重老夫人，又知道自己只是个冢妇女子在这种大事儿上没什么见识。

　　“唉”老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道：“秀锦呀，你怎的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要照看，儿女生来不就是让父母操心的吗？阿蘅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日后还需得你劳心，可别在这时哭坏了身子。”

　　宗夫人闻言，啜啜嗒嗒地止了哭声。

　　“阿蘅现在无暇顾及其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还需得你操持，千万莫伤了身。你再有个好歹，让阿蘅一人可怎么办？”老太太顿了顿，抿了口茶接着冷冷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一味沉湎于过去是没有将来的，你也该走出来了。”

　　老夫人就是个这么个强悍的女人，从一个大字不识、喊打喊杀的女土匪一步步成为如今人人尊敬的宗老夫人。当年，宗老帅去世的早，其弟竟想谋害年幼的大帅独霸家产，老夫人一个妇人以雷霆手腕力挽狂澜，最后逼得其弟出国避难。不过听宗府知道的老仆说，以老夫人的手段那位老爷凶多吉少，定已命赴黄泉了。可以说，若无这个女人，就不会有如今的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