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十章 破而后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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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南路，孤儿收容所，名门政商们的慈善舞会，不过是有权有势人的惺惺作态罢了。女孩这般想着，不似其他孩子为了那被领养的可能性争着参加，西南角的竹林里，她一人幽暗地躲着吹夜风。风吹竹动，女孩听到了生人的脚步，是个孩子，却不是孤儿院的。
男孩愣了愣，伸出精雕玉琢般粉白的小手，朝着看来比自己小些的女孩比划了几下，笑道：“好大的一片竹林，真想听广陵散啊！我喜欢叔夜，也喜欢广陵散，你呢？”此时那月下的竹，分明是醇香美酒滴入三尺黄土化为的丝丝绸带，透着七分对人世的洒脱和无奈，在夜色中锃锃发亮，明明是幽暗如珠，却爆发出夺目光彩，好一个嵇叔夜！女孩如饮甘醇，醉在了男孩勾指间营造的绝妙广陵之中。
又是一阵脚步声，有人发现了男孩的行踪，匆匆赶来。是院长与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儒雅亲切的外表与男孩倒有几分神似，女孩心想。男子看到了自己却是惊异万分，不顾扑上前去蹭他衣袖的男孩，突然转向目瞪口呆的院长。大人们像是在说些什么，会心地笑着，女孩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想要说话，可究竟路向何方，开了口也由不得自己做主。这世间本就是如此无奈，阮籍猖狂，岂笑穷途之哭。身如千斤重，眼若雾迷离，似乎有他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女孩顿觉无比疲倦，想着睡一觉醒来就好，便如此沉睡，直到……
“湮白，湮白！”应着惊天动地般的叫喊，我悠悠地睁开眼睛，知道不能再懒着不起床了。眼前有个人影晃个不停，最终看清了那人的面貌时，我突然觉得正应是此人，那么理所当然，却又温暖如初，不想竟惹得自己竟呵呵地笑起来。
“笑什么，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钰王赵嶷浑厚的嗓音中夹杂着些许愤怒，“亏你还笑得出来，本王好不容易找来医圣，方知湮白命不该绝，医圣以毒攻毒硬是消除了你身患的……绝症，我也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听罢，我却犹如五雷轰顶，什么，我暮执涂炭苍生，满手鲜血竟也可以继续苟且偷生，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原本我知自己命不久矣，杀戮离间不以为然，可现在叫我如何去面对活在我权谋之中的任由宰割的无辜百姓啊？
赵嶷却见暮执神色越来越凝重，全然不似喜获新生的愉悦，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想起自己飞身救下氏毓剑下的她时见到的也是这般神情，难道……湮白她真是一心求死吗？
我震惊之余细看赵嶷的眼角竟依稀有些泪痕，正一脸担忧地看向我，此情此景让我终于道出了也许是来这片国域后唯一的肺腑之言：“赵嶷，你听着，我暮执原是看淡生死，不过是路遥迷途的蓬莱游子罢了，行事随意，无害人之心。而如今既是续命有望，又长处这是非纷杂之地，执将不得不重新谋算身边之事，处处以己为重。你也知我的手段能力，难免对敌对友欲发狠毒绝情，故而……此刻真心相告，愿君往后万万不得再轻信暮执！”我直呼其名，甘冒大不违也要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呈现出来以便让赵嶷重视我的一番话语。这样做极有可能使君臣之间产生间隙，从此再难相安，因而这些话完全是一时热血失控，并不是我一惯谋定而动的风格。也许经历了死而复生，暮执的本性也不再那么桀骜冷漠，不经意间多了些人情。
“我字重钰，叫我重钰吧，湮白！”一种赵嶷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素涌上心头，此时突然想起了幼年深宫中那纱裙迤俪，珠钗垂鬓的绝代妃子，从她的唇间溢出的当时怎么也听不懂的沉重话语，恍然间变得清晰无比。“重楼绝壁，孤燕衔钰。我母妃为我取字缘于此句，若是今日我赵嶷还未体味此句，便不配叫重钰。湮白啊，人若无推心置腹之友，犹如鱼之无鳍，鸟之无翅，宴盛却是无人交心，昒昕正逢晦暗之末，唯有良玉明珠照耀方能穿越那重重黑夜，湮白你难道不明白吗？”重钰深吸了口气，难为了他这性子还引经据典一番。
钰，意为宝物，犹似天地间至深之情感，我怎么会不明白。重钰，是赵嶷被赐封钰王的原因吗？抑或是多年以前的那位深阙贵妇在勾心斗角中聊以慰藉的一丝牵挂？“重钰……”我轻吟了一番，似乎眼前的刚毅男子突然化作了一潭情渊，和着窗外的飘落的红叶，婉约化碧，深邃的眼神温柔到了骨子里去。我忽然也觉得现在我与赵嶷并非君臣，亦非良友，彼此之间的关系已非比寻常了。事已至此，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原本坚毅挺拔的男子因多日的不眠不休，双目猩红，面色倦怠，想必是从提心吊胆中解脱出来，一时松懈，精神便接济不上了。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北葙摄政王，无奈此番热血上涌耗费了我残存的力气，很快手便软软地落了下来。赵嶷一皱眉，趁势拉起暮执的手拥她入怀中，失而复得，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也从云里雾里走出来，接近真实。
南昭王都，蛉斓的昭明殿外，一排排锦衣侍卫，全副武装，威严无比。有一人身着玄紫色的华服，从殿下缓缓走来，风度翩然，笑面春色。此时肃穆庄严的朝堂却并没有因此减少杀意，森然的南昭武士毫无破绽地把杀气凝聚到了此人身上。
颛帝李明翟微微一笑，看殿下之人神韵非凡，狡诘睿智，与那女子竟又依稀相似的气质，于是略加挖苦道：“这不是北葙的丞相吗？倒不知才华四溢的墨相不在淮雍坐镇，到这蛉斓来有何贵干?朕不记得北葙有出派使臣的通报玉牒啊！”
任期不过短短几日的丞相墨僭仰起头，展现出了华似月明的相貌，不卑不亢道：“陛下远在南昭，不晓中土局势，僭虽不才，也略知一二，特来相告。”
“你是说朕昏庸无能，连北葙内乱，菸国灭亡的事情都不知道？” 李明翟详怒，暗自震惊于墨僭的容貌。伴着天子的怒气，大殿外的杀气也越来越浓。
“盛传消息也寻常，陛下不想更进一层，洞察个中详情？僭倒可以……”
“大胆！你以为自己是何身份，我南昭容不得你当庭放肆、妖言惑众！来人，把这败兵之将、弃主之人就地处死！”李明翟一挥手，众侍卫一拥而上，欲擒住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怎知此人莞尔一笑，抬手道：“慢着，我自己动手！”一股磅礴气势席卷众侍卫的杀气，突然把令人窒息的气息扭转为天地道法，混然持成，祥和平静。而当紫衣男子的家传配剑出鞘之时，这协调之感就再也不能掩盖底下暗藏的势力胶结争斗。
男子款款而笑：“北方统一，海国依附，百万铁骑逐日南下，南昭已失去了逐鹿中原的先机，却不想还要坐壁待缚，甘为鱼肉！”男子漫不经心地将宝剑的锋芒对准了胸膛，继续道：“昔日的大雍王朝分崩离析，也不过残留郢国偏安一隅，内忧外患，不足为惧，僭却以为现今天下之争的必经之地非他莫属，此为世人鲜知，便是谁主正统的不定之数。未来几年，北葙须消化菸国的经济，无暇顾及他国，正是暗度陈仓的绝佳时机，只是不知陛下的决心与这即将刺入僭身躯的宝剑，孰深孰浅？”剑锋微微刺入，男子依旧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大殿上的群臣屏息翘首，任谁也不敢在此刻揣测君心。“好，好，好！”沉默之后，颛帝抚掌大笑。“好一个君心我心孰深浅！烽火硝烟却，事过三四十载，当年蛉斓受困，墨氏巧化干戈，救我李家，受封国老。”说罢李明翟缓缓起身，在群臣的诧异目光下对紫衣男子施了隆重一礼：“如今我南昭的国老到底又回来了！”君主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了大殿内外。
“哇，好苦，重钰，我调的药怎么会这么苦？”我皱紧了眉头，不解地质问，既是钰王厚爱，以后难免朝夕相处，我便自动省去了敬语礼节，乐得轻松。“我是拿湮白你给的方子吩咐下去的啊，不该有错！”赵嶷一脸冤屈的神情，竟默认了我的无理取闹。我却不容他辩驳，径直道：“我的方子不会苦得难以下咽，不信你尝！”
大概是为表清白，赵嶷一口喝下了小半碗药，这才开口：“湮白，这是什么药这么苦？”傻瓜，喝了才问！我心叹。看着赵嶷渐渐抵抗不住来袭的困意，终于倒在了我身边，我也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看看窗外熟悉的随园景致，满地的芸香科植物正孕育着化橘红的幼果，沁人的芳香终于让我感到了死而复生的愉悦，而曾经植下它们的主人正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我大病初愈，正是破而后立的好时段，而赵嶷连日的劳累也该调养一番，就先让这个定不听劝的钰王昏睡去吧，待他醒后我再开汤药不迟。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及其低微，怎么叫外面的人发现呢？我思索，再思索，有了！轻轻一甩药碗，“哐”的一声立刻把门外的人吸引了进来。我头也不抬道：“何睿，钰王殿下过于操劳，你扶他去休息吧！”话一说完，我才顿时惊觉来人不是我以为的何睿，而是北葙丞相虞纾！“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虞纾看清了此时的状况，知道钰王没有大碍，缓缓说道，同时维持着三分戒备。
我感到有些尴尬，愧歉道：“执不知是丞相大人，失敬了！不过正好，执也确实有事想请虞大人帮忙。”话锋一转，我用犀利的目光望向虞纾，要是这个人真得如我所想般韬光养晦，那便知道现在有实力下达命令的人究竟是谁：“首先，对前相墨僭的绝杀令，必须尽快发出去，此人不除，再谈谋略也无益。光是此次事件，就差点尽斩了钰王的一双羽翼，还让对靖王、珞王旧部的收服难上加难。”
虞纾愣了愣，原本以为绝杀令是公报私仇，现仔细一想这墨僭确实有着可怕之处：一杀暮执，二废简式微，三利用好友孟维钧的死使原本有意归顺的人对钰王心寒，可谓一举三得。又听得暮执继续说道：“再者，千万保住茺州从事颜斐，尽可能招揽此人，此举会缓解外界对钰王的负面舆论。菸国残余势力得极力安抚，龙氏一族也要妥善处理，不过这些都可以缓一缓……”我顿了顿，沉声道：“另外，执希望对外称钰王病重，将暂放一切摄政王的权利！”闻言虞纾脸色一白，却也沉得住气：“此乃大事，可是公子别有安排？”我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笑言：“虞相没有听说过吗？欲夺之，先予之！”
当主人公真不是一般的难当啊，明明累得虚脱，要晕也得办完了一切事务才能晕！待我送走了若有所思的虞纾，面对久违了的何睿时，如是想着。“睿儿，有些事情我不便光明正大地去做，倒要劳烦你帮我推拨引流。”“姐姐尽管吩咐，但千万别劳神过度，再伤了身体！” 何睿一脸担忧。真乖，有个体贴的妹妹真是幸福啊！要是重钰也这么听话，我就不用浪费好不容易调配成功的速效安神药了！
“嗯，好，我知道了。事情也不用睿儿亲自动手，想必如今烟雨楼的势力已是为我所用，你不妨让易楼主在拓展烟雨楼商务的同时，顺带利用烟雨楼与菸国的商业关系吸引原本的菸国商人，有意识地牵制他们的行动，防范于未然。”“姐姐是想一边用宽松政策瓦解菸国明着的对抗势力，再暗地里把他们一网打尽吗？”何睿凝神一想，便自有心悟。
“正是，”我赞赏道：“然后这些人拼命积累的活动资金也将归属我们的组织，这也是快速消化菸国经济的一个重要环节。不过还有一点，你让萧大店主尽快彻查为我医治之人的底细，我很不放心……一切都必须尽在掌控，不能再发生那样的事了……”我喃喃自语。
待到暮执终于昏睡过去，何睿慢慢退下，她知道墨僭的毒杀已给暮执带来了深深的挫败感，除非在两人接下来的斗智中扳回一局，方能舒缓暮执从此紧绷的神经。
秋深似血之时，北葙朝内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动，钰王征战伤重，虞相代三位摄政王执掌朝政，却一改中立态度，人事调动之间显然是倾向于钰王。更甚者，因钰王的伤势而随侍其左右的军医暮执竟在朝堂之上出现并频频进言。“暮执啊，你究竟会给华原大陆带来何等的腥风血雨？”软禁之中的简式微听到以上的传闻叹息之时，却见房门微微一动，有两人身披斗篷一前一后入内。我望向身形消瘦的钰王司马，摇了摇头，这个人何必对我如此执着呢？缓缓地放下斗篷，我虽一语不发，简式微却是如入冰窖，震惊万分，转眼间心中的怒意和怀疑便消却在来人飘逸的月白色绸缎裙摆和发间晃动的珠钗之中。
华原文明充满了悬疑，四十年前何故大乱，龙笛之意不在菸国，会别有隐情？我怀着无数的疑问前往史料所在的宣雅阁，心中觉得有种莫名奇妙的东西牵引着我，移步直上轩栏，我望着琼楼玉宇，心生异样。后背突然一痛，转身，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映入了我的双瞳，一个金冠珠帘，紫衣玉带，撞在我身后时腰间的银铃发出清脆的欢鸣；一个发如乌砚，目似明珠，墨衣佩剑尽显尊贵无双，气质沉稳老练似乎年龄较前者稍长些。
我揉了揉背，笑着行礼：“微臣暮执参见皇帝陛下！”墨衣男孩伸手向紫衣男童，皱眉：“叫你别跑那么快，都撞到自己臣子了，看看有没有碰伤？”紫衣男童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呵呵笑道：“朔宵哥哥，朕没事！”童音已去，惟“朔宵”二字落雨绵绸，叨唠了我六载春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十章 破而后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