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十二章 虚位以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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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救下大郢使臣文黯后，赵嶷有些时日不来见我，我怀着极端矛盾的态度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我不希望钰王点破，他若是表明只仰仗我的才能，爱慕我的才华，那么我便可跳出这世界默认的规则，想尽一切手段辅佐明君，高山流水，琴瑟相辅，从此君臣相安无事；可我希望重钰说出那句话，我喜欢重钰，虽然自己也不知道那是爱还是怯于知音难觅，但无论如何自然是想得到他的回应，而重钰和钰王又偏偏是同一个人，这两个结果归结到底就没有结果了。我混乱了，当一个人苦于期待明知没有结果的结果时，说什么未雨绸缪都没有用。逃离了吧，成功与否都是一种试探！
十一月下旬，北葙摄政王无故派遣了大量精良手下，暗地散布于帝都内，而我只是躲在一处新发现的秘道内撰写这个世界里的第一部外科全书。三日后，摄政王突然宣布将自己的府第临时迁至墨府，于是我被愤怒的钰王软禁了足足三周。十二月中旬，丞相虞纾在快进墨府大门之时被一大群上陈民情的百姓相围，墨府护卫只得外调大部，偏偏府内一个废弃的园子又起了火，而本该赶往扑火的护卫余部却被钰王咬牙切齿地派到了不知何处，于是我就被逮回墨府，惨遭禁足一个月……如此这般，我始终不能确定自己在他眼中，还只是一介谋臣吗？人太过聪明，便过于耿介人性与利益何去何从，执着如我，也是一个劫数。
午时的阳光到底是灿烂温和的，我正倚着一坨干麦穗，舒服满足地直流口水。方才好说歹说支走了何睿，这就意味着我的盘缠足够奢侈消费一阵了，去江南如何，温一杯黄酒，望一眼水榭楼台，真是……西北也不错，塞外孤烟，白马落日，别有一番风味！但耳边依然是何睿的话：“有时看着钰王一次的醋意、生气、犹豫，真让人心酸，姐姐既然想放手又何必去试探他呢？钰王除去对姐姐仰仗和体恤，多的那份与常人不同的情意谁人不知！”
赵嶷啊，我暮执究竟亏欠了你多少，连自己也数不清楚了，并不是没有看到你的痛楚，是看得太清楚因而不愿相信。我以为别人能像自己一样不管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依然能冷静地理智地忍受下去，最后竟是我算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白衣及地，一尘不染的摄政王屏退手下，孤身一人朝我走来。“何睿呢？”他问，声音轻飘似被风吹去了。“留她于你我不利。”我亦不多言。“为什么要走，我不值得你留下吗？”赵嶷沉声问道，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痛惜。我没有回答，心中却想我只要自由的自己和纯粹的感情，而从你处得之难于登天。“你啊，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人，一直掩藏着铮铮傲骨，让人以为随意如水。”“你能否为了北葙而放弃北葙？”我打断了摄政王的自言自语。“我的身份和手腕对北葙而言既是良药又是毒药，你又何尝不是呢?北葙若没有你，早就分崩离析了，可那之后却能百废待兴，破而后立，若你在，以你的品性是断不能另起新章的，北葙只会沉沦，要是这样莫不如我亲手毁了她。”我句句陈恳，只差没掏出心肝来。
赵嶷震了震，抽出长剑，指向我缓缓道：“湮白，不要怪我，我生于北葙，可为北葙而死。”短短几字，断了我的一切妄想。“是吗，只怪重钰是绝无仅有的钰王，我也是世上唯一的暮执。我于你多的是才华，你于我多的是权势，知心相交却是奢侈。盛宴总需散，若要等你别我，莫不如我先别你。”重钰怔了怔，对这个他怎么也想不到也怎么也解决不了的原因显得不知所措：“你早就算好了一切？”他的剑动摇一如他的心。我顿感胸口一刺，只得木然地点了点头，直到此刻我才相信我怜惜重钰更多于爱慕，他呢？过度依赖的反噬便是无助，他的茫然说明了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刻骨铭心的爱。对于帝王，责任在不知不觉中已刻入了基因链中，一代又一代，帝王的血告诉他们的子女，惟有绝对的忠诚才得以容纳在自己身边，不断的利用，再不断的抛弃，或囚禁，或赐死，或公开杀伐，凡是功勋卓著的臣下失去了利用价值便是此结局，即便不是出自帝王的本意也总有一些别的人或定律逼迫他们这么做，权位哪容得下感情的旁观。从他镇定自若地接受了差一点杀了我的简式微，从他轻描淡写地叙述了对朝廷大清洗的看法，从他熟视无睹地看着文黯被施以酷刑，我看到了一个无拘洒脱、率性直言的摄政王依然脱离不了高位者的怪圈，看来这最后的试探已经得到了最终的结果，我望着面前涌来的淡淡杀气心想。
赵嶷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凉，只听得暮执道：“殿下有良相虞纾，有治臣颜斐足矣，执唯有赠诗一首，以资寥寥情谊。浮生梦似春水一流，逞才运，遂意静，挥斥方遒。世间戏如棋局不休，行义方，用智圆，任谁独游？”天地间到底有谁能做到真正逍遥畅游呢，又有谁能看破事实弄人的棋局？我问如来，佛曰：不可说。面对死亡，一切仅仅是猜想。
临走时简式微告诉他暮执的行为是一种试探也是一次机会，一举收获或是一并除之，而此时的他完全没有了杀意。轻挥名剑，优雅入鞘，却卷走了璀璨目光，暗淡了明净白雪，赵嶷自己也没有发现，此时他的身影有多么得落寞。“过几日有使者来我国商榷六国会晤之事，你也许用得着这些国家的消息，先随我回去吧，届时我带你去郢都，从此分道扬镳，再不相见，可好？”还有……天气分外的寒，该提醒她多加件外衣，千万不能着凉了，赵嶷又想，即便对方是江湖朝局中开始盛传的素衣妙手蓬莱神医。我惊呆了，难道他不想除去我这个霸业的不安定因素？他，到底还是与我想象中的皇家不一样，我对自己的估算开始了怀疑。
闵帝五年，流传千古的华原争霸之战——郢国内乱终于拉开了序幕。正月，南昭以菸国的灭亡与南昭边境的重分为由号召其余相邻国共同商讨。郢国率先响应，并提出曾经是大雍王朝传统的诸国礼节性朝会，同时邀请了关外两国，以内忧外患的都城堰宛为会晤地点，此举使华原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郢国军政分离，始终非长久之计，故而棋行险招设了此局。”玄衣谋士坦然地交付向帝王进献的计策，与南昭国君对弈间已然决定趁峰会设下圈套引暮执入局，而此时的南昭国君但笑不语。墨僭套中套，计中计，吃定了帝王向来偏爱如此，颛帝沉言：“先前钰王座下之人曾向南昭进献郢国军力图，啊，不说这些，国老可知降霜郡主虽骁勇却也不乏娇丽多姿，说起来倒也与国老颇有渊源。”人心，自古是只论权术不论亲情的，按了按怀中未呈的郢国军力图，“承蒙厚爱，僭自有办法，虚位以待，使这奇士不请自来。”玄衣飞扬，何等的年少张狂，也不得不浊流相逐，倚了南昭的闺楼宫墙。
我气结，只得俯身在赵嶷耳边低语：“我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饶恕他们这次的疏忽，那么我就同意留下来，再给彼此一点宽容，好吗？”“好，我答应你！”赵嶷不假思索道，小心掩饰着欣喜雀跃，我却笑若楚莲。我的摇摆不定也连带着文黯、颜斐等人处境尴尬，赵嶷老是变着法子找我下属的茬，导致了北葙政界的权力分配至此都没有消停过，更甚至于懒散到家、人畜无害的我居然不幸遇刺，这下被逮个正着。钰王赵嶷虽不彻查文黯、颜斐等人的渎职，却自此在唯一的摄政坐席后面特设了一个软塌，敕令军医暮执一同听政，群臣均极力反对，唯独丞相虞纾不置与否。我在半推半就中接受了特席，暗地里派了自己的手下到处查询丞相大人的背景，据我多年来对人性分析的经验可知这绝对是个在有所行动前悄然无息的人，真正可怕的反对力量恐怕就是他了。
为什么呢？那是某天我正看着烟雨楼的账本眉笑颜开的时候，北葙丞相突如其来地敲门进入，我差点来不及藏好自己的小金库，于是假装略显疲色道：“虞相何事？执正欲小憩。”虞纾风度依然，温文尔雅地回答我：“暮公子，打扰了，钰王殿下希望公子能参加六国在堰宛的聚会，望公子多做准备，华原不如蓬莱，君臣关系从一而终，若公子的才华受他人窥视便麻烦了！”我一震，从他的眼神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杀意随着春色的深浓化得无影无踪，我还是眯起了眼睛重新审视起自己在华原大陆的安全问题。是警告我若弃钰王或北葙而去便有性命之攸？我的举动竟被察觉了，哼，有意思！那么他的从一而终又是对谁呢？我敢肯定不是钰王。送走了丞相，我摇了摇头，现下该考虑怎么说都是“六□□会”啊！我可不敢在一触即发的局势下再逃离一次！机警慎重能助我躲过一两次的暗杀而不是一世的纠葛。
原本希望影响各国的经济文化，使其发展不均，从而冲突不断，这样我的故土便也能同样维持相对的平稳，可若是郢国内乱导致六国争霸开始，搞不好哪个国君成了秦始皇第二，也来个统一六国，那不就使我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吗？但是我认为现今的局势到来地过早了一些，北葙需花数年完全吸收海国，南昭要与强大的北葙竞争极易两败俱伤，同时看似摇摇欲坠的郢国由于人才广泛，以其廉政和日益求新的技术为国家支柱其实也还能撑个几年，郢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数，使得南昭迫不及待，使得郢国破釜沉舟，使得关外两国蠢蠢欲动？眼前不禁浮现了一个名字，让我挫败，让我欣喜的名字，心想若自己亲去，他会礼貌性地见我一面吗，还是会猝然发难，以战回礼？
春日水暖，我破冰而下亲至郢国平乱，一路上隐姓埋名倒也逍遥自在，却不知道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大放光彩，企图打破郢国仅剩的微妙平衡。“呀，这不是吃的啊？那干嘛做的那么精细，简直浪费！哎，那边那个，我看见你了就不用躲了，快帮忙拿东西！”真是个精致的城邦，可见郢国的技术果然凌驾于五国之上，只是藩王、军政巨头阻碍了此地发展。
刚进城暮执就表现出了异常兴奋的购物兴趣，耳目十一分利用，竟被她识出了隐秘随卫的工作人员，统统逮住一个使唤一个。龙笛觉得其实暮执正一边享受着她喜欢做的事一边故意把一行弄得浩浩荡荡，倒不失为一个故弄玄虚的好方法。西域一向都想尽办法与中原通商，与其心中有鬼地躲躲藏藏，还不如大大方方地作为第一次来中原的西域商人给这个城市适当地冲击之后必然会被见多不怪的职业探子所淡忘。正如此估摸暮执心意的龙笛突然发现眼前人一个窜步蹦上了微阳城的城墙，拦也拦不住，因为这时只要有行动能力的都蹦了上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牵引着他们。龙笛摇了摇头，本能地感觉到这样不好，却也照做了。
一跳上城墙龙笛便暗道不好，是最常见的暴病发作，却是暮执最不能见的。我一见病人自然兴奋起来，乖乖，被尊为医圣就意味着失去了这样珍贵的紧张氛围，但我也没傻到就这样跳下去，所以气定神闲地朝龙笛等人挖苦心思做的暗示表示明白，然后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发型，以一个我能想到也能做到的最优雅的姿势跳了下去！
若要说我傻我抵死不承认，可我跳下去后真是傻了！城墙看着不高，实际也真不高，我的脚却扭了，坐在那儿死死地盯着一个比我潇洒比我出众的男子冲过去替那晕倒的人施诊，其动作专业，手法娴熟也就比我差了一点点。身后嗖嗖几下，龙笛他们也到了，有人扶起了我，连问有没有受伤，我垂头丧气：这个物理落差和心理落差都挺大的，估计会得内伤！冷静下来才发现周围的人群是不是也太群起激昂了，个个就像见了亲爹似的，我出诊也没这魄力啊。问了方知问题不是医术而是被医治的人——微阳太守鞠应风。
鞠应风常年罹病，掌管了微阳一地大小事务，还要想尽方法融合那错综盘根的郢国势力群，早已华发早生，殚精竭虑。可他的清明，他的睿智，以及对当地百姓的悉心维护，关怀备至，却使得弱不经风的他早已名震一方。我站在城楼上不禁遥想，自己要牺牲的就是这样的人吗？咬着嘴唇眺望远方，目空了一切，只换来猩红的血液肆意流淌。
我当然不可能目视同一个地方很久，除非我有眼疾。虽然凭余光可以察觉医者是个翩翩公子，我也没空暇欣赏美色，很快便转身召集着下属朝着与重钰预定好的汇合地点，也就是六□□会地郢都堰宛前进，因而没有注意到获救的病人正感激地询问医者的姓名，微风轻动白色的衣摆，五彩的琉璃下那曼妙的朱唇仿佛理所应当地轻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暮执！”
真正的震惊是在半个月之后，现在的我只是诧异，什么时候我在微阳的知名度如此之高了？不过是搜搜孤本，顺便吃喝玩乐而已，况且我也没露馅啊。一路地百思不得其解，我终于到达了以繁华著称的昔日大郢王朝的中都，极尽人间极致于一体的堰宛，今日看来也不过大中型城市罢了，倒显得有些拘谨，不似微阳那么开通。我叹了口气，踩在城市的青石地砖上，感觉有些被怠慢，因我已拿出了钰王的封号，正是以钰王代表的身份莅临一国都城，若没有个接风洗尘的仪式也说不过去，不料抬头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顿时郁闷全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十二章 虚位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