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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十三章 明知故昧 相为利者, ...

  •   “湮白,一路可顺利?”钰王解下佩剑交给部下,如此地英气逼人,转身时却是温柔似水。我笑:“劳殿下挂心了,执一切安好。”自己也觉得语气生分,难为了重钰的好耐心,还特意在我面前解剑以示信任。那剑,天子之剑,隐隐地透露着血腥,不知又斩断了多少帝王之路上的阻梗。钰王忍不住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龙笛,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无语。“怎么了,难不成你们已经见过了第二个暮执了?”我冷冷道。
      当然了,我就算再怎么迟钝也从一路的蛛丝马迹中得出以上结论。包括微阳在内的我所有到达过的地方都在宣扬着某一神人如何悬壶济世,如何调解重势力的纠纷,化干戈为玉帛,其手段如何的出神入化,前所未见,而种种迹象都指向了眼下的热门人物——神医暮执。之前锋芒毕露的我也横该遭这种难以启齿的罪:人家就挑好事做,让当事人怎么理直气地指正这个快被传成活佛的人物不是本人呢?关于后果:其一,我的行踪一暴露就意味着各国都会往郢国送间谍,日子就不安生了;其二,利用暮执这一名头可以号召很多势力,也可以在民众中掀起动乱;其三,我会很不爽,言下之意我或者是北葙一方会有所行动。这可真是一箭三雕的计策啊,可以策划的人非我暮执同类莫属,之前担心有人操纵郢国局势的猜测也变成了事实。不妙啊!不得不参加峰会了!
      “湮白,看来你定要与本王同去朝会了,无论如何先去澄清一下,日后闹得更严重时也好有个说辞。”重钰一脸关心地看着我。“怎么了,我又没说不去!”我略微生气,这不是逼我吗?万一是陷阱怎么办?可惜我只是个小人物,生气归生气,休息了两天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出现在了“华原五国首脑峰会”现场——堰宛皇家园林里。要说是园林那就太可惜了几代皇族数百年苦心经营的家业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庞大的以自然界为修饰的宫殿,让一个现代人都要佩服无比的蒙太奇。说实话我很紧张,尽管漫步在绿荫成河的小径,绕道天水相接的湿地,闻着铺天盖地的不知名的植物散发的香气,走向简约朴素浑然天成而不失大器的水榭楼台,想象着自己是谪仙落神偶尔回到了天宫瑶池,那样无以言表的兴奋只说明了我的小孩心径:人们会怎样看我呢?友好?还是仇视?
      因为会议一向奉行先来先开的原则,凡是有政要到场即可随意商谈,所以没有介绍与被介绍的习惯。重钰一见到我立刻起身把我迎向座位,随即停下他不知有无结果的话题详尽地为我介绍除了因病缺席的郢国皇帝外的所有与会者:令人失望的是除了北葙摄政王外,谁也没注意到其貌不扬的我。我心中讪讪,也无心细听,想到了华原大陆后惊心动魄的大事不断,自己早已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对这个世界来说却还是局外人,真有点世事无常的意味!不过也好,不搅和到最高权力层中才能安然脱身,再看在座的各位,真正顺应民意,权衡国力而谋动者寥寥无几。轻声告退,我正打算以钰王做掩护悄悄撤离时,突然感到一个视线朝钰王这里投射过来,重钰低声告诉我这是郢国丞相何轻桑。真是难得了,众人都当钰王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不知他文武双全,未免小看他了,而这何轻桑看来是刚到会场,却只对北葙摄政王行了一礼,还是蛮有眼光的!不过我怎么觉得他的目光微微有些偏斜,射得我心头竟毛毛的,他在看我!随着东道主代理人的目光转移,与会者也纷纷朝我行注目礼,弄得我半僵着起身的姿势,几乎是落荒而逃!这年头,独善其身,也难呀!
      出来后命侍者取些酒压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甚好,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摇着折扇,我边走边吟:“……时兮,他处繁花遍野,不尽入眼,琼楼三千,是非无限,怎叫红颜,空为潮起潮落留恋?凤兮,何时梧桐树前,羽落凡间,浴火几遍,血洗尘铅,可叹可怜……可叹可怜……”糟了,真得喝醉了,居然没词了!
      “可叹可怜,几何津渡迷困九天?”有人接道。“船渡失津,凤囚九天,好,好,接得好!”我醉眼看向来人,顿时心惊。“隐嘉,怎么会是你?”天哪,这分明是隐嘉,两年多来在心中从没有退色的身影,我的哥哥,暮颜长子,外交家暮隐嘉!此时他正笑吟吟地看着我,“公子,一人喝酒太伤身了,不如对诗行酒……”声音不错,可惜不甚入我耳,借着残存的酒意,我猛得把酒壶砸了过去,“暮隐嘉,你说,你说,为什么要杀我?”泪流千行。
      满池红莲仿佛原本就为了映衬着雪白无痕的脸,这一气质无双绝世公子解开弄湿的外衣,缓缓说道:“相为利者,恒相为累,观遍此世,皆螳螂异雀相争相杀之世也。”“你……”我依然不相信。“敢问公子?”拱手拈袖,十分精准的郢国标准礼仪,其动作之优雅,无可挑剔。我摇了摇头,想是自己醉得厉害,怎么能在这里见到隐嘉呢?要是隐嘉,才不会吟诗作对,一上来准又谈论国策……国策?“国人献技,利民利国,可充国资,实家用,尤胜别国百倍,当何如?”我一咬牙问道。“隐嘉”沉思了一小会儿,对道:“择州一二,纳资推广,以观其效,售于他国,互通有无,去蔽存利。”完美!我心猛一跳,面上不慌不忙地继续问着,同时也把自己的观点见解插入其中。“隐嘉”并不全部理解我的构想,但总能以积极开放却也谨慎地态度一一回应,直让我听得傻了:眼前的人虽不是隐嘉,却比隐嘉还要出色!来到这里之后,我并不缺乏听众,通常这些听众总是能忠实地贯彻我的方针,但并非出于志同道合,而是被之前我表现的强势所诱导,习惯成自然罢了,其中也包括钰王。而他,绝不只是听众。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隐嘉了,太阳遗留下来的光华让我迷恋,如果说隐嘉是反射太阳的水面,那么这个人就是太阳本身,那么得耀眼夺目,不能直视。一阵眩晕,我难过得想吐。“公子可是乏了?”他看出了我的疲态,出人意料地环抱起我,笑笑说:“若是照顾不周,可是会损了主人家的面子!蓬莱的暮神医,得罪了!”“你是?”失去了重心,我终于忍不住吐在了他怀里,太阳的味道,暖暖得让人想哭……
      很快我就哭不出来了。“放下她!”刀光剑影,暗潮汹涌,好莱坞影片即使免费也让人吃不消。我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半分:“重钰,我没事!”挣扎着想落地,可怀着我的手臂丝毫没有松动,回头一看,男子雪白的锦缎上一片殷红——原来我是吐血了。这下更难解释了,我又一阵冷汗,如入冰窖。赵嶷看到暮执的脸色越来越白,心痛如绞,于是咬牙切齿道:“还不把她放下!”男子却道:“郢国君玿华,久闻钰王殿下盛名!”颇有挑选的意味。“啊!”他竟是郢国国君,酒终于全醒了,我在他怀里久留不得,挣扎不得,一不小心就是国际问题,暮执啊暮执,贪杯误事你可总算明白了!好在重钰愤怒之余始终保持着惊人的自制力,他抽回剑,勉强挤出笑脸道:“暮执,你累了,我们回去吧!”我当然乐得给三方台阶下,火速脱离君玿华。自始至终,赵嶷都没向君玿华打一声招呼,我也只好不告而别。
      君玿华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道:“不知北葙简大人有何指教?”背后之人正是随钰王一同与会,却一直在场外留意各项实力的简式微,朝君玿华行了一礼,面色有些疲惫。君玿华笑道:“恕我失礼,方才那位怕是北葙摄政王未来的王妃吧!”简式微苦笑道:“君王之意,怎可妄测!”又行了一礼,慢慢离去。君玿华微微皱眉,喃喃道:“可惜了,可惜了!”
      四月,郢国名将世家的成员为治顽疾秘密赶往微阳,却出人意料地无功而返。不久扶远大将军一派的人就开始在朝堂上指责靠近微阳的藩王派勾结了北葙神医意图自立。而此时藩王派的各个首脑均得到了南昭的许诺,替南昭国君活捉神医暮执便会获得天下三大传奇组织明月宫的鼎力支持。不管怎么样,神医暮执掌握着举世无双的知识,况且双方都从自己的探子手中得到对方与外国势力接触的情报,想着大义总是在自己一方,到时一不小心攻进了郢都也有个说法。至此两派都决定先把微阳拿下再说,于是兵家必争之地微阳很快告急。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据说郢国国君病得更严重了,镇压之事全权交给了丞相何轻桑,亨,他倒是遛得从容,我可是急得半死。郢国怎么能乱呢,一乱别国怎么办,华原大陆怎么办,两个世界的平衡怎么办?我揉着疼痛不已的头,打算问问身后的赵嶷,这家伙自从看到我和君玿华的暧昧动作后消沉得很。不料他却先开口道:“湮白,我们得回去了,通常一国内乱,别国是不能在其中干预的。”和平共处的原则我也知道,可是君玿华,这小子不知道够不够能耐摆平他的国家,照他韬光养晦的程度看,目前最势单力薄的就是他了!不行,我得去微阳,这一切的根结在微阳,想必君玿华也能猜到,只不过他身为国君做不到罢了!我究竟在关心局势动向还是在关心他?摇头道:“重钰,我要休息一下,回去的准备你看着办吧!”重钰点点头走了。我心中狂笑,本来就是要趁乱扯路,正好赶上乱世怎能乖乖跟他回去?
      一路向南,灾民的状况就更加惨烈,可见诸侯称雄真是要命,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就会欺负老百姓,我啧啧哀叹。与难民一起卷着包袱好不容易混到微阳,眼见着城门就要封了,一群人大呼小叫后终放弃,只得露宿荒野,难民们不知道微阳已成了险地,还满怀希望得等待着,可是午夜时情况越来越槽。我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可这样血腥这样残忍的事摆在面前竟让我忘了逃跑:不知是军派还是王派的士兵正疯狂地实施着清野战术,都是手无寸铁的人却被逼得赤手相搏,□□撞在兵刃上的声音撕心裂肺,一个孩童伸手向我哭喊,满身是血。我嚯地跳起来,几乎是潜意识地朝丛林深处跑去,悲壮喊道:“暮执在此!”

      悬崖从不是我喜欢的场景,不幸碰到了,更不幸的是杀红了眼的士兵显然忘了活捉暮执的命令,刀已经逼近了,不过没落下来。身旁飘过一段紫衣,“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说着褒贬不定的话,男子用力格开了刀,看得出来战争中纯武力的较量不适应眼前剑术花哨的人。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上除了血之外还有一种味道我那么熟悉却一时记不起来了。“跳!”他仅说了一个字,苦命的我又赶上好莱坞动作片了。
      “居然对我赶尽杀绝,有没有天理?”劫数,真是劫数!我踩着身体下的肉垫缓缓站起来,听骨擦音似乎此人断了不少骨头。那人倒吸了一口气,不过没有喊痛,“我的发簪,快还给我!”我一愣,摸摸头上,敢情那个奸商卖得是二手货!依我的个性自然免不了一番抢斗,可惜估错了伤患的能力,我被他一脚绊倒,发簪易手!我吐了口血,理理乱发,抹抹嘴唇,好女不吃眼前亏,走为上计!“你竟是女子!”对方难以置信地看我。废话,你要是披头散发,唇红齿白的,我不当你女人才怪,我闷哼:“我倒是奇怪怎么有这么多混杂的势力对付我这小女子?”抬头细细看眼前人,倒真是玉树临风,面如春色,有男扮女装的潜质!
      “因为您,暮神医目前是各国政商不惜一切想得到的巨大诱惑,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联合起来了!”男子咯咯地笑,我则彻底弄清楚了他身上的味道——随园的化橘红!
      “是各自暗地里合谋吧,墨僭,墨公子,看来我还有离间的机会!”我反应也不算慢。
      “不愧是钰王的左右手,赞你狡诈成性真是委屈你了!”墨国老笑意盈盈,脸皮还真是厚!天地良心,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恭维吗?“哪里哪里,墨公子才是,称您老奸巨滑也不为过!”经过一番皮笑肉不笑的低俗恭维之后,我不得不继续为他粗暴地包扎,彼此相顾黯然,唯有腹诽。“在这荒无人迹的地方你就不能温柔一点,难道偶尔服软会死吗?”墨国老定力不够,满脸青色,肝气郁结得不轻啊,这小朋友真是的,怎么不好好爱护身体?有空我就勉为其难为他开一剂柴胡疏肝散吧,顺便再放上点巴豆什么的!我邪笑,倒是认真想了一下,缓缓说道:“是不会死,但对你这样的人服软简直生不如死!”笑话,生当然比不上死恐怖,我暮执流转华原各国,只为苟且偷生,但也绝不是出卖自尊的人,我何时没有服软过?对我的兄长一心隐才,把心高气傲抛得无影无踪,对我的养父言听计从,豪无半点叛逆之意浮出水面,纵使对钰王重钰也是恭敬有加,从不让锋芒盖过他的气宇轩昂,为了生存,我怎么不能示弱?恐怕我的示弱唯独不会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不仅仅是仇恨他每每破坏了我的计谋,更因他与我都是同辈之人,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尔虞就不能我诈?惟有轻敌是我决计不愿看到的,对他示弱无疑是侮辱彼此。
      墨僭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以为然,最终他微叹一声:“何必如此执着呢?真正想要的东西,放手一搏便可,顾前瞻后的,终究什么也得不到,僭以为这区区中土之国定是困不住暮神医的!”我一震:“执着也是一种尊严!墨大人也明白,屈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却了屈服的意义。”墨僭反手而立,衣袖琉璃,说不尽的苍凉委婉:“就像可悲的不是心为形役,而是形为心役,果真是见到暮神医才不觉僭是一个孤家寡人!”我与他相视一笑,方才明白了“最好的朋友不如最好得敌人”这话的正确性,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叹这一知己偏偏是与自己一样执拗不肯妥协之人,倒头来又是一番好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十三章 明知故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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