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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采绿听话地 ...

  •   采绿听话地放下了掸子,却直摇头:“那怎么成?如今只是被打发了来,奴婢刚才悄悄的打听了,您还是正六品的。虽说没有好屋子住了,可听说月钱不是和我们一样的,显见的您仍是主子呢!”
      林娉笑了:“什么主子?如今只是皇上给我留着面子,快别说了,过来坐罢!”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声,采绿刚坐下,忙站起身来,林娉慢慢地站起来,瞧是谁来了。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衣裳的太监进来了,看着身量不高,年纪也不轻了,他随意请了个安便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呲呲拉拉的,听得林娉和采绿一阵难受。
      “林司籍,您暂且安置在这儿,前头的事情您不必管,瞧见没有,后头有两间大些的库房,您和您的宫女就在那儿看着些就成了。这是库房的钥匙。”太监递过一把旧绳子拴着的钥匙来,采绿忙接过了。
      “库房里头东西多,您平日没事擦擦灰儿就得,就是一样,箱子里虽说不是什么金银器皿,可也别随便让人领走了,务必要写在册子上,万一忘了还来,咱们好拿了凭据去要回来。对了……”那太监从袖子里摸出一串小钥匙来,这几个箱子,是乾清宫常要的。千万看好了,要是李总管来要的时候找不清,可是要挨骂的!”
      林娉自己接了,说:“多谢您的指教。”
      那太监忙摆了摆手:“什么指教!不敢当,您要是真有心谢我,赏我口水喝也就是了。”
      林娉在宫里待了几年,有些明白。便从随身的荷包里拿了几两碎银子。
      “请公公喝茶罢,再多的,我也没有了,您别见笑。”
      谁知这太监倒是眉开眼笑的,立刻接了揣好了,又笑道:“您缺什么只管报到前头去,只要不是什么好的,日常用的内务府总是给的。”

      住了两个月,林娉在景阳宫中住得习惯了许多,本来,这里不但比不上为贵人时的居所,亦比不上自己家中的小楼。夏天虽然快结束了,可是屋子依旧是闷热得很,她和采绿夜晚睡不着,衣裳都被汗水浸得湿透了,到了白天,身上免不了有一股子的馊味,采绿自小在宫里长大,且一直在慈宁宫中做些闲活,没有弄得这样腌臜过,林娉自然不用说,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直要作呕,要多洗几次澡,北边不比扬州,没有那么多的水,就是有,也是尽着主子们用的。
      随着夏天的过去,秋天的风一阵阵得十分凉爽,采绿见景阳宫中事情不多,便从行李中找了许多料子,动手给林娉和她自己做秋天的衣裳。
      “何必又费这个神?”一日,林娉端着水盆回来,见采绿还没有睡下,在灯下给一件袍子镶边,她比对着几种颜色,十分专注。
      “横竖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何况也不十分难,奴婢从小的时候就常常被大宫女们叫去做衣服,这些功夫算什么。”采绿自顾说着,并不抬头,选定了一样青色的,方继续说:“再说了,这些料子都放着可惜了,不如拿来做两身新衣服。”
      林娉将水盆中的水往外头到了,回来脱了外衫,说道:“又称奴婢,怪烦的。上次在御花园,你没听惠妃的话?从此快不要这样称呼了,给我惹事呢!”
      采绿一边镶边,一边轻笑说:“是。可总得有个称呼不是?”
      林娉自铺了被子,躺在被中,将头发散开一些,将在被子中自己裹得紧紧的。望着屋顶发了会愣,转过头来,想了一想:“叫我容儿罢。”
      采绿低头缝着不停,语气中却有些好奇:“容儿?这是您在家时的小名么?”
      林娉继续瞧着屋顶:“是啊,小的时候,哥哥们都这么叫。”

      第十二章
      南书房中人来人往,陈廷敬急着出门,险些在门口和正要进门的明珠撞了个满怀。
      “陈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明珠连忙扶住了陈廷敬,问道。
      陈廷敬手里端着一堆的折子,本不想细细解释,但想眼下的事情正需要一个商量的人,便将这堆折子交到明珠的手里。
      “你瞧瞧罢,半个月的功夫,折子马不停蹄地往朝廷里送,我才看了这一批,才刚在路上碰见林大人,他说皇上那里也接了几本密奏,龙颜不悦,要我即刻将这些折子带上,一本不许有疏漏,都要让皇上过目一遍。”
      明珠不紧不慢地笑了:“这算什么事?大清国哪天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啊,也值得你陈大人方寸大乱?”
      陈廷敬急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各地官员纷纷参奏靳辅,说他居功自傲,以黄河水患为由,目的就是要邀宠求官!”
      明珠心中有些暗喜,却没有露出来。
      “什么?皇上不是上月还嘉奖他了吗?这各地官员也都心悦诚服啊。怎么现在?”
      陈廷敬一跺脚:“嗨,还不是他有些自作主张,筑了考城和仪封大堤,又在龙虎山凿了四个减水闸。皇上之前就让他审慎行事,他是鲁莽了!”
      明珠赶忙说:“既是这么着,等我和你一道去。看看皇上的意思。”一边说,一边替他收拾起奏折,两人往乾清宫里头去了。

      夜半时分,康熙实在睡不踏实,想起白天陈廷敬和明珠本来像是约好一起来讨主意的,后来却就靳辅的处置争得面红耳赤,如果不是自己及时喝止,恐怕两位重臣就要说些不堪入耳的话来了。明珠不满靳辅在治水中得了头功,又时常向皇帝进言,话里有话地指出,用汉臣必定要小心谨慎。陈廷敬又过于优柔寡断,康熙自己认为,靳辅的行为已经是不听朝廷、大胆行事了,他却主张派人去告诫便可,若召回申饬,恐怕不利于靳辅一心一意的修水利。二人所说皆有道理,却都有些暗藏己意,康熙心中难以抉择,到了二更,还不能入梦,便披了一件衣裳,从帐子中出来。
      李德全在帐子外头守着,看见主子出来,脸上的神情不大自然,知道主子要单独走走。话说回来,这是康熙的老习惯了。从前有朝政上不好解的事情,他便去问老臣,去问皇祖母,可渐渐的,他发现老臣们都怀揣着一点儿私心——不多,可也足以朝廷的决策不公平,皇祖母年纪大乐,许多事情操心不动了。后妃们连着外朝,不可参与朝政。久而久之,他便在少人处散步,有时走了半夜,答案也就在心中了。
      这一夜康熙走得有些累了,正在一处石桌旁停住,便要坐下来,李德全慌忙拦住道:“皇上,这石头上凉得很,夜里不好坐。您要是累了,去哪个娘娘的寝宫就歇了吧。”
      康熙瞥他一言,李德全立刻觉察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奴才陪您回去?”
      康熙不置可否,慢慢地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宫廊。廊子里点着些灯,却都不很明亮。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宫门不关严实了?”康熙瞧见前头有一处宫殿,宫门只是掩着,并未关上,从里头透出些微光来。
      李德全只往里看了一眼,便说:“是景阳宫。想必是看门的太监年纪大了,忘了。”
      康熙却抬手止住:“朕进去看看。”
      靳辅为自己辩驳的折子上,将减水闸建立的必要说的有理有据,引了许多古人的话。那些书,有些是魏承谟师傅教过的,有些却十分眼生。即使康熙有些不喜靳辅过于吹嘘的劲头,也不得不承认他学富五车。此时恰好到了景阳宫,不如进去找一找,若有发现,证实靳辅所言不虚,这件事也就有了答案了。
      李德全上前推开大门,只见院子不大,只有两盏灯点着,远处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
      康熙命李德全不要出声,自己沿着甬道一路走去。走到门口,想了一想,拍了拍门。
      “采绿?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儿要在慈宁宫……”前来开门的人声音十分耳熟。门开了,那女子愣在门口。
      “给皇上请安了。”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皇帝走进屋子,林娉慌忙让出一条路来:“回皇上的话,书库有几本册子数目不对,在清点。故而还未歇息。”
      “不歇息也罢了,怎么连宫门也不关好?”皇帝走到书案边的椅子上坐下。
      “采绿……一起值守的宫女还未回来。”
      “哦……在清点什么书?”
      林娉上前将一本册子展开,又将一盏灯移近了些。
      “《水经注》《梦溪笔谈》……这些书同属哪一类,你倒是解释给朕听听。”
      林娉回道:“这些上头都是讲古代治水之术的,听说皇上最近为此甚是烦忧,景阳宫备齐了这些,是为乾清宫要时,不至于慌慌张张的。”
      皇帝翻了翻边上的一本册子,问道:“这又是什么?”
      林娉有些迟疑:“是写明几卷几页有要紧文字的……”
      皇帝拿起那本册子细看,字迹不大娟秀,忍不住笑了。
      “写得着急了些,请皇上不要见笑。”
      皇帝不言语,翻着这本册子。见上有《日知录》,便抬头问道:“这是顾亭林的书?”
      林娉知道顾先生的身份颇为朝廷忌惮,大着胆子回道:“是,这本是顾先生自己刊刻的,民间不多见。这书上未有治水之术,不过在家时听说,顾先生学问广博,这书仍在添写,想来将来是有的。”
      皇帝站起来,往外头走:“明儿着人将这些书送来。”
      “皇上”林娉在后头提高了些声音,试探着说:“其实,这些书皇上不看也罢。”
      皇帝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李德全在门口看着,十分紧张。
      “为什么?!”
      “书生治水,究竟是纸上说说,效果是否明显,谁也不敢保证。”林娉迅速地说。
      “你的意思是……那些做出了实事的,才是朕该信的?”
      “奴婢不敢对朝政有意见,只是就学问说学问,古人著书,是见识广博,奴婢钦佩得很,其余的,不敢多言。”

      第十三章
      采绿第二天一大早才回景阳宫,前一天晚上,她被慈宁宫的几个老嬷嬷叫去做些活计,因时候晚了,不敢深夜在宫里胡乱走动,便跟着伶儿歇了一晚,第二天,洒扫的人还没起来,采绿怕慈宁宫有身份的嬷嬷们见了要说话,便早早地穿了衣裳,连伶儿替她拿来的点心也没来得及吃,就出了慈宁宫往景阳宫去了。
      刚一进景阳宫的前院门,夜里值守的太监神秘地向她招招手,采绿有些奇怪,因这个小太监平时不生是非,是个好说话,便跟他往墙角走去。
      “值守了一夜,你还不歇着去,怎么还有功夫说闲话?”采绿笑说。
      小太监敲了敲周围,压低了声音:“姑娘只怕明日就要搬离了这里了,我特意等在这儿,好向姑娘讨赏的。”、
      采绿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露。
      “怎么?”
      “昨儿晚上,我听了林司籍的话,给姑娘留了门,到了半夜困了打了个盹,忽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惊醒了我,本以为是姑娘回来了。再一听,有李总管的声音,吓得我不敢出声,便躲在屋子里,就听见他们往书库那里去了,半天才走。”
      采绿假装淡淡地说:“那也不怎样,万岁爷大约是夜里想起来要找什么书,又怕别人说不清,便亲自驾临,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在这里也待了几年了,这有什么好神神秘秘的?”
      小太监轻轻笑了一声:“姑娘怎么忘了,这一段日子,林司籍都是在书库那里守着,万岁爷昨儿好一会才出了景阳宫。而且啊,我还听见,”小太监凑近了些,“万岁爷说了林司籍的名字,说她倒是沉得住性子。”
      采绿急忙问:“还有呢?”
      小太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后头的,我也听不真切了,万岁爷就带着李总管出去了,我想着姑娘晚上不回来了,就关了门睡去了。”

      一摞厚厚的书堆在一张长长的书案上,皇帝将这些书中夹着纸条的部分顺序翻了一遍,瞥见李德全不住地张望,便挥挥手,打发他去端茶了。
      “回来!”
      李德全忙站住了。
      “昨晚的事情,不许多嘴。”
      李德全笑得像一朵花似的:“万岁爷,瞧您说的,奴才跟了您这些年这点规矩还不懂。后宫那边,奴才就是受娘娘们再多的好处,也比不上万岁爷您给的恩典哪!”
      皇帝听他啰啰嗦嗦的,不大耐烦。坐下来讲林娉昨日写的那本笔记展开。
      “这不是后宫的事,你记住了,不但后宫问起不要说,就是明珠和索额图问起,也不要说,听懂了没有?”
      李德全赶忙跪下了:“哎哟,皇上,私通外臣可是大罪,奴才万不敢将您的行踪告诉给各位大人啊!”
      皇帝忍不住笑了:“朕就是给你提个醒,用不着这么慌张。”
      李德全擦了擦汗,站起来泡茶去了。

      为了靳辅的事,皇帝已经几夜不曾休息好了。原来这件事是治理黄河的方案商议问题,慢慢地,皇帝发现,明珠等人与陈廷敬形成了两派,各执一见,不肯让步。明珠坚持说靳辅是书生意气,狂放有余,能力不足。而陈廷敬认为,靳辅正是因为有真本事,才敢这么大胆地制定治河方案的。皇帝听他们吵了几天,心知这件事已不是当初那么单纯了,心里不免烦躁,且黄河沿岸大小官员上书,因靳辅的方案还在朝廷中商量着,他们不敢擅自做主,许多工程做了一些就放在那里,拆也不是,继续做也不是,因而请示如何办才好。
      李德全已经悄悄去叫靳辅了,皇帝知道靳辅面君,很快明珠就会知道,后头定要有一番进言。打定主意要在明珠进谏之前把事情做定。
      靳辅跟着李德全一路往乾清宫走去,去南书房值守的大臣见是靳辅,纷纷注目,汉臣们有些向他点头示意,满臣们则远远地站在南书房门口,背着手看着靳辅往皇帝日常小憩的配殿去了。
      靳辅跪在当地,面色沉稳,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皇帝才缓缓走进来。拿了一本书看起来。靳辅不敢起来。
      “你说,黄河水患能否在朕这里一举解决?”
      靳辅抬起一点身子,慢慢地说:“皇上是旷古先君,但黄河水患自古有之,多少明君贤臣举国家之力治理,也只是几十年无忧,因此,臣不敢保证。”
      靳辅的声音不大,却十分肯定。
      “那你怎么敢呈上那样的方案?”
      “皇上,”靳辅忽然大声说:“多少人等着黄河水患一举肃清结果,可只有皇上和臣知道这其中的辛苦!臣翻遍史书,跑遍全国,问了无数工匠官吏,才得以成此方案。还望皇上体察臣的苦心,不要因为一些闲话就否了臣的苦心!”
      皇帝离了座位,走到他面前,蹲下说:“你指的闲话,是什么样的闲话?”
      靳辅心知将话说得造次了,便放缓了语气:“臣越礼了。”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座位。
      半晌,听得皇帝出言:“这么着吧,朕特许你与所有大臣当朝辩论,你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论你说出什么激烈的话,朕都不会怪罪。啊对,”皇帝想了一想,:“只要别在大殿上打起来,朕都恕你们无罪。”

      前几日大雨不断,这一日天空放晴,空气夹杂着树木的清香,不是往日京城常有的带些尘土的气味。宫嫔们都带着宫女往御花园去赏景了,不愿意出门的,就吩咐宫女们请了相好的其他妃嫔来喝茶下棋。
      景阳宫一如往日,林娉与采绿将拿着掸子将书籍上的灰尘轻轻拂去,将各宫还来的书籍放回原位,这些日子乾清宫不大来拿书库中的珍贵些的书籍,她们不必来来回回地去找书、记录,比前些日子清闲了许多。
      这一日天将晚了,夕阳的光辉柔和而璨然,笼罩着景阳宫的院子和廊柱,林娉见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便叫了采绿,锁上了书库的门。
      “您今日不在这里写字了?”采绿查看屋内有无未归置好的书籍,一边问。
      林娉犹豫了一下,方说:“上次皇上路过咱们这里,不知怎的,慧妃娘娘那里知道了,叫了鸾儿来说,书库到了傍晚就锁上,不得有人在里头,怕有贵重的字画书籍被人趁天黑拿了去。我想想说的有理。”
      采绿听着她说,一边与她往书库外走去,一边说::不是奴婢多嘴,慧妃娘娘是存着私心,说得好听罢了。不过,夜里不在书库里坐着也好,奴婢看您一人在那,总是不放心,若是被唬着可不好。”
      林娉笑了笑:“你今儿早些睡,我出去走走,不远。”
      采绿点点头,回后头的小房子里去了。

      李德全好生奇怪,靳辅的事情已经解决,朝臣们即使有本来不赞同靳辅的,也都已经心服口服了,黄河沿岸呈上来的奏折都表明靳辅主持的工程初见成效。皇帝心中甚悦,今日皇帝却不召嫔妃,告诉他要出去走一走。
      “皇上,夜里风凉,不如往后宫去坐一坐?”
      皇帝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怕冷,只管在这里等着朕回来便是。”
      李德全打了个寒战,急忙拿了披风,往门外走去,皇帝已经大步向殿外走去了。
      小太监们看李总管跟着皇上要出去,赶紧跟上,却见李总管冲他们挥挥手,表示此时不用他们跟着。

      景阳宫的门开着,门口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盒子蜡烛出来,给门口的灯笼换上新烛,正将灯笼的外罩拿下来,听见有人来,便赶紧停了手中的事情,瞧瞧是路过还是进景阳宫吩咐事情的。等到看清了来人,急忙跪下了。
      李德全骂着:“还不赶快!把这些东西拿到一边去!”
      皇帝摇了摇手,说了一句:“不碍事,只管做你的事,朕进去瞧瞧。不必声张。”看见李德全要跟着,加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朕出来。”
      李德全张了张嘴,只得与那小太监一起站在门口。
      书库没有点着烛火,周围除了院子里的灯笼,其余地方都极为寂静。
      皇帝看了一看便出来了,李德全正和那小太监问话,看见皇帝出来赶忙迎上去。
      “皇上?”
      “回乾清宫。”

      路上李德全不敢发一言,只有皇上身上的斗篷随着步子发出一点声响。
      李德全见皇帝的步子有些急,便大着胆子说:“皇上,您慢着点。这里灯火不够…”
      李德全一语未完,皇帝已经踢在一块小石头上,险些绊了一跤。
      “哎哟,皇上您小心着…”
      李德全忙上去扶着,见不远处一个灯笼摇晃着过来了,便唤:“那谁,拿着你的灯笼过来。”
      前头的人顿了一下,紧接着快步走了过来,只听钗环相击,待走近些便躬身请了安。
      “皇上吉祥,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安歇?”她好奇地瞧着这一对主仆。
      “啊,朕睡不着。你在这做什么,怎么连个宫女也不带?”皇帝示意她免了礼数。
      “皇上怎么忘了,如今奴婢即是宫女,哪里有再带着伺候的人的道理?”
      皇帝点点头。
      李德全忙说:“林司籍,皇上要几本书,才亲自去景阳宫找,却没人看着书库,景阳宫如今越发没规矩了!”
      林娉忙道:“过了时辰,只怕她们都睡去了,皇上要找哪一本书?奴婢替皇上找了明日一早就送过去。”
      “不必了,朕只是想找些书看看,不拘哪几本,你过几天找了好的送去交给李德全就是了。你才去做什么?”皇帝一面说着,看见她另一只手背在身手身后攥着什么。
      林娉见问,只得将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怕惊扰了人,去了水边。”
      皇帝借着灯笼的亮光看见是一支笛子。
      “你会吹这个?”
      “小时候和戏…和一位兄长学过。”
      皇帝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接了笛子看了一会,复又递还给她。
      林娉正要跪安。只听见他说:“朕睡不着,你是否愿意陪朕走一走?”
      林娉低着头,说:“自然情愿,皇上不要怪奴婢言语蠢笨就好。”
      李德全接了笛子和灯笼,皇帝转了个身,向另一条通向浮碧亭的小道走去。

      林娉有些困意,跟着皇帝慢慢走着,李德全不敢跟得紧,在后头走着。一阵夜风吹来,林娉用手遮住了一个哈欠。
      “上次朕没有吩咐,你记了那么些的书钞,虽然朕没有全部看完,却很欣慰,你有这样的心思。”
      “这是份内的事,皇上过奖。”
      “不要说什么份内,朕让靳辅去和众位大臣们当朝争辩,你想必听说了,你以为,朕做的如何?”皇帝停下脚步,看着她。
      “皇上是圣君,所做决定自然是英明,奴婢没有资格妄言。”
      “有没有资格是另一回事,你只管说你是怎么想的。”
      林娉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一句一句地说:“奴婢想,要让一个人听话,可以用高位压着他,也可以用蛮力迫使他,却很难做到让他心服口服。靳辅大人能让众位大臣心服口服,奴婢佩服不已,皇上不偏护任何一方,皇上亦是明智。”
      皇帝一只手扶着一块太湖石,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
      “那你说,靳辅在这件事上有没有私心?”
      林娉不言。
      “怎么?不敢说了?”
      “皇上,难道怕他们的私心?皇上只怕他们办不好事情,其实诸位大人都有私心,只有…只有皇上没有私心,因为,天下都是皇上您的。”
      皇帝听到这里笑了,这时已经到了浮碧亭,皇帝坐下来,看着有些紧张的林娉。
      “你这句话,像是拍马屁,又像是讽刺朕,朕也是人,能没有私心吗?朕的私心就是,这些个大臣,少些勾心斗角,少些纷争,朕能清清静静地处理朝政。”
      林娉只答了一句“是”,就不再多说了,看看夜深了,李德全来催,皇帝站起身来:“叫个人送她回去。”

      采绿已经睡下,林娉自去洗漱,回来悄悄地在另一边炕上悄悄睡下了。夜里安静地很,只有树影摇动在窗户上,声音不大,却闹得她不能安睡,到了天将明时,才混混沌沌地眠了一会,就听见采绿在院子里泼水的声音。
      “怎么,您昨儿想是半夜才回来,这会才刚刚天亮,您多睡一会吧。”采绿端着脸盆走进来说。
      林娉披着衣裳,撑着困意,将昨夜的事情告诉给采绿听。
      采绿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站在当地犹豫着,一会儿,她往院子里去了。林娉复又睡下,听见她问值夜的人话。一句一句的,听不大真切。
      “主子,”采绿声音里都是得意,“大约真如他们所说。”
      “采绿,”林娉无精打采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采绿闻言将一件厚些的衣裳拿来给她披上。
      他骑着一匹棕色的马,一直朝城郊去了。她站在小河边上,朝水里扔石子,激起一层一层的小水花,两个水花撞在一起,破坏了彼此的涟漪。
      竹林在那一边的山坡上,林中杂草丛生,不知道有没有蛇,竹林中光线很暗,她更不敢去了。
      “别怕!我带着你。”
      他回来了?
      缰绳在手中牵着,他朝河边走过来。
      “我想你准在哭鼻子,果然不错。”
      “我不敢进去。”
      他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
      “我牵着你的袖子。”
      那是一个小小的茅屋。但是也很久没人住了,屋顶空出来一大片。
      “这里的人去哪里了?”
      “到别的地方去讨生活了。”
      “你要去哪儿?”
      “也许是杭州,也许更南边一点儿。”
      “你不回来了?”
      “你哥哥来了。”
      一匹马奔过来。
      “我会回来的,给你带很多小玩意儿,你在京里见不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她不需要这些。
      堂兄已经来了。
      “你怎么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是我自己跟过来的,哥,你别生气。不关他的事。”
      “快跟我回家吧。”
      她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马还拴在那里,他站在那里,越来越远了。

      采绿的手微微颤抖着。
      “主子,您怎么能?宫嫔在宫外有相好,这怎么好!?”只见采绿努力镇静自己的神色:“您,这是最后一次见他?”
      林娉摇摇头:“不,最后一次是在宫里,万寿节时,他在戏台上。我瞧见了。”想想又加了一句:“这一次,是皇上也知道的。”
      采绿的脸色陡然煞白,紧紧盯着地面,半晌才出声音。
      “主子,奴婢,明白了。皇上是为了这事罚您。”
      “不,”林娉淡淡地说:“若是为罚,怎么可能让我到如此清净的地方?皇上只是怕皇家蒙羞,才让我到这远离是非的地方,也许,”林娉犹豫了,“也是皇上大发善心,为了护着我。那不过是顺便的事情。”林娉最后强调了一句。
      采绿低头揉着洗脸的帕子,不肯开口。
      林娉披着衣裳下了炕,握着采绿的手,轻轻说:“采绿,如今这些话告诉你,不是要吓唬你,我本来不应该嫁进宫里来,既然进来了,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什么三千宠爱,我不去争,你若还为我好,愿意陪着我,从此后咱们只在这景阳宫,外头的事,与咱们无干,好不好?”
      日光从窗户缝隙里招照进来了,采绿抬起头,瞧着她。
      “主子,您今天告诉我的话,采绿只当您没有说过,至于您交待的事情,采绿明白。”

      第十四章
      日头毒得很,太医院给各宫配了退暑气的药茶。有些资历的宫人们都在屋子里面躲懒,不愿意出门跑腿,有送东西的、领东西的活,都交给那些新来的太监宫女们。而前朝,年纪大的臣子们,因为中了些暑气,在家中休息,因此南书房来往的人都少了些。
      养心殿里头新添了一幅《皇舆全图》,长夏无事,皇帝在屋子里拿着放大镜日日对着图细看。
      李德全拿了一盏酸梅汤放在离地图极远的一张小茶桌上,提醒皇帝休息。
      “皇上,您看了一个时辰了,腿也酸得很,喝一盏酸梅汤去去暑气吧。”
      皇帝将放大镜搁在边上的小桌子上,小桌上还有一串翡翠的珠子,皇帝拿起珠子来细细摩挲。
      “皇上,”李德全试探着问,“您该歇午觉了。”
      “朕让他们送来的书呢?”皇帝闭着眼睛,手撑在额头上,似有困意。
      “哦,奴才前儿就传话过去了,想是那些书难找些,景阳宫里已经加派了人手了,想必今儿就能送来。”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茶桌边上,将酸梅汤饮了一口,李德全接过瓷盏,就听见皇帝说:“送来了不必放到书案上,就放在那里。”皇帝伸手指了指搁着放大镜的那张小桌子。

      景阳宫并未加派多少人手,只有几个宫女在门口催,因为她们不熟悉书库内的摆放,林娉不敢让她们进来翻找,怕弄乱了其他的书,自己带着采绿在书库中找。天气炎热,怕汗水弄脏了纸,用湿毛巾和帕子不住擦手,因为这次的书要的不是一整套的,要的是五六样书,每一样书只要其中的几个卷册,林娉对照了乾清宫送来的单子,一样一样地对着。
      出来时那几个宫女正在阴凉处打扇子,抱怨她找得慢了,说已经是中午,日头这样毒,路又不近,絮絮说了半天,采绿忍不住,说话有些冲:“姐姐们只怕还没用午饭,不如先回去,这些我们去便是了。”
      那领头的宫女便说:“你去?回头李总管要说的可是我们!”
      林娉伸手拦了一下采绿:“各位找书已是辛苦了,如何还能劳烦你们去送?李总管也必能体谅的。”
      那宫女望着她,点点头:“如此很好,是懂规矩的。”

      路的确不近,地上火烤的一般,脚底觉得热得受不住,头上虽然有把伞挡着些光线,仍然觉得十分热,采绿抱着书匣子,额头上的汗水滴在肩膀上,林娉一手拿着伞,一手拿着帕子,替她擦着。
      “采绿,我来拿着一会。”
      采绿摇摇头,只说:“也快到了,您一同前来已经是不像话了。回头,定要告诉李总管,说这乾清宫的人都十分拿大了,万岁爷交办的事,她们也敢拖拖拉拉的,还交给了旁人。”
      林娉一边替她擦了些汗水,一边说:“你进宫这些年,还不知道她们的。省点事吧,别人都好说,乾清宫里头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采绿喘了一口气:“您就是这个性子,其实您如今品级比她们都要高些,本是不怕她们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养心殿前头,两个小太监在门口守着,头上汗水不断,面有疲色,却丝毫没有打盹的意思。林娉同了采绿过去,采绿说了一句:“景阳宫来送前儿要的书。”
      那太监看了她们一眼,点点头,指了指屋里,并不说话。
      采绿扯了扯林娉的袖子,也指了指屋里,将书匣子交到她手里,示意她进去。
      那太监打起竹帘子,林娉抱着书匣子进去了,却只是站在门口不敢所走一步。屋子里清凉无比,她深吸了一口气,环视四周,只见总管李德全坐在一个脚踏上半闭着眼打盹。
      她往里头走了几步,正要叫醒李德全,看见更幽深些的大殿里头,树立了一张巨幅的图画。她看看李德全,还未醒来,便走进了些。
      恢弘无比,每一道山川河流都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来,右下的岛屿和左上的葛尔丹部,都有图外的细细密密的注解。屋里光线不明,且字迹不大。她轻轻将书匣子放在小桌上,踮起脚看上头的字。
      “这是周培公所绘。”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个郎朗的声音,她惊了一下,回身看时,看见穿着蓝色常服的皇帝,背着手站在寝殿门处。
      李德全亦被惊醒了,慌忙站起身来。
      “皇上,奴才伺候您喝茶。”
      “不必了,拿些酸梅汤来。”
      皇帝自己整了整衣裳,慢慢踱步过来,林娉请了个安。
      “起来吧。”皇帝走到她身旁,打开小桌上的书匣子。拿出里头的书翻了翻。
      “你找得很齐全。”皇帝一行低头翻书,一行说。
      “回皇上,是乾清宫里的大姑姑们找的,奴婢只是负责送来。”
      “朕知道是你找的,这书里将一些小折痕都抚平了,是你的习惯。”皇帝抬起头来瞧着她,放下手里的书。李德全正从外头进来,捧着一个海棠式的托盘,盘子放着一个青花的瓷盏,慢慢躬身走过来。
      皇帝走到一张躺椅旁坐下,林娉只得跟过去,李德全将瓷盏放在茶桌上,皇帝拿了,顺手递到她手里。
      “皇上请用,奴婢,不渴。”
      “朕在屋子里待着也觉得天热口干,你走了一路,能不渴吗?以后别再说这种假客套的话来,拿着。”
      李德全忙说:“是奴才疏忽了,再去倒来。”
      林娉只得接过,酸梅汤的确解了不少暑气,她喝尽了,李德全捧着盘子过来,她将瓷盏放回到盘子上。
      屋子里并无旁人,她站在那里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便开口问:“皇上,周培公,是率领家奴平了三蕃的那个将军吗?”
      皇帝哼了一声:“什么将军,他手无缚鸡之力,是个书生。”
      “书生?奴婢在家时常听人说起,说他用兵甚奇,没想到并非武夫,竟是个读书人。想来与那些纸上谈兵的秀才大不相同了。”林娉好奇起来,话不自觉就多了起来。
      皇帝点点头,起身又走到地图旁,看着地图的一角。
      “皇上,周培公大人现在在何处?”
      话一出口,皇帝定了一下,回身看着她,眼神变得冷峻。
      “你不知道?你父亲曾与他共事,难道不曾告诉过你?”
      林娉摇摇头。
      “他,”皇帝背过身去,仰望着最上头的“皇舆全图”大字,“现在在盛京。这幅画,是他去年万寿节时让人从盛京送来的。”
      “那,皇上,这幅图,要画多少年啊?”
      皇帝沉默了一会:“总得七八年吧,他去盛京已经十年了。”
      林娉慢慢地走到图前,站在皇帝身侧,看了一会,方说:“这样的一幅图,怕不是心血都要熬干了。”
      皇帝忽然侧头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你说什么?”
      林娉吓了一跳,迎着皇帝那捉摸不透的眼神,断断续续地说:“心血,都,都熬干了?”
      皇帝忽然大踏步地走开,唤道:“李德全!叫陈廷敬来!快去!”

      入秋以后,盛京的周培公回到了京城,陪着他的还有太医院的几名御医。到京以后,陈廷敬将自己在京郊的一处宅子借给了他,太医院安排了人手,日夜不断照料他。皇帝亲临探望了几次,当年力主让周培公离开京城的明珠、索额图等人一直找机会要给皇上进言,却都没说几句话就被赶出来了。
      天还未明,紫禁城中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采绿在睡梦中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自己做梦,便翻了个身,不做理会。林娉睡在靠里头的一张榻上,离门口有一段距离,并不曾被这轻微的敲门声给惊醒。
      外头安静了一会,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声音。
      “采绿姑娘在吗?”
      采绿忽然惊醒了,急忙起来穿上宫装,一面整了整头发,一面喊着:“是谁?请稍待一会。”
      林娉亦被惊醒,起来穿上鞋子和一件外衣。一面笼头发一面往门口走。采绿已经打开了门。
      一个约莫三十几岁的宫女在门口站着,看上去有些身份,采绿认出是乾清宫的人,急忙往里让。
      “姑姑请里头坐罢。”
      “姑娘别忙了,我也没有功夫多坐,李总管让我来传话,请林司籍到养心殿去,皇上有话要问。”
      采绿听了这话,急忙上前替林娉梳头。那宫女站在门口处,神色淡然。看不出催促的意思来,然而她不肯落座,亦表示时间紧迫,需得尽快。
      采绿手法娴熟地替林娉绾起发髻,拿了漱口的青盐和洗面的粉来,一样一样都替她收拾好了。还要给她簪上一支步摇,林娉记得那步摇还是太皇太后赏的,便忙说:“收起来罢,姑姑,咱们就去罢。”
      那宫女微微点一点头,朝外走去,林娉跟上,走到大门处回头,见采绿跟着走到书库后头的一堵高墙边上,便不再走了。林娉远远冲她一点头,示意她回去。

      一辆朱轮璎珞马车停在树下,门口有几个太监,往车上搬着垫子一类的东西,后头亦有一辆旧些的马车,一个老太监拿着食盒正往马车上放着,林娉一直来到养心殿里头,那宫女引她站在寝殿外头,便进去传话,李德全出来,向林娉点一点头。说:“林司籍进来罢。”
      皇帝穿着一件绣着暗花的龙纹长袍,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
      “皇上,不知道唤奴婢来,所为何事?”林娉行了一礼,便问。
      皇帝转过身来,打量了她一下。忽然问到:“你来见朕,怎么也不好生打扮一番?”
      林娉见这话问的奇怪,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并无污渍也没有褶皱,头发是采绿梳的,她的手艺一向好。但见皇帝问起,便知道是嫌自己过于简慢了。
      “皇上恕罪,因忙着回皇上话,没十分打扮。”
      皇帝微微眯了眼,看着她,她低了一点头,不知皇帝心里在想什么,十分疑惑。
      “宫里的女人,不论是皇贵妃、皇妃,还是答应、常在,甚至是宫女们,只要说是朕召见,都是艳丽华贵的。你呢?明明是簪缨之家,却穿的如此不起眼。”
      林娉听皇帝的话说得不着边际,便只静静听着。
      “朕初次见周培公,他就是一副穷秀才的模样。那日,明珠在朕身旁站着,穿着官服,好不气派!帽子破了一个洞,衣裳上打着几块补丁,冻得瑟瑟缩缩的。朕起初真有些嫌弃他。可朕一问话,他纵横古今,畅谈天下大势,朕立刻就明白,老师为何将他推荐给朕。”
      林娉有些明白了。
      “后来,朕问他,见朕怎么也不穿一件好一些的衣裳。”
      皇帝说到这里停下来,走到炕边坐下。
      “皇上,周培公大人怎么回答的?”林娉站在原地问。
      “他说”,皇帝降低了些嗓音, “天下锦绣,不着于身,存于书生之肝胆脾肺。”皇帝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她。
      林娉觉得有趣,想要笑。
      “朕刚才见你,想起这一段往事来了。”皇帝站起来。“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娉摇摇头。
      “朕想带你去见见他。”
      林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皇上?后宫不是不得与大臣见面?”
      皇帝一面往外走,一面说:“你如今是女官,不必有这些讲究。而且,即便你仍是嫔妃,朕也想让你去见见他。”
      林娉有些犹豫。
      皇帝停下步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说到:“朕那一日听你说那一句,才明白这些年盛京所报皆不实,竟然还有人跟朕说周培公在盛京私造兵器。朕没有想到他身子已经大不如从前。”
      “可是奴婢并不认识周培公大人。”
      “朕告诉周培公,是你提醒了朕。周培公说,想见见你,要当面谢你。”皇帝忽然换了一种戏谑的语气,“朕派了太医院和兵马千里迢迢过去接他,他也没说要谢朕。你与他素不相识,他倒要当面谢你。看来朕对朋友,还是不够尽心。”
      “朋友?”
      皇帝点点头:“皇帝也是人,也需要朋友。”

      扬鞭开道,御林军一路护卫着,林娉在朱轮璎珞马车中坐着,皇帝在前头的明黄乘舆中,她悄悄掀开一点帘子,发现街道上除了紫禁城中出来的这一列队伍,再无其他人等。路面干净,洒扫过的痕迹清晰可见。这时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她转过头,发现马车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不认识的太监向她说:“皇上让奴才告诉您一声,就要到了。”
      她点点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想到就要见到这位传奇式的英雄,她脑子里回旋了几个样子,一会是白净而微瘦的书生模样的人穿着戎装,一会觉得周培公既然精通兵法,一定与寻常书生不同,大约壮实些,样子要严肃一些,这才镇得住那些将士。
      明珠与陈廷敬在门口迎接,林娉跟在皇帝后头,进了这所宅院。院子里的丫头仆役都低了头站在廊子两旁。皇帝听着陈廷敬说着周培公身体有起色,心情不错。带着人往里去了。林娉慢慢跟上,感觉到一个目光盯着自己,她抬头看看,发现是纳兰明珠,明珠眉头皱着望着她,似有不喜。她避过明珠的目光,走得快了些,队伍本来较慢,她一加快了步子,刚刚走到李德全身后。这时已经到了正房前头,皇帝转身看了看队伍,才发现她就在跟前,笑了:“你同朕一道进去,其他人在外头等着。李德全,让他们准备些清淡的时令蔬菜,朕中午在这里用了午膳回去。”
      屋子里有一股浓浓的药味,却不冲鼻子,显见得都是些太医院的好药。
      “培公,你看,朕带谁来了?”皇帝三步并作两步,扶起榻上的人,林娉只得跟紧了些,屋里光线不明朗,她直到近前才发现这人看上去有些苍老,棱角却也分明,身形并不壮实。
      “这就是林贵人。”皇帝指了指她。
      林娉吃了一惊。看向皇帝,周培公已经要行礼,却被皇帝再次扶住。
      “你是外臣,不必拘这些礼数。”
      周培公穿着一件夾袍,脸上虽然少些血色,却还精神。他笑着向林娉道:“贵人驾到,微臣失礼了。微臣蒙贵人之助,有心道谢。只是这些日子在陈大人这里调养,不能致意。”
      林娉笑着说:“我不过是提了一句,真正一直挂记着您的是皇上。”
      皇帝这时候拍拍周培公的肩膀:“培公啊,你快快将身子调养好,朕有许多事,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周培公摇摇头:“臣谋略不及,恐怕不足以为皇上效力。这次养好了身子,还想请皇上恩准,让我回乡去,或是教教书,或是还像从前,卖卖字画过日子。”
      皇帝脸色微变。周培公觉察到了,便说:“其实,皇上要是缺得力的人,微臣倒有一个人选。只是他心高气傲,恐怕得费一番心思才能让他为朝廷所用。”
      皇帝有些兴趣:“你周培公竟然也会佩服旁人?说说看,若真有才干,朕必定用他。”
      周培公笑了一笑:“此人叫做姚启圣。能力是有的,就是太傲了些,皇上若有心要用他,只怕还得派人去请才行。请的人也要客气一些,否则,他一个不高兴,装疯卖傻,不能为朝廷所用不说,还会让皇上生气。”
      皇帝点点头:“啊,朕知道了。这样,你安心休养,休养好了,也别再说回乡去的话,就算不再做官,时常陪着朕下下棋,说说话。”

      用过午膳,林娉正要往马车那里走,就看见刚才那个小太监忙忙地往这里走。到了她跟前,打了个千说到:“请您到前头去。”
      李德全站在龙辇边,示意她上这辆尊贵无比的马车。
      皇帝在里头笼着手坐着,双目微阖。她站在车上,环视了一圈,找了个小杌子坐下了。
      “培公今日的话,你怎么看?”皇帝忽然问。
      林娉沉默了一会,方说到:“周大人身体不适宜操心了。”
      “你不觉得,”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培公是对朕心存埋怨了吗?”
      林娉笑了笑,抬起头,直直看着皇帝:“奴婢以为,周培公大人是一个直言之人,他若真是心中有怨,又为何向皇上献图?更不必向皇上保举人才。”
      皇帝脸色有些不好看:“你是这么想的?”
      “皇上若是放心不下,其实不必听周大人所言。奴婢所说,不过是奴婢的浅见,皇上亦不必当真。”
      “朕既然问了你,就不认为你说的是浅见。其实你说的有理,可朕不能不作周全的考虑。”
      “是。”
      “你这次立了功,朕得赏你点什么,说吧,你想要什么?”皇帝的声音有些睡意,声音低低的,却十分清楚。
      林娉不说话,看着龙辇中的一面帘子。
      “奴婢,想回府中看看。”她的声音极小,头偏向另一方,不敢看皇帝。
      “你怎么不求朕放你出宫?”
      她抬起头:“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这样吧。”皇帝半晌才开口。“你父亲上月从扬州回来,给朕办成了一件大事。这次你打扮成寻常宫女的样子,朕让李德全带着你去你家中,随意赏赐些古玩字画。你待些时候就回宫,亦不可声张。明白了吗?”
      林娉听着喜悦不已,站起来给皇帝行了一个礼。再起身的时候,已是笑靥如春。

      父亲和母亲都十分惊讶,母亲更是连连问她如何成为了司籍,追问她是否得罪了皇帝。父亲开始亦有些紧张,看着神情淡定的李德全放了些心,便交待她在宫里要勤谨些,不可得罪热,亦不需讨好。
      “林家虽然不是侯门相府,咱们也不用去求着旁人,你如今为女官也好,或者过几年,家里使些银子,从宫里出来也好。”
      李德全嘴角动了动,林光祖大人自知说话过了些,便亲自去房里拿了些银子,交给李德全。
      “小女在宫里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到的,请总管多加周全。”
      李德全推辞不过,接了才说:“林大人和林夫人不必太过紧张,林司籍如今深得皇上信任,您二位看,我也是宫里有些头脸的人,亲自陪了来。”
      林娉却趁李德全忙着说话、喝茶的功夫,拉了母亲到角落。
      “纪纶哥哥有消息吗?”
      母亲并不知道她的心思,笑着说:“正是忘了告诉你了。你堂兄说,他要娶亲了,娶的是一位广西的女子,虽说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我们半个月前也见过,好个模样。与纪纶那孩子真是一对!”

      第十五章
      珞妃宫里伺候的宫女都是不难看的,其中几个管擦抹器皿的,远远看去,虽然穿着普通的宫女衣裳,却掩盖不住那般清丽之气。林娉从正殿进了寝殿,注意着这几个宫女,那几个宫女知道她与珞妃交好,都向她点头致意。
      林娉挽住从门内迎来的珞妃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笑着将林娉领进寝殿。
      “娘娘的宫女都这样标致。”林娉忍不住说了一句。
      珞妃一笑:“总是日常伺候的,太不入眼的话,日子过着都不舒心。”
      林娉想起慧妃宫里那几个大宫女,不由得一笑。
      “妹妹虽然如今是女官,也不要就叫生分了,这里也没有别人,还是叫姐姐吧。”珞妃一面说,一面将一盏茶递给她。
      林娉接了,闻了一闻,笑着:“是。姐姐还记得我爱喝的茶。对了,姐姐。这个时候,柔儿怎么不在宫里?”
      珞妃饮了一口茶,拿起帕子擦了一下唇边:“她闹着要放风筝,我原是不让她去,又不是五六岁的时候了。如今也该学起些规矩。可她吵着说格格们都去了,我拗不过她,让太监们做了几个,她这会想是玩的正欢呢。”
      林娉点点头:“柔儿虽然十岁了,却也不急着立规矩。何况妹妹看柔儿就十分得体的,皇家的格格,那气派是十足的。姐姐也别太操之过急了,何况,她皇阿玛疼她得很,是要留些年的。”
      珞妃点点头:“是了,我只盼她嫁的近些,在京城里,还能时常回宫就好。我年纪也大了,只养了柔儿这一个,她若将来嫁的远了,我这心里总是不放心。”
      林娉看天色不早,想着坐一坐就回景阳宫,珞妃却吩咐人去准备晚膳,要留她多坐一会。
      “何必急着回去?我正想和你说会话。”珞妃看她放了茶杯,忙说。
      “景阳宫里还有些事情。新来的几个人虽好,年纪却小,我回去帮着采绿看着一些。”
      “我也听说,皇上十分看重你,虽不是宫嫔,却总要找你过去说说话。你放心,姐姐不是那爱传闲话的人,我也知道皇上的。他若有什么想头,必是不瞒人的。你得皇上的器重,姐姐也替你高兴。”
      珞妃握住她的手,十分真诚的说。
      “只是有一句,”珞妃想了一想。“若是旁人,还不抓紧着机会?你心里怎么想的?”
      林娉低了头:“妹妹没有那样的想头,只是愿意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珞妃闻言,也不说话了。半晌宫女进来说晚膳已得。珞妃方说了一句:“也好,只是要劝你,你时常陪着皇上说话,虽然皇上不喜欢人说谎话,可是你还是要小心。有些话,不能说,明白了吗?”
      林娉明白珞妃平日里虽然不喜欢拉拢讨好人,却是个有善心的。初到景阳宫,日常器皿都不齐全,珞妃还遣人送了自己宫里一些旧的,既可以帮了她,也不惹人注意。
      “平时来去都忙得很,今天听姐姐这样说,我知道姐姐懂我的心,将来若有机会,必定帮姐姐一把。”
      珞妃轻笑着:“我已经三十岁了,不求荣宠,妹妹若有意,柔儿择夫婿时,帮着说一句话,就是帮姐姐了。”

      回到景阳宫中已经是月亮初升的时候了,路上幽静,可以闻得到草木的清香。她快快地走着,快要到她与采绿住的房子的时候,看见采绿拿着灯笼在门口等着。
      “跟您准备了些普洱茶。”采绿见她回来笑了拉着她的手。
      “各宫交回来的书都清点好了?”林娉进屋,一面脱了披风一面问。
      “早就清点妥当了。”采绿给她倒了一碗茶,放在她跟前。
      “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奴婢想着,给您做一身新的衣裳。”
      “你最近也忙得很,我看,还是做两碗寿面。咱们自己在景阳宫里过就是了,还是和往年一样。”
      “今儿我去内务府,他们殷勤极了,给了好几匹料子,且说了有新来的江南师傅,可让咱们先用。反正也不费事。”
      林娉喝了一口茶:“随你的便吧,只是不要太花哨就好。唉,衣裳做得了,你自己先挑两件。不说别的,等你出了宫嫁人,总得打扮得鲜鲜亮亮的。”
      采绿嗔她一句:“瞧您说的,只不过是嬷嬷们提了一句,您就这样放在心上。”
      “可不是我要放在心上,你看你这几天,高高兴兴的,我正要和你说,这几个月的月例银子你都拿着,到内务府去打点打点。”

      一大早,林娉起来做了寿面,正要唤采绿,看见一个太监带着采绿往大门那里走,心里想着大约是内务府登记放出宫的宫女名单,便自己去小厨房端了一些小菜,看见天气好,连着寿面一齐拿到屋子后头的院子里。将寻常烧茶用的炉子挪到桌子边上,拿了一口小锅,想一想忘了拿些盐醋来,正要去拿,就听见有人说话。
      “林司籍在吗?”
      是李德全的声音,她忙应:“在。”
      迎到中院,看见皇帝着一身青色袍子,站在院中看天色。
      “皇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皇帝示意她起身:“那几只画眉一早就在鸣个不停,虽说好听,到底把朕吵醒了。朕见天还早,就走走,不经意到了景阳宫,瞧瞧你做什么呢。”
      林娉笑了:“奴婢早说过,您把那几只画眉养到后头廊下,放在寝殿前头的廊子里,可不是一早就被叫醒了?偏生您就爱它们那个活泼劲。”
      皇帝指了指她:“还不是你说宫外的这个师傅养花养鸟都好,撺掇得皇祖母叫了他来,皇祖母逗弄这些小玩意儿倒没什么,只是还叫你送了几只来。平时还不觉得,天气一好,朕早上必得被它们叫醒。”皇帝看了看她:“今儿怎么穿了一身这样明艳的衣裳。”
      林娉看了看自己,方说:“采绿让内务府新做的。都是皇上的面子,据说是江宁织造最新的样子。我倒十分喜欢,虽然颜色繁复些,也不俗气。”
      皇帝点点头,复问到:“你做什么呢?”
      林娉笑了:“正要拿些醋,用早饭呢,皇上就来了。”
      “正好,朕还没有用早膳,有些什么,朕倒想尝尝。”李德全听了这话,慌忙向身后的小太监那里拿了缎子包起来的各样餐具。
      林娉见皇帝兴致颇高,只得引皇帝从另一边的角门到后院中,后院的小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几样小菜和预备煮的面了。
      “今儿,是奴婢的生辰,因此做了寿面来。又做了几样小菜。”林娉笑笑。
      皇帝顿了一下。扶着桌子:“你进宫以来,朕也没给你好生过一个生辰,实在是你也从不知道提一提。这样吧,李德全,一会让内务府送些东西来。”
      林娉替李德全将那些餐具摆好:“奴婢告诉您,可不是为了向您要东西的。”
      “好好好,”皇帝吃了一口小菜,李德全拿了一个青花的碗来,林娉将早已准备好的面放进小锅中煮熟,盛出放在皇帝面前,皇帝看她一眼,拿了筷箸轻轻地捞起面条来慢慢地吃着,李德全吩咐人准备毛巾去了。
      “培公回乡去了,临行前进宫来和朕说了会话,朕想着,秋天就动身去盛京。一个是要会见蒙古的王公,一个嘛,就是要找出那个姚启圣。”皇帝喝着一盏龙井,一面说。
      林娉知道周培公要回乡的事,也知道皇帝因为这事不太高兴,便不说话,只是听见皇帝说要去盛京,心里有些话,又不好直说。
      “你在想什么?直说便是。”
      “奴婢想随行。”林娉抬起头。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
      “慧妃昨日告诉朕,她要随行伺候,朕没有答应她。珞妃本要随行,朕让她留在宫里好好照顾柔儿,其余几个妃子朕也未召她们随侍,你现在跟朕说你想随行。你不觉得不太妥当吗?”
      林娉抬起头:“奴婢只是随行侍候文墨,或是准备茶水手炉。”
      “茶水有李德全,文墨有大臣们。你去做什么?”
      林娉想了一想:“奴婢,是想去见见世面。皇上若是不方便带着奴婢也没什么,只是方才皇上还说要赏我。”林娉将声音放小了一些,却十分清楚,李德全一直给她使眼色。
      皇帝皱了皱眉,看了她半天,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
      不到晌午,内务府就来了人,是一个原来在景阳宫当过差的太监,笑眯眯地对林娉说:“这几样是徽州进来的几样文房,这一样,你看看,都是些厚衣裳。李总管说了,盛京那边冷得早些,这些衣裳您可别嫌麻烦,都得带上。”
      第十六章
      只不过是秋天,盛京的人已经穿着极厚的冬衣了。在京城去往盛京的路上,林娉感受到什么叫琉璃世界。一路上她坐在马车中,虽然马车不大,却有厚厚的帘幕可以挡住风雪。士兵们穿着厚厚的衣裳在前后护卫着,宫女们都挤在小车内取暖,车队、马队长长的,蜿蜒行进在平原上。
      队伍走了半天,午后,风力越来越大,车队不好再走,前队已经扎下行营,林娉在呼啸的北国的风中下了马车。随即感到刺骨的寒冷。出行前李德全便告诉她住在御帐边上的小帐中,与宫女们一起等候皇帝传唤。
      “哥!”
      林娉出了帐篷,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名御林军住了脚步,回头寻找着。
      “容儿?”他看看四周,“快回帐篷里去,你是宫里的人,别在外头抛头露面的。”
      林娉点点头,喜悦地说:“哥,怎么派了你来护卫?”
      堂兄回到:“咱们家中在宫里没有得力的人,只好自己想些办法,这一趟护驾,虽说有些辛苦,可回去必是有赏,说不定就能在兵部弄到一份差事。”
      他说着,林娉收起了原先的兴奋模样。
      堂兄自知说错了话,忙说:“其实,这般也好,省得人家说咱们家没有真本事,只会靠些裙带关系。你在宫里平安就好,可别再得罪了皇上。”
      林娉点点头。又笑到:“哥,你的骑装,带来了几套?”
      堂兄警惕地看着她:“这可不是在家里,别闹得人家说你轻狂。”
      “我一个人的时候穿着玩会。”
      这时一队御林军走过,堂兄急忙说:“好吧,一会我让一个小太监拿来。你说的,只在自己帐子里穿。”

      夜已经深了,林娉穿上骑装,托着下巴想着,怎么能够骑会马。听听外面的风雪声,女孩子们都没有骑马的。
      “林司籍,您休息了吗?”
      “没呢,有事吗?请进。”林娉下意识扭头看去。
      李德全愣在门口,看着她:“您这是?”
      林娉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李总管,有事吗?”
      李德全回过神来:“天冷墨块都冻住了,要个人去给化开。”
      林娉点点头:“您容我换身衣裳。”
      李德全却笑到:“皇上那等着人研墨呢,您快去吧。”

      一些墨已经凝固在砚台中了,想是小太监保存地不仔细,没有洗干净就收在文房的盒子中了。故而即使有炉子温着,凝结的点点斑斑的墨,让墨条不好再砚台上研开。林娉拿了一个小的刷子,将砚台洗刷了一下。想了一想,换了一个小的砚台来。将茶吊子从火上移开,放上一只小的砂锅,倒进些水,将砚台放在口上,等水热了,便将些水倒进砚台,拿了墨条慢慢地磨着。
      皇帝面前摆了一堆的奏章,李德全替他换上新茶来,悄悄地说:“皇上,几位大人都到了。”
      林娉见墨已研好,听了这话,便放下墨条。
      “皇上,奴婢先回自己帐中去了。”
      皇帝抬起眼皮看她一眼:“你到后头等着,一回朕还有话问你。”

      外头时而安静,时而有些争论,林娉等着,御帐中十分温暖,她拿了一个手炉,靠在一张椅子上,慢慢睡着了。
      朦胧中仿佛是一只猫在自己的膝盖上趴着呼噜呼噜地睡着,她伸手摸一摸,触到了软和的棉被。才发觉不在自己的帐中。
      “皇上恕罪。”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看书,急忙将被子拿开,站起身来。
      皇帝视线并未移开手中的书。
      “已经三更了,回去罢。”
      “是。”
      “大晚上穿了一身骑装,你想去哪儿?”皇帝忽然问到。
      “回皇上的话,不去哪儿,只是,想骑马。”
      皇帝抬起头:“这身衣裳哪来的?”
      林娉老老实实回答:“中午,遇见堂兄,问他要的。”
      “朕也记得,没叫他们给你准备这身。”
      “皇上方才说,有话问我。不知是什么话?”
      皇帝站起身,李德全从外头进来,给皇帝拿进来一件披风。
      “有份差事,依你看,派谁去合适?”
      林娉抬起头。
      “周培公给朕推荐了这个叫姚启圣的,朕想召他来,不知道让谁去传旨合适。”
      林娉想了半天,忽一抬头见李德全正在给皇帝抚平披风上的皱褶。
      “皇上,不如让李总管去。”
      李德全惊了一下,张着嘴。
      “有什么用意吗?”
      “姚启圣如今官阶不高,派大臣去,身份不合,派小官去,又显示不出皇上爱才的意思。不如派皇上身边最亲近的总管太监,既能显示出皇上的重视,又不需在官阶上为难。”
      皇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李总管低着头站在当地。
      “李德全,去,给朕拿盏姜汤来。”
      皇帝等着李德全走开了,看着她问:“你的意思,不止这么些吧?”
      林娉低头一笑:“奴婢只是想知道,姚先生是否真像周培公大人所说的那样傲气。”
      皇帝盯着她,林娉有些紧张,正担心僭越了,皇帝淡淡一笑:“李德全这些年在宫里,大约除了皇祖母和朕,再不怕别的人,是有些得意了。”

      一路向北,车驾队伍行进地越来越慢,冰天雪地中车轮换成了雪橇,蒙古的骏马哈着白气,驮着銮舆卫的年轻人,护卫着皇帝的乘舆。
      林娉坐在后头的一辆小小的马车中,和几个不相熟的宫女们挤在一起,车壁四周挂着极厚的帘子,防着冷气进来,然而还是冷得很,几个姑娘并不熟悉,却因为这一股寒冷,挤在一起取暖。
      “要我说,咱们这儿冷成这个样子,那个老头子,只怕要冻僵了。”一个瘦瘦的、身量高挑的宫女掀起了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林娉本来夜里不曾睡好,正坐着打盹,听见她的话,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宫女虽然有些讥笑之色,面上也隐隐有些担心。
      “你小声些罢!传到李总管耳朵里,把你也扔在囚车里坐着!”一个年纪小些,容貌清秀的宫女说。
      那几个宫女不说话了。
      “你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吧?”
      林娉向那发问的宫女一点头。
      “那个人,是为了什么,关在这儿的?”
      林娉看了这些女孩子一圈,她们脸上写着好奇,又有些胆怯之意。
      “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他是养马的小官,叫姚启圣。”林娉掖了掖腿上盖的被子,漫不经心地说。
      “他怎么得罪李总管啦?”
      林娉抬起头,看她一眼。她立即明白这不该问。
      “李总管亲自去和他要几匹好马给小阿哥们骑,不知为什么起了口角,他抽了李总管几鞭子。”一直不说话,闭目养神的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宫女开口说。
      那几个宫女发出惊讶的声音,这时外头喊到:“姑娘们,下车了。到了行营了。”

      林娉路过御帐,往里头瞧了一眼,灯火很暗,看上去里头的人已经歇息了。她想着晚上没有自己的差事了,便往自己的帐子走去。
      帐中极为温暖,她打了个哈欠,看着炉火发了会呆。炉子上的水渐渐地开了,顶着炉子的盖子叮叮咣咣地响,好像梨园中技艺拙劣的锣鼓手,她回身找了块布,捏起壶柄,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
      握紧了杯子,看了看自己床上,不知何故,前几夜盖的锦褥不见了,只有几床旧棉布缝制而成的被子。她想了一想就明白了,起身摸了一摸,尚且不算太薄,加上帐内的炉火,还不算很冷。
      正要躺下,听见外头北风呼啸,她想了一想,去箱子里将哥哥给自己的衣裳翻出来,换上后,又加了一顶厚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又走回炉子边,灌了一个汤婆子,回了床边,将汤婆子放在棉被里头,抱着棉被出去了。

      帐子里微微地生着一点火,却没什么用,地上铺着稻草,灯光灰暗,里头一张不高的木头床榻,上头也是铺着稻草,向里睡着一个人,一堆旧棉絮从破被子里头跑出来了。
      林娉悄悄放下被子,将汤婆子放在那人的脚边,看他未醒,将被子轻轻放在他身上,慢慢后退。
      “你是谁啊?”
      林娉吓了一大跳,只见那人微微动了一下,有起身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我是皇上身边的宫女,恐怕夜里冷,给先生送些取暖的东西。”见他要起来,忙说:“您不必起来了。”
      往回走的路上,北风吹得脸上有些疼,她心里却极高兴。又有些担心明日,姚启圣年纪不轻,在囚车里再冻一天,恐怕受不住。正想着,前头几盏灯笼晃着,有几个人站在御帐前,似乎是值守的将士。
      走近前,方看见明黄的靴子在灯笼的照耀和雪地的衬托下格外亮眼。她心里有些慌,急忙行礼。
      “干什么去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威严之意,不似往常,都是家常说话一般。
      “回皇上的话,”林娉犹豫了一下。“去瞧了瞧姚先生。”
      “谁放你进去的?”皇帝直截了当地问。
      “奴婢,奴婢说是皇上身边的人,奴婢不知道皇上是要严加看管,请皇上不要怪罪值守的人,他们不曾失职,只是以为是皇上的差遣。”林娉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说。
      “你好大的胆子!姚启圣是朕下令关起来的,你没有朕的允许,竟敢私自去探视!”皇帝的怒火吓得她急忙跪下了。
      “奴婢,奴婢只是怕姚先生冻病了,送了些取暖的东西。”她急忙辩解。
      皇帝喝到:“你不过是一介女官,怎么敢插手政事!?”
      林娉不敢再说。跪在当地,不敢起来。只见明黄色的靴子走开了,只觉一阵暖风,帐帘被掀开,又被关上,宫女太监都跟了进去。无人过来唤她起身。
      她直起了身子,看着大帐里头的烛火渐渐暗下去。李德全走出来,没有看她,径直走过去,唤小太监取炭火。
      李德全来来回回,忙活了半天,声音里满是得意。一会,帐子里的烛火又亮起来,李德全出来看着她:“皇上叫你进去。”

      她进去后仍旧跪在地毯上,比起外头的雪地,这里暖和了许多,皇帝裹着一件长长的斗篷,来回地踱着步子。
      “朕不信你竟然会不知道。”
      皇帝弯下腰看着她。
      林娉低着头不说话。
      “你明明知道,还要去瞧他,为什么?”
      林娉慢慢地说:“奴婢已经说了,天寒地冻,恐怕姚先生冻病了。”
      皇帝直起腰,哼了一声:“是因为你的祖上也是汉人吧?你同情他,甚至理解他,他抽了李德全一顿鞭子,不给朕面子,你觉得他有骨气,是吧?”
      “朕就是要磨一磨他的傲性,可是你呢?偷偷给他送东西,搅乱朕的整个儿计划!”
      林娉不说话。
      “你不要以为,朕问了你几次话,你就可以插手朝政!”皇帝低低地说。
      林娉忽然说:“皇上说他是个能人,才要磨他的性子,奴婢只觉得他是个六十岁的老人家,才要给他送东西。”
      皇帝停了一下,站在当地看了她半天。

      紫禁城中冬寒未过,但已经不必穿着厚重的棉衣了,林娉端着一个盘子往乾清宫走去,从盛京回紫禁城后,她仍旧在景阳宫中居住,不过一个月中总有十几天被叫去研墨、添香,有时将皇帝读过的书逐一整理,或做些标记,以备下次取阅。
      迎头一个穿着仙鹤补子官服的、身形瘦小的人走来,他看着年纪不轻,步伐却十分轻快。
      她停下脚步端着盘子,行了一礼。
      那人亦停下来,朝她点一点头。

      皇帝正在架子上找着什么,她将盘子放下,行了礼。
      “容儿,陈廷敬弹劾福州道台的折子,你见着没有?”
      林娉忙说:“只收拾过昨日看的书,奏折并未敢动,因是朝廷大事,恐怕不经意瞧了些就不好了。皇上放哪儿了?只怕还在昨日歇午晌的暖阁里。”
      皇帝停下来想了一想,笑到:“是,只怕还在那里。也罢,李德全。”
      李德全忙进来。
      “你去传陈廷敬、明珠、索额图三位来,看南书房值守的还有谁,也一并叫过来。”

      傍晚时分,采绿来了一趟,见乾清宫中忙得很,便站在一旁,叫了一个小太监来唤她。
      “怎么?”她带着笑过去。
      “您又忘了时辰了?这会儿该用晚饭了,咱们也该回去了。”采绿嗔着她说到。
      林娉看一看天色,夕阳余晖洒落在宫墙上,带着一股暖意,她搓了搓手,笑着说:“才赏了些红豆泥的馅饼来,御膳房新做的样子,多吃了几口,并不饿呢。也是时候了,我去瞧一瞧,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和你一道回去。”
      采绿点一点头,林娉回身向殿内走去,一会拿了一块帕子。
      “特意拿帕子包了的,记得你也爱吃的。”采绿接了,笑着说:“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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