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十四章 成败萧何 ...
-
“怎么说都是曾经假扮神医的人，你就不能自己包扎吗？”我横眉冷对。每次都差一步逮住这屡屡给我制造麻烦的家伙，还白白给他破坏了我神医的良好形象，想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墨僭也不好受，麻花似的包裹让他险些透不过气来，这个小心眼的女人就是一直跟自己作对的绝世之才吗？真是煞风景！想着想着，本就不是谦逊君子的墨子攸邪邪一笑：“暮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不知姑娘在北葙也是如此随意吗？”说着秀眉一展，散发出无限风情。我一窒，“我字湮白，别姑娘姑娘的，但凡医者哪来这么多俗念，若是思前想后，又如何救死扶伤呢？”救死扶伤，多么遥远的概念，尤其是在这个战火一触即燃的时代，也许就只有父亲才是同样以民为重的，而自己，贤相墨汲的儿子，却早已忘了最初的理由了！这段话让墨僭感动了好一会儿，以至于暂时忘了挖苦对方，当然疼痛还是不能忽视的！“喂，湮白，手下留情！”“墨僭，好像有追兵！”我手一抖，似乎把这家伙的桡骨又错开了。
此情此景，墨国老做了一件我暮执将会感动很久很久的事情：他把他的发簪重新置于我手，轻轻推了我一把，继而挡在了我面前，长剑一挥，罩住了我周身。无关生死，无关风月，情感的增幅纯属人性和本能，我握着发簪一遍又一遍地猜想这个人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是长久以来未曾见面却无比熟悉的敌人，还是一叠小菜，半遮半掩的路人，抑或是美酒佳肴，千杯不醉的知己……故人而已，况且不久我俩真会变成故人了，有什么好想！这厢思绪如浪卷千层，惊涛拍岸，那厮却从容不迫，淡定娴雅地抽回佩剑。
一个婉约笑容，据此可见，非决绝，非王命，故人而已，我又如是哀叹。“湮白受惊了，玿华来迟一步！”来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战争年代也就这种人会纤尘不染，依旧翩翩公子。我暮执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却也惊奇于眼前这两个“故人”不合时宜地寒暄起来。“子攸，几年不见，剑术怎么止步了，伤势不轻啊！”“还不是拜陛下所赐，自己的国家也不好好管管！”“哈哈，彼此彼此！”看着这一切，我一身疲惫晕了过去。
在一堆稻草上醒来后才知道君某人与墨某人打小有过生死之交情，不过两人在我面前都不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微阳之困如何解？我捡了根稻草，绕指打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知陛下有何想法？”“我字行之，湮白，大家都熟识，不妨以字相称！”耳边顿时回想起另一些文字：我字重钰，叫我重钰吧……重楼绝壁，孤燕衔钰，行而不止，吾将求之，同样是君王，怎么会有如此不同的字？“别，我们不熟！况且他国事务不宜外人插手，我不过异乡过客罢了，尚不愿趟此浑水！”我抵死顽抗，上一次答应了称呼别人的字后下场是呕心沥血差点死掉。意外，墨僭似乎也不愿直呼君某人的字，“陛下不必强求，此人一向不识抬举！”君玿华只好报以适宜的微笑，我承认，这笑容有我从未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的渲染力，让我霎时后悔没有称呼其字。行之，行之，不为我哥，不为施舍，我欲与君相知。
小小山洞里，我们仨一个帝王，一个国老，一个军医，谈国事无果后只得抽签谈家常。墨子攸不幸为先，居然把小时候的辛酸苦事当家常讲得津津有味，什么墨汲与北葙王反目，北葙王为赶尽杀绝欲加其罪，什么自己打小便追逐其父影子，最后却被强迫自尽殉国，什么父亲眼中只有北葙云云……我听得目瞪口呆，又不是玩真心大冒险，用得着这么较真吗？直到这厮虚脱过去，我才明白敢情是伤后人体防御机制反应过度，发烧了！君行之叹了口气：“子攸幼时不轻松，他只是个懂得该潇洒的时候就潇洒，该惆怅的时候便惆怅的有趣之人，”说着望向我：“湮白却是恰好相反。”我一惧，难道……“湮白其实大可以明哲保身，周游于列国之间，又为何置身微阳呢？”果然……“他乡异客，最畏相思，孤单磨人，不如一展宏图赌个生死俱恢宏而已，故而该惆怅时该潇洒时总可对自托词一旦入世难以脱身罢了！”我一边给子攸擦汗，一边冷汗淋漓，“人各有志，借事消愁又怎样，能过活便不错。”行之没有乘胜追击，不然我只好倾心相投了，“的确，我有个胞弟，爱之如同爱自己的生命，我却亲手把他送到了北葙当人质。子攸曾言此举伤己也伤人，他说心死如他般便无法复生，怨恨明知无用也不解……”“但人死，便什么也改变不了！”子攸不知何时居然醒了，接茬道“所以你救了他，就像当初救我。”想通过报复其父宁死也不背弃的北葙王朝来报复父亲的人，想用置胞弟于敌国为质的方式来保护至亲的未来生存权利的人，太孤独的强者总显得萧瑟，做人做到这地步不知是高明还是低俗。我有感道：“情字何解，独缺相知，到底亏欠与否，只求无愧于天地，心到即可。”两人抬头看我，眼神均隐隐沉痛，权威却也无措。
等等，君玿华的弟弟，莫非是……“你弟名叫朔宵？”“正是！”回想起高傲敏锐的少年，我计上心来，抿嘴一笑：“行之，既然子攸欠你救命之恩，我定你的国邦，你把他交由我处置可好？”“湮白可有妙计？”行之大笑，墨僭皱眉，这对活宝！我不语望向洞外，夜空斗转星移，心中突发奇想：日后若三人再像此时般对月畅谈该是怎样人生快事！
第二日天微亮，我起身时只见墨国老一人，也不诧异，直接用他的发簪挽起头发，然后检查了他的伤口。所幸神经无损，接下来就看后续内治了。不知为何，这厮看我时表情有异，正想着，突闻洞外人声鼎沸，赶忙扶墨僭出来一探。正激烈交争的两派人马见了我俩后不约而同地住了手，于是我见到了赵嶷的身影，下意识推开墨僭，一副此人与我无关的姿态。
“子攸，你怎么了？”有个女声传来。我循声而视，英眉秀目，红袍银甲，疑似军官，于是啧啧称奇。子攸却道：“郡主，事先不是说好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一边踉踉跄跄朝该人走去。郡主？我略一惊讶，思绪急转，马上回神邪笑：“子攸，莫忘了你我约定，海誓山盟，此物为证！”说完把随身多年的玉佩扔了过去，幸灾乐祸地看着子攸和其未婚妻降霜郡主的脸同时绿了，不过转过身时发现赵嶷的脸色也不好看，不由心沉了一沉。
一路飞奔回到帐中，墨僭震怒之后执笔疾书，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个号称神医的人刁钻险毒不说，满脑子的构想该说是才华还是乱扯，简直匪夷所思。继而想起她高谈阔论时的倔强，她对月时感怀时的沉醉，墨僭心中一缓，竟有那么一丝丝的感同身受，笔下的字体与视线一起开始缥缈……笔一蹶，彼岸的她竟影响了墨香的余味，这般舒心，相似化橘红。
“莫听坠叶泣寒秋，夜阑珊，月如钩。素河垂地映华紫，轻卷帘去空楼。朝朝暮暮，人生如梦，总是无端心寄踌。莫言买醉越撩愁，酒未至，泪先流。残灯尤存照无眠，深谙知音难求。想来此事，心上眉间，无计相罢了难休。”读着子攸案头摆放的词集，李降霜发现这竟是贤相墨汲的真迹，子攸有如此父亲，又会有怎样的童年呢？看这个人总是冷然于公，精于策划，把千丝万缕的步骤归结到简单的抚琴、对弈，自己，对手，生死的赌局了然在心；看这个人总是谈笑风生，冷嘲热讽，得饶人处绝不饶人，对事，对人，这般可恶，又这般可爱。李降霜微微一叹，给熟睡的墨僭披上了厚衣，再看手札上的词句后面还有一缕墨色，却是墨僭的隽秀笔迹：是夜不是彼时月，倒酒不倒此江流，怎生空愁？原是应景不应情，徒寻乐事不乐心，奈何长久。“什么啊，子攸！”女子秀目微哂：“我李降霜不离不弃地在你身边，还有整个南昭的势力做你的腹地，莫非还不够？到此地步，难不成你的一切便是缅怀过去了吗？”突然之间李降霜发现那卷手札上滴满了水迹，原来是自己不禁意间已经泪流满面，下意识地不敢惊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子攸，于是见那雍容华贵的南昭郡主在灯火如豆的军帐中无声哭泣。战火缤纷中奇妙的夜，又是应了谁的景，成就了谁的辉煌？
我向赵嶷要了龙笛，既然彼此无法深交，便不与他客气，能利用的及时利用，即便他不愿我也自有无数狠招。显然重钰不想与我较真，他自作聪明地留下一部分军事力量，打着不干涉别国内政的旗帜离去了，却不知道我留守微阳，是为了行之，而不再为他的天下。
破城即在眉前，城中早已断粮三天，小孩娇嫩的手臂也开始显得焦黄。即使我有筹划，还是解决不了即时的温饱问题，我心疼地喂了难民的孩子一些薯蓣粥，一边与鞠应风摊牌：“国不可失其民本，若是朝争和割据能够制衡权力，还天下一个安宁倒也尚可，只是如今……鞠大人可曾想过以战止戈？”聪明如鞠应风绝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就看他是忠君还是忠民更多一点，正等着他的回应，忽然一个人影飘然而至。鞠应风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音称了声“陛下！”来人揭开布罩，竟是君玿华！君王如此，宁缺忠臣？不过这也意味着我和他两个人正逼鞠应风去死！效忠君王的弟弟，不管事成与否都是千古罪臣，把所有别人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不知是何等的重量。历史前进，朝代更替，不变的一向是人心和权术。
“暮主，这些天太过劳累，不妨稍作休息。”龙笛到底是处乱不惊，苦了暮执的下属们。暮执制造火药发明流星箭，改进军备，编制军队，教导军官，种种举措雷霆似君，直叫人一惊一乍。我摇摇头，行军打仗我不怎么上擅长，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说到底我明着是治病救人的军医，暗地里却是出谋划策的军师，稍费心思就能超过别人斩将拔旗的效果，怎么想都是算计离间成本较低，是我比较喜欢干的事情。哎，自己也觉得本性阴邪，所以还是不要浮出水面叫人唾骂的好！行之，你可懂我的无奈？大约你尚未有空探寻吧！
这几天政局，民生，军务什么的老是不请自来地袭击我的大脑，尤其是行之在身旁，总得把最安全最完善的计策想出来，因而弄得自己四面楚歌似的，好生凄凉。就连与行之把酒言谈，都觉得隐隐有离别之意，不怎么尽兴。我弹我的广陵散，他一杯杯帮我添酒，奈何天下无不散之酒席。我向他证明了我自己，接下来呢，难不成还继续粘着不放，从中汲取那一点点假想中的兄长和情人的温暖吗？犹豫不决的我根本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后的君玿华会替我拦下飞驰至城墙上的那一箭，更不知道几天后回国的他会因伤重不敌刺客而身亡。我只知道这是我喜欢的城邦，这也是我颇为得意的计谋，于是本着主角是打不死的小强这一重要理念，我不顾个人安危和行之在城墙上坐镇，确切的说是他督战，我观战。
微阳被困太久了，因而当我们的士兵不敌对方而溃破退走时，一切显得那么自然。不过我毕竟是名震华原的谋士，身边又是郢国国君，即便是弃城其中蕴含奇谋妙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围攻大军谨慎地密集着军事力量，让突袭变得愈发艰难，然而探子报告有一队微阳人马逆爻江而上的情报迅速地在各个围攻势力中传播开来。人们到底还是没有忘记那时的水淹菸国大军，以少胜多，各个击破的可怕之处，龙笛所带的百人精兵不久便消失在了敌人的疯狂阻截之中。对此，我面不改色地伫立城头，心想篡改地形并不怎么讨好大自然。此时风有些凉，更寒的凉意是呼啸而来的利箭，以及挡在我面前的行之的鲜血。
微阳之战形势逆转，一日之间，扶远大将军派、藩王派势力分崩离析，而眼看已破城而入的军队离奇被歼，微阳太守鞠应风背弃国君，同时帝都何轻桑宣布废帝而立君朔宵为新君，至此郢国内乱一发不可收拾。不久又传出企图赶回堰宛的君玿华遇刺身亡的消息，为镇压敌对势力和接回新君郗帝，郢国丞相何轻桑带着孙女何睿来到北葙联姻以寻求外援。这些复杂的信息一件又一件地传入我的耳中，有些是既定的结果，有些又是意料之外，真正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行之，我尝到了过失的苦涩。我暮执仍记得为我挡住那致命一箭的你卸下重担般地朝我笑，让我好好保护朔宵。是啊，我已竭力保住被北葙宫廷逼困的君朔宵，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实力和钰王疏离。你的无良好友墨僭又趁势打劫，提出众多不平等条约和苛刻要求，方才答应助郢国在短时间内复国，同时效忠于我直至郢国统一天下。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个王朝并不能春秋万代，与钰王的联系已经威胁到我的生命，偏偏我不是大公无私的人，明明不深爱一个人，却不忍离了他的关怀，我心乱如麻。罢了，早该断了，摄政王应是江山为重，勤政爱民，神医自然是深入江湖，悬壶济世，各奔东西，本无交集……故事断在这里正是恰到好处，哪里还会有今天的反目。“重楼绝壁，孤燕衔钰，行而不止，吾将求之。”我举衣轻吟，翩若惊鸿，仿佛言重了便会错惊燕字，遥遏行云。
答应了与墨僭的条约，轻闭上眼，一缕沙烟飘过额前，也无人为我遮掩，此时已身心俱疲，正应了那句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问心为何而悸，暮执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还有什么值得挽回的？本就未真心真意地捧在手心过，哪怕是掬水弄清影，也好过狼心狗肺的自己，可笑如何叫别人回馈一份从没有付出的爱情？爱情能让人坚强吗？能让人崩溃吗？我表示怀疑。朱砂，甘，微寒，有毒，可静心安神。这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为赵琦，为赵嶷，也为北葙。酒一杯，从此天上人间，永不相负？可是行之，这一切能换回你婉约一笑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十四章 成败萧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