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十一章 物固相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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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没事，手背的皮都擦破了！”君朔宵漫不经心地视察了一番小皇帝的御手，毕竟人家是现在的自己的生杀之主，不得不关心，反倒是眼前毕恭毕敬朝皇帝行礼的青年，温雅似水，随兴如风，更引得自己注目。虽然这种人物他见得也多了，若说相貌，普通平庸，半点不及皇兄英睿明俊，气宇轩昂，也没有挥斥方遒、威严决断的气势，只徒留文人特有的谦卑弱骨，不知怎么……这纤瘦弱骨就是让自己感到分外的亲切！
“暮……姐姐是吗？有什么要紧事，也让朕一起去！”稚嫩的声音毫无保留地道出了事关暮执生死的玄机。我徒然一楞，大脑没了想法，就此短路。倒是一旁的君朔宵暗自一惊，怪不得自己对这人有着奇怪的感觉，原来是一女子，却不想在这北葙的庙宇之中还有把持了权利的女子存在，是刹气，是谋断，还是封藏……算了，自己也不过是寄居檐下，处境堪忧，还管得了他人？君朔宵收起了难得从封闭的灵魂中流露出的真实心境，重新傲眼蔑视周遭的人与事，恢复了他与世无双的冰冷玉颜。
半分钟后，我那临危不惧、随寓而安的良好品性迅速使自己复活：小孩子的纯贞无邪如此敏感地穿透了我的防护罩，这是不是说明了只要博得了这孩子的好感，暂时就不会有人以欺君之罪来办我。哈哈，真是的……人不乱我，我自乱！什么时候我不乱人，也让别人自乱一番那才叫绝!我定了定神，欠身道：“陛下，恕臣君前失礼，本也无大事，只久闻宣雅阁藏诸经史，愿得一观！”说完我露出了有半邀请半推却意味的深沉笑容，却是隔了少有的烟花三月般的好心情，只看得两个男孩均一震，如沐春风。
钰王看着西南阴霾的天空，怎么也不放心孤身一人的暮执，便迅速通知了简式微与自己一同前往以防不测。依然是异样的心悸，即便在宣雅阁见到了安然无恙甚至满面春风的暮执，赵嶷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这女人敷衍过去了。他可以忍受暮执对他的有所保留，也可以忍受她的独断专行，唯独不能容忍她几次三番伤了自己的身心。而适才重新返回政坛的简式微却从这风云人物的面具下见到了临界崩溃的绝望，是啊，她也只是个弱小女子，卷入这权力的漩涡之中也有踟蹰傍徨的时候，却不像寻常女子般梨花带雨，自艾自怨。
看到了面露堪忧的两人，我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感动。哭出来吧，心中有个声音说，哭出来便好了，这世界与世界的纠葛本就不是你的职责，战争、灾难、毁灭什么的，让它一边凉快去吧！可我最后还是没有哭出来，而是站挺了腰板，用冷若星霜的眼神慢慢扫过了层层宫阙和惊若寒蝉的众人。沉重的秘密还是要一个人担负，命运太残酷，甚至不允许人崩溃！
“暮执对你说过什么？”安顿完了幼帝和暮执后，赵嶷心有余悸。“殿下这会儿倒精明起来了！她什么也没有对臣说。”简式微思绪越来越空灵，漫不经心道。“那你就抛弃对她的前嫌，答应复出了？”“臣原以为暮执此人精于算计，为殿下出谋划策，却有所保留，恐其别有用意，故而先下狠手，如今……臣怎么会与一个女子争宠呢？”“式微，你误会了，我与她不是那种关系，我……”赵嶷脸色煞白。“臣知道，殿下是真心敬她才华，也许正因如此没有发觉到……”简式微欲言辄止，话语断得不明不昧，倒叫赵嶷又尴尬了一番。
闵帝四年，初冬。今年冷空气来得格外神速凛冽，用现代的话说就是百年一遇的寒潮来袭。我蜗居在随园里，动用了一切人力物力进行保暖工作。什么，你说我胸无大志，只求温饱？哼，以我现在大病初愈的体质，说不定一个流感就要了我的小命，还谈个屁逐鹿天下！
我呷了口温过了的美酒，继续盘算着：依现在的局势，若要安身立命，归附钰王是再好不过了，先不说我与钰王的关系新进了一层，凭着手底下烟雨楼与菸国、北葙的业务联系，想不依附日渐强大的葙国也不成。“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荣”想不到当初对钰王只言半句竟变成了一句箴言，我不由好笑地望着自己的一身丝绸绫罗，珠玉金钗，看看周围的随侍却都是知趣地眼观鼻鼻观心，变成了不问世事的佛陀，才满意地伸伸了懒腰，施展出明辉如日的笑容。众人成了佛陀，我却入了尘世，傲梅凝香，却叫霜雪映白。
当我心恰如絮雪纷乱之时，钰王赵重钰姗姗来迟，在翘首期盼的我面前，数缄其口，几番犹豫，最终还是询问了对沧海派斩尽杀绝的决议是否正确。我大失所望，摇了摇头道：“执以为过矫即伤正，眼下时局依然对我方不利，不妨宽宏待人。然面子上须把威严气势做足了，该办的还是要从严办，只要暗中疏通好不要真得伤了对方的根底，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睿儿，把有关沧海派的文案拿过来，我还要细细斟酌一下！”我象征性地挪了挪深陷在暖塌里的身体，一脸的疲惫。见到女装打扮的暮湮白，赵嶷心情激动，想这莫非是湮白欲以此地为居的表示？“湮白，龙氏的事情有我呢，你大病初愈，也该多休息休息，若是极难处理我也会暂放一下，再说来日方长！”钰王恰如其分地劝我，甚知本人的真意，我不由莞尔。
何睿掩面而笑，她却是知道钰王不让暮执见龙笛的真正原因，沧海掌门风姿卓立，俊秀清雅，眼下暮执暗示自己欲在此地安家落户，而钰王与暮执两人虽惺惺相惜，却都未表明心意，此等关键时刻，钰王自是不希望节外生枝，肥水外流。
看他们俩的表情我就知道其中颇有猫腻，怎么办呢，我只能再刺激他赵嶷一下了！我顿时“嗖”的一声站了起来，整整衣裳，精神抖擞，与适才判若两人。“何睿，看这如雾景色清心撩人，我们出去走走吧！听说今日市井中有难得一见的集会，想必是群英汇聚，天下向慕，我倒是想见识一下北葙的青年杰俊，你说好不好？”
这下何睿却是犯难了，心想这到底是唱的哪出啊，自己又该帮谁啊？俏唇轻启，秀眉舒展，她灵机一动道：“自然是好，只是公子体弱，又不喜欢带着侍卫，但恕何睿放肆，不知钰王殿下是否也有这闲情与公子一同前往，方才不浪费了这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公子若有殿下相陪也让人倍加放心。”我摇了摇头，这小丫头说的什么话啊，简直把北葙摄政王当成我私人的侍卫了，再看钰王的脸色，竟是从阴云密布突然转成晴空万里，暗自啧啧称奇！
如所有人描述的那样，牢狱充斥着黑色的绝望，而他的心已经不再需要囚禁和打击，早已腐败在了一次次欲求变革而又无力可为的朝堂之上。三日滴水未进，使臣文黯伸了伸僵硬的手臂，无奈苦笑，从踏离郢国的那刻起，他便知道了此行的荒唐之处：一个无自主可言的国家妄想在另一群无自主的国家面前赢得尊重，其可能性一如腐朽的大郢朝局，埋葬和磨灭了他曾经的澎湃热血。哀默大于心死啊！
文黯平静地拾起地上的食盒，半个时辰前被粗暴地扔至墙角的食物，仅两个小菜，一碗冷饭，半壶酒，却也是逾期不待。阴冷潮湿的牢狱里，年轻的使臣依然从容进食，动作优雅如赴盛宴，仿佛不知这是偷闲一日的结束亦是明日更加阴霾和屈辱的序曲。
“重钰，你说这算什么？”我眼神离决，衣袂随着杀意舞动，一如高台上面对酷刑却不失气度的青年。出游市井，徒见事端，赵嶷却面无表情，不知把耐心训练到了何种程度。
“还嘴硬，等吞下火石看你这他国间隙还能如何？”行刑者举起了红色的残忍，依然说着反取其辱的话。不知道北葙是怎么发展了一个如此侮辱别国使臣的习俗的，死前还要剥夺他引以自豪的言语，真是笑话！果不其然，“防人之口，难于防川！”使臣悠然道，声音却如冲击波病毒般荡涤了我的心。身边的赵嶷欲言又止，只是笔直地站着，同时漠视着。
千钧时刻，我欲出手，却发现还要顾及赵嶷的立场，君臣相安毕竟不是易事，除非……“钰王殿下，请恕臣失职之罪！”我屈身跪下，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唯恐天下不乱。场中沸腾，一切停止了运作，正合我意。聪明人不做多余事，举止间用意无数，我是聪明人，同时又不算是聪明人。
“臣不知此等有辱殿下英明的刑法尚未废去，对内不宜民众教化，对外有失大国风度，实乃百害无利。即便两国交战，也不应辱及使臣，而显国之盛事，扬政之清明才是该做给他国看的，却不想有人在此自取其辱！”我朗声说出了许久以后回想起来也会在心中淌血的话。
文黯心房一颤，高台下的人，衣染晨色，眼似琉璃，声音如和煦春风沁人心脾，催得他在松下了戒备的同时泪水顺着消瘦的面颊缓缓滑落。有人拨开人群，旋动着衣袂飘也似得移步上来，如若夏日绽放的白莲，朝着他婉约一笑后回身道：“暮公子，是否需要施针急救？”暮……那人姓暮，而眼前的这一朵奇葩又是谁呢？积累的疼痛缓缓地袭来，文黯终于放弃了与黑暗的抗衡。面对暮执的擅作主张和众人的惊慌失措，赵嶷面色晦暗，也不知为何失魂落魄地就下达了附会暮执意思的命令，原本……自己是不是应稍微嫉妒一下的？
十一月，闵帝拜暮执为帝师，而至此蓬莱仙客妙手神医的盛名开始在华原大陆远扬，一大批能人治臣受其影响渐渐朝北葙聚集，造就了北葙日益称雄的趋势。
“暮公子巧夺嘉陵，外解内忧，助钰王定邦建业，早已名动宇内，威震天下！”原沧海掌门龙笛意味深长地向来人说道。“废话少说！”我看不惯这么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扮高深的样子，他迷人的眼神正挑衅般地朝我施压，更恐怖的是我依然觉得如此的他超脱出尘，卓然于世。“龙笛说的不是废话，是事实。”这个事实……嗯，我虽然一批一批地将菸国的军队引诱出来，导致都城空虚，但是北葙内局不稳众所周知，稍有心志之人只要谨慎分析，严密查探，就知道钰王的公然宣战只是让与自己敌对的靖、氏两方误打起来，好让自己抽身去攻菸国的软肋。尤其是像龙笛之流，分明有这实力一览端倪……难道是与我所掌握的那个绝世秘密又关？我哑然失笑，自己未免风声鹤唳了些，难道人人都像我一般倒霉，摊上了决定世界命运这么个烂摊子？
我还在以酷睿双核的速度计算着此行应如何尽快折服此人，眼前的浊世公子却整了整衣衫，一幅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朝我恭敬地屈膝行礼：“龙笛见过暮主，失礼之处还望恕罪！”我诧异至极：“这么说这是一个早就定好的结果的会面，而你趁着经过仔细打探了一番我的底细，以判断我是否值得你传承祖制？”“是，暮主。”“答得倒是干净利落！如我不值呢？”我饶有兴趣地问道。龙笛沉默了一会儿，在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的时候，他缓缓道：“世事无常，自有定数。”哼，什么话？我嘀咕了一阵，总体来说，不用跟这么个高深莫测的人作对反而能使其屈于己下，这一结果还是让我极其满意的。收留郢国使臣，折服沧海掌门，我也该进一步扩充自己的私人力量，为了那个该死的骇人秘密！
道法自然，天圆地方，相生相克。要把一个高深的困惑人类多年的问题解释清楚的确不易，因而睿智的古人利用了取物比类的简单方法，将望眼欲穿的万丈高土和丰沃富饶黄河流域归结为天人遥相呼应，阴阳平和交藏的结果。那么我该对此一笑而过吗，在得知此世界与彼世界的同型异构、此消彼长的关系后，我还能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轻松逃逸于这片大陆之间吗？无疑，宣雅阁秘藏的史记上朱红的批注已经对我的游弋不定和磨菱两可宣判了死刑！
百年前我们的世界里中华子民执掌中原之牛耳，而这里华原大陆尚分崩离析；一个世纪前全球历经了战争的浩劫，此时的华原大陆盛世非凡；四十年前的世界轨迹朝多元化和平稳定地发展，四十年前的华原势态我不难想象。此动彼静，此缓彼张，这两个世界奇异地联系在一起，形如无限这个更为奇异的数学符号。此后我的一动一念，一谋一断，势必将深深影响到那个世界里我爱着的人们和这个世界里爱着我的人们，叫我该否取舍又从何取舍？
四个月之后，站在满池红莲之上，衣袂濡水，浑然天成的君玿华缓缓说道：“相为利者，恒相为累，观遍此世，皆螳螂异雀相争相杀之世也。”我的心情，他的气度，共同诠释着生与死的初衷，存在与虚无的哲理。我身处“华原五国首脑峰会”现场外的一席净水之前，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隐嘉，竟是你！”泪水忍不住在眼眶内周游徘徊，虽然久久无法回归泪腺，竟也没有轻易滑落。时间果然改变了人的韧性，不知我的兄长也会吗？
几天前得知漂泊至今的荒唐事只是一个无谓的诺言，而今日巧遇大郢蒙冤的贤臣文黯，龙笛遵循四十年前的祖训臣服于我，四个月后与另一个暮隐嘉相遇，酷似的外貌，迥然的气质，是否都能用这一句“物固相累”来解释呢？我不得而知，至少明白了有时假装对逝去事物毫不在意，而内心希冀着自欺欺人的重新开始，是一件多么可耻却又多么无奈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十一章 物固相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