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十五章 情何以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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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城郭，富庶却不张扬，曾经的城民，温顺却不愚钝。一次重新洗牌，造就了红色的猖狂，从苍爻之脉爻水汇至外河邺水的血，浸渍了黄土三丈，如今有谁问津那精致点心曾博人一笑，那一笑的余韵醉人但绝迹，是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做什么，从远方到来的客人，转身变成了可憎的刽子手，成千上百的生命一夕陨灭，这样的我在做什么呢？
微阳，依旧名叫微阳，城墙宽厚触之有些碍手，温度是冷的，是的，我正仰观者战场，仰观一个冰冷的自己：自信的笑靥挂在缺乏血色的脸上，眉角略勾，轻轻叹息，挥手间一道道石门轰然坠下，请君入瓮一向不费吹灰之力！之后便微微一笑，赭色的军旗一扬，藏于城墙小洞中的士兵携带“重型军火”出现，一时间流星箭雨满天而下，惊慌失措的敌军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敲打城门的声音，痛苦的惨叫声，对此不断的漠视造就了军事上的神话——蓬莱慕执所在，令人望而生栗！
“行之，你觉得我可怕吗？未曾起过劝降的念头，直接就置人于死地。”受伤的君玿华凝视慕执：“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会不会比你做得更绝决！”善意的行之，我对其无语。“朔宵，你害怕我吗？”蜷缩在宫墙一角的君朔宵抬眼睨视慕执：“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畏惧，我是君玿华的弟弟！”“是吗，那么随我来吧，玿华已经丢弃你了，随他而亡，随我而生！”少年没有动，不知是为满身的伤痛还是不请自来的恐惧低声哭泣。我满意的笑笑，行之，你的弟弟不惧死，却惧生，不知是否得你言教。
何睿轻手轻脚地踱进暖阁之中，只见里面的人不安地翻动了一下，形销骨立的身躯便脱离了毯子的环绕，正想上前为其盖被，忽闻一个疲惫的声音，顿时心中一凉。因这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冷言道：“宰相府的千金来此有何贵干？”双手硬生生地停在了空气中，而那人似乎很得意，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犀利的目光便朝自己射来。“我……”此时才知道满腹才华苍白得可笑，连一句简单的辩言都无法出口。“不必如此，与墨僭定约本就出于我愿，你告诉君玿华的事迟早我也会告诉他，至于何轻桑，这老匹夫蠢得想跟我玩阴谋，不自量力！”“求你，放过我祖父吧！”“哼，你以为我要做什么！罢了，你出去吧！”
于是战战兢兢地离开了她，那个数月来无时无刻不想再见一面的她，情同姐妹的她！可惜，已经变得如此高不可攀，威严而冰冷。权力，君家想要的，祖父想要的，和她所唾弃的，真得可以蛀蚀一个人如此吗？何睿痛苦得走在回廊间，冷不丁被一个人所阻。“慕姐姐可好些了吗？”蓝衣紫冠，像极了画中的君主，何睿愣了愣，从这个人口中吐出的心中想喊却不能喊的字眼，怎生怪异！原来，别人也可以如此亲密地称呼那人，而不再始终是自己的特权。“陛下，此处不宜畅言，当今之计，还望陛下先随丞相一同回国再议！”
“我不畏死，只怕死得毫无意义，难得简大人担了风险，不是吗？”“钰王殿下终究得不到你，真是可惜了！”简式微心中念想一代霸主终于可以脱离最后的限制，自己使命也尽，便也略微感伤。长久以来，自己跟那一位始终是出生入死，却因为她终将形同陌路，帝王，果然无法常伴，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她一定也早已料到，只不过，缺少一个决绝的理由，这次，总该曲终人散了吧！
九月，满城似血的秋叶，飘零如生而不息，倦而不悔。我第五次进献给饱受失眠之苦的闵帝数枚色如秋叶的药丸，朱砂，甘，微寒，有毒，可静心安神。赵琦端坐在朝堂之上，向我和重钰深深地望了一眼，满目生机勃勃，而在两个月后却变成了一具最高贵最华丽的尸体，躺在皇室的陵园里，浸满了其叔伤心欲绝的眼泪。
“为什么？”钰亲王威严地质问。“早已安排好的，为了肮脏的政治和活命。”我从容而答。“是吗？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赵嶷冷笑道。“从宣雅阁出来的时候，之后我还给了你很多机会以证明我错了，救文黯给你机会培养心腹，借出逃给你机会掌控所有的禁军，甚至还把虞纾扯进来好让你除去他独掌朝政……可你，一次都没有去做，我是该赞扬你的光明磊落还是该痛恨你的优柔寡断呢？我的重钰！”其实是一开始便打算牺牲你来达成行之的愿望，明知是狡辩，我依旧井井有条地解释着。
重钰怔怔地看了我一眼：“这是我欠你的，暮执，我不应留你，却为一己私利留你在身边……”“不，你没有做错。”我喟然。“是吗？那次你问我能否放下北葙，看来我赵嶷此生必为北葙而死，可若有来生，我愿为你而生！”无比温柔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责怪和悲痛，仅若有若无的遗憾随着僵硬的手指捋过我的发梢，转眼间他纵身奔了出去，我身边的空气为之冻结。我又何不是因私心而与他纠缠不清，我又何不是亏欠了他，也许比他亏欠的还要多，本可以继续装深沉，可还是不顾伤痛地追了上去。我决定了要见证北葙摄政王的最后时刻，或者我的潜意识里是要确认重钰会因为背负害死君王之名而自裁，更甚者是为了确认我每天放在他茶水里的慢性毒药有没有因为突然的情绪激动而起效。哀，莫大于心死。而我的心本没有死，悲哀的是它以为它死了。
北葙闵帝幼年早逝，摄政王又挥剑自尽，只剩下一个曾经叛逆的珞王，自然是经过了一番内忧外扰，人事变动之后，北葙的临时政府方能在神医暮执强势支持下勉强建立起来了。这期间死的死，隐的隐，只能说缘本飘逝淡如雪，均成南柯已抛却，而让我担心的不过两件事：愤怒的钰王下属由于丞相虞舒原本如实抑或是添油加醋地汇报钰王自杀的缘由而朝我如猛虎般袭来；宿敌墨僭逢此良机却杳无音讯，可谓是高深莫测，耐人寻味。好的一面是，连市井的小叫化子都在唱着我作的曲子“式微，式微，胡不归？”，由此逼死了绝望的简式微，同时转移了大伙的视线；坏的一面是我仍需与墨僭做个了结，我与他之间，不是你存就是我亡！对，把他引出来，承受我的恨意，不然我对自己的恨将会把整个华原大陆吞噬掉！
十一月，君朔宵在郢国丞相何轻桑的陪同下回到了堰宛，与此同时，使臣文黯带回了神秘的北葙国书一同回国，于是掺入了华原神医播下的种子，新一轮的王权斗争在古都圣朝展开。而此时的北葙……“虞相可安好？”“不用那么客气！暮神医！”“不，晚辈虽不怎么爱幼，但一向敬老！”“你！”“前辈当真不知先帝时刻处于死境吗？”我笑笑，捧起一杯酒，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虽然这是一次上位者对归隐的前任的饯行，可我却行的是晚辈对长辈的礼。“先帝他……一直清楚！”我一愣：“他还是个孩子……”“就是因为他才是个孩子，意外地比任何大人都要敏感，他早就知道我不会救他！”原来如此，两个生于帝王家的男孩，一个金冠珠帘，紫衣玉带，一个发如乌砚，目似明珠，若不是紫气一直笼罩着乌砚，哪里容得下别国的质子生存至今，哪里能换来一但泰山崩后，自己的国邦至少还有幼时玩伴的支持。亲近我，容许我，甚至甘愿死于我手，大约也是出于同一考虑吧！
“暮神医可知道，北葙，并不是你所看到的北葙，先帝一脉只是千年之前脱出帝王之家的旁系，可依然拥有赵氏的睿智和远虑。我的存在，为了保护真正的帝脉传承，可是比起那些相信旁系过于强大会危及地下皇城的守旧顽固者，我更欣赏千年以后的帝王。可是我，不属于这里，我有我要保护的人，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你知道吗，北葙最大的秘密？”
我喟然长叹：“北方有一国，冰封千里，不见炊烟，然兵不可犯，敌难摧之，因富甲天下而为华原各国垂涎。若丞相大人想说我们脚下的另一个北葙的话，晚辈不才，略知一二。”“你，到底是韩夫人的后代！你同她般从没有遗漏过一件事情，即使自己将要死去，也会将死亡以及死亡后的一切都算计好。这样就好了吗？放我走，你便永远失去了踏足真正北葙的机会！”“古国，还是留给故人吧，我不是韩夫人，只能算今人的事情！”我悠悠道。
韩氏，宣雅阁里众多资料所指向的人，深埋在地下皇城墓冢中的身躯，怕是虞纾要保护的“人”吧！而我，怪不得南昭帝见我时眼神奇特，怪不得龙笛会效忠于我，怪不得父亲会领养我，怪不得……韩氏，到底有多少人曾拜伏于你，曾尊敬过你，爱过你，恨过你？连这样的人在生死攸关时都不曾“启封”的皇城，我又怎么敢轻动呢？倒不是怕惹事生非，怕只怕爱恨纠缠，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依旧逃脱不了胸中窒闷的感觉，人的生命毕竟是有限的，他的也好，我的也好。过度劳累，情绪紧张，一向是健康的杀手，沉伏已久的神经毒素，大约又在美美地啃噬我全身的细胞。许久不见的萧冉和站在我身后，正聚精会神地向我汇报烟雨楼的近况：“易琏衡行事的确大胆，烟雨楼如今基本达到了消化菸国经济的目的，甚至还扩展到了南昭和郢国，扣除成本和信息的费用，目前尚处于收支平衡，然长远看……”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萧大店主知趣地停止了歌功颂德：“那替主人医治的神医，有消息称其时常出现在苍爻山附近，为前郢国御医，与韩夫人颇有渊源。”“有意思！”我笑意嫣然。“关于主人吩咐的另一件事……”“不必多言，你做得很好，可以下去了！”萧大店主看了一眼从假山后款款走出的墨衣男子，又注意到我冷冷的眼神，很听话地消失了。
“化橘红，盛产于南方，为治喘之重要引药，如今所有的货源均被我烟雨楼所控，墨国老此时可觉喘息尚可？”“想不到一时盛起的烟雨楼竞是暮神医的私有物，难怪钰亲王会亡于你手，步步为营，焉能不胜？”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笑笑道：“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暮神医这是在提点谁啊？”墨僭心中一颤，这是父亲曾说过的话，出于他自尽前一天。“国老当然不是因为化橘红才立于此地，是为韩氏，这句话也源于韩氏，不错吧！”皱了皱眉，这个女人，难道真是他的敌人吗？难道非得成为他的敌人吗？却听自己说道：“行之高谋远虑，以身祭国，南昭声东击西，图谋霸主，区区不才，只对暮神医感兴趣。”“无妨，韩氏也罢，暮执也罢，均有一愿。”“但闻其详。”
“嚣嚣林中月方稚，于风声中掩人语。未到弓满苍穹时，犹令吾念君亦思。”“赫赫君家，入主天下！”墨僭大笑：“端得是风平浪静，好一个朔月满弓！新月初生虽稚嫩素净，却拥有弯弓射天狼的气势，行之的弟弟自然当得起天下霸主之名。”“是也，非也，霸主为人心所向，一统却是天下所归。”我支起疲惫的身躯，好让墨国老看清楚我身上殷殷的血液从衣袖中缓缓地流淌出来。“你！”墨国老大惊。有那么一瞬间，我自认为赢了，像行之，像韩氏。
当意识即将消失时，我看到你的容颜清冷似雪莲，你的躯体隽永如冰凌，千年不变，气宇轩昂，才发现双手的血污，肮脏不堪。究竟是为了什么把事态弄到了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真的是人性使然吗？我看见自己拾起你封藏生命的宝剑，温暖的血滴依然在述说如泣如慕的爱情，从中映出一个感性而自私的女人。隐嘉于她，只是兄长，隔着时空之远早就没有了羁绊；玿华于她无非是一个故人的影子，夹杂着最华丽的猜想；而身边的重钰敬重她，包容她，是难得的朋友；子攸参透她，压制她，是难求的劲敌；何睿不顾立场地敬爱她，亲近她，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可都成了暮执的牺牲品，让我用尽一生也无法弥补。我刹那间惊醒，还好，这只是一个梦，也许……现在的我才是在梦中，而早已割破的手腕正隐隐作痛。
“石桌上有黑白两药盏，黑者于回阳固阴救人性命时消除记忆，白者在安宁欣悦间让人悄然逝去。墨国老既然可以除去赵氏一族为父报仇，而韩氏亦牵涉与墨家灭门惨剧中，自然墨国老也能掌控韩氏后人的生死！”我呢喃道。“这样便是恩怨购销，便能让我安心辅佐新君一统天下，暮神医是这么认为吗？”“你说呢？”我莞尔一笑。“我说，我愿执黑！”这下换我惊恐万分地看着墨僭将黑盏凑近嘴边，“不！”慌乱间盏碎，药溅，尘飞，钗坠……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让我一无所有？”我本能地推开白瓷盏，将一手指抵住了咽部，可该死的墨僭动用了武力及时阻止了我催吐的意图。我受制于他，不禁神色慌张，大脑的混沌和纷杂的记忆片断的消失更增加了我的恐惧。“赵嶷，重钰……”我嘶声大吼，有时候孤独让任何诡辩都变得苍白无力，就像黑白本不能辨，能辨的只有人心。
“放心吧，我还在，永远不离开！”暮色正深，只有男子轻若丝绸的声音散落在雕梁玉器之间，浑然一体犹如天地初始。我哪里还有力量还有理由抵抗，便就此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十五章 情何以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