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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几位大人还 ...

  •   几位大人还在暖阁里头说话,她不便进去,便在门口站了一会。
      过了一会,索相先出去了,面有不豫之色,后头的明珠绷着一张脸走了。陈廷敬和一位年轻的白净面皮的文官走在后头,脸色好些,却十分严肃地在讨论着些什么。
      她站得离门口远了些,省得碰见外臣,虽说女官不同后妃,也多有不便。这时听见里头说话:“林司籍在外头吗?”
      她忙应到:“在。”
      皇帝站在窗下,揉着额头,面色疲倦。
      她不敢开口,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半晌,皇帝才说:“姚启圣给朕出了个难题,这一回,即便是汉臣,也认为他太过冒险,朕权衡再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准了他说的,至于钱粮所需,朕已经着索额图去办。”
      林娉犹疑着:“皇上,奴婢不过是一介女官。”
      “朕是满人,可是有时满人太桀骜,朕不得不任用汉臣。可是心里却总不十分放心。又恐怕满臣心里不舒服,又怕汉臣和朕不贴心,哎,左右为难!”
      林娉看了看天色:“皇上,天也不早了,用晚膳吧。这些事想多了费神,不如歇一歇,不论是满臣还是汉臣,都是皇上的臣子,不论什么事,他们可还都等着皇上您拿主意呢。”
      皇帝抬头看她一眼:“这话,与朕想的一样,所以他们争来争去,哪怕恶语相向,朕都不做难。天也晚了,你在这里用了晚饭再回去吧。”皇帝看了看西洋自鸣钟,说到。
      林娉忙说:“采绿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奴婢也正要和皇上说一声,就回景阳宫吃饭去了。”
      皇帝走到她面前:“怎么?朕瞧着你这些日子谨慎了许多。不过是在盛京的时候训斥了你几句,你就这样胆小起来?你做事说话胆子都大得很,可别让朕一吓就露了原形了!”
      她听这话里有戏谑之意,辨到:“以前年纪小,许多事不懂得,冒犯了皇上,是您不追究罢了。如今您既教训了,奴婢就当懂得这里的规矩,比如今日,皇上要赐下膳食,是极大的恩典,奴婢并没像诸位大人一样,劳心劳力,因此不敢领。”
      皇帝点点头:“倒是朕的不是了,你说着,朕倒想起来了,姚启圣今日来说起,一面将他关进囚车,一面又遣人在夜间送棉衣棉被,后来又让他与朕同舆,确是仁君。朕想着,同舆而乘是朕的恩典,前头一桩却不是朕的意思,可眼下收服他的士心要紧,就没有告诉他,是你偷偷所为。”
      林娉低了头:“奴婢从此再不会了。”
      皇帝离得近了些:“朕说这番话,不是要你怕,是要你省得,朕虽为万人之上,却不是全无疏漏。那些知道朕做错了的,却在一边看着,朕最痛恨的就是这般,因为,要惩治他们都找不到理由!”
      林娉攥紧了衣袖:“皇上,奴婢该回景阳宫了。”
      皇帝笑了:“你紧张什么?”
      她说:“后宫不得干政,这些话,奴婢本不该听。”
      皇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恢复淡然:“是啊。朕,是有些说多了。你回去吧。”

      第十七章
      采绿催促着她做些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儿,好在万寿节时献上,她只觉得好笑,点了一点采绿的额头:“你说,我做的活儿,用什么名头送上去呢?皇上身边伺候的丫头们也没有这个规矩,不过是大清早一齐磕个头罢了,我这样送一件东西去,免不了后宫那里知道了,这几年幸亏珞妃姐姐从中周旋,少和她们来往。要是送了和她们一样的东西,她们自然是免不了吃醋的。”
      采绿笑说:“您的嘴越发不饶人了,我不过是说一说。”
      林娉抱起一床锦被收到柜子里去,一边回头说:“过节倒也好,咱们听几日的戏,又不用做些什么。”
      采绿有点惊讶:“您一向不爱凑热闹的。”
      林娉捶了捶肩膀:“这几年宫里待着,虽说没有少了吃穿,可规矩大,怪闷的。有这样的时候,何不乐一乐?”
      采绿看着她说:“我听李总管说,过了节,咱们这一批进来的宫女,大都要放出宫去自行婚嫁了。”
      林娉顿了一顿,赶忙笑着:“这是好事,从去年你就在打算,今年可算是遂你的心愿了!”
      采绿别过头去:“您也要为自己想想。皇上未必没有那个心思,您稍稍做点什么,或者,求求李总管。”
      林娉笑了:“快别提李德全了,从盛京回来,他就为那顿鞭子记了一笔账。”
      采绿摇摇头:“李总管最是会看皇上眼色的,况且是皇上准的事,他不会记这点仇。若是这么,他也不能得皇上那样的信任了。”

      漱芳斋后头的一排小房子是为戏班化妆、换衣裳准备的。林娉在外头廊子里站着,留心看着来往的人。来来去去的戏子们和太监都忙忙的,也没什么人注意她。
      夕阳的颜色十分耀眼,她正对着一片映着灿烂光辉的琉璃瓦,于是站到侧一些的位置,腿有些酸了,她顾不得找地方歇一歇,只注意着出入的小门。
      忽然一个上了半张脸妆的旦角出来,“她”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赶忙过去。
      “劳烦公公,给我沏一壶极品的龙井来,我要润一润。宫里的膳食油腻,我只不过吃了几口就有些糊嗓子。”
      那小太监看看他,有些纳闷地走了。
      林娉心跳得越来越快,呆呆地看着。
      “还是那样的脾气,就是唱戏都不肯降半点身份。”她声音极低地说。
      那花旦穿着刺绣精美的戏服,朝她看过来。起初有些狐疑,慢慢笑了,看看四周,向她点一点头。
      “容哥儿,多年不见!”
      她心里有些酸酸的,却答非所问:“嫂子在家?她好么?”
      纪纶看看周围,荡一荡自己的水袖,如戏台上那般笑了一笑:“在家,很好。”
      几个太监捧着些茶具和茶叶来了,林娉忙侧过身子,怕教人认出来。
      纪纶拿了茶壶和一个杯子,慢慢地回到屋子里去了。

      走到漱芳斋门口,林娉长舒了一口气,沿着华灯初上的宫街一直往前走,却忽然被拦住了去路。
      “林司籍!”却是伶儿,她笑嘻嘻地抓着林娉的手说。“皇上赐了一桌小宴,找了你半天了。”
      “伶儿?”她跟着一起往乾清宫走,却有些奇怪:“你怎么不在慈宁宫伺候?”
      “太皇太后说今儿热闹,我年纪小,必是贪玩的,所以就叫我过来逛逛,我去了御膳房要些好吃的,遇见乾清宫的人,拉了我去,我想林司籍这二年常在乾清宫伺候,必定少不了你的,就出来找你。快和我来吧,她们不知从哪里弄了西洋的葡萄酒,咱们快去尝尝!”

      林娉喝了一小半的葡萄酒,就觉得有些晕晕乎乎,忽然伶儿惊叫了以下:“呀!我想起来,那一年林司籍在宴席上多喝了一杯,就浑身不适。今儿喝了这么些,要不要紧?”
      两个管茶水的宫女听了,放了自己的筷子,过来看了一看林娉的身上。
      “不要紧的。伶儿姑娘,大约这西洋葡萄酒和咱们的酒不同,喝了不碍事。”宴席上的人闻言都笑起来。
      “既这么说,这里还有一瓶,林司籍都喝尽了罢!”宫女们哈哈大笑,过来围住她,作势要灌她的酒。
      伶儿一面拉开几个,一面也跟着笑起来,林娉又要防着人灌酒,又要防着几个调皮的挠她的痒处,顿时笑成一团,几个小太监听见这屋子这般热闹,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因是万寿节,宫女们也不敢真将她灌醉了,自己也不敢多喝。不到一个时辰,大家就一齐将桌子收拾了。伶儿见林娉有些醉,便扶着她回去。
      林娉只觉得头有些晕,忽听见一声斥责:“皇上赐宴,你们也该懂些规矩,喝成这样,成什么体统?”
      林娉觉得这声音有些刺耳,但觉伶儿手松了一下,似乎是跪下了。她便也跟着跪下。身子却支撑不住,伶儿忙用手扶住她的脊背。
      “怎么这样高兴?”

      她觉得自己被扶到椅子上,有人将一碗茶递在她手里,她正因酒味有些不适,没有多想便喝下了。
      揉着太阳穴,她渐渐闻到熏香的气味,发现自己半躺在皇帝寻常坐的那张靠椅上,连忙起身。
      “奴婢喝多了酒,御前失仪!”
      皇帝却微微一笑,扬了扬手:“朕也多喝了几杯,漱芳斋的戏太闹腾了些,朕觉得酒有些上来了,回来歇一歇。”
      她慢慢地起身,回看身后,并无旁人。
      “伶儿回老祖宗那去了。”皇帝看着她。
      “奴婢,回去了。”
      她行了一礼。
      “见着那人了吗?”
      皇帝的声音沉着的像冬季冰下的流水。她忙抬起头。
      “你不必惊讶,朕让内务府请的这个戏班子。你若是知道今儿来的有他,大约是会去的。”
      “皇上为何这么做?”
      “朕有些好奇,从你对姚启圣的态度,朕觉得你虽然少言沉默,心气却甚高,胆子也不小,朕想你瞧上的人定不会太差。方才看了他的戏,虽然扮旦角失了士子的身份,像是为生计所迫,可是给他赏钱时,好像又全不在乎。”
      林娉有些猜着了。
      “明日朕亲自召见他,若真是人才,或可帮的上姚启圣一把。”
      她低了头。
      皇帝往外走去,忽然回身。
      “朕记得你不能沾酒。”

      林娉抬起头,不知如何作答,脑子里有些乱。
      皇帝看着她,眼睛微眯:“想不到你当时小小年纪,也会用这样的手段。”
      林娉听了,有些愤怒,方才未解的酒意上来:“皇上与我相识多年,难道仍不相信我的品行?”
      皇帝站住了,往里走了走,撩起帐幔的一角,直直地看着她。
      半晌,皇帝说到:“罢了,朕今日喝多了酒,有些不舒服。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书房里的书有些都落灰了,也没人收拾,她拿自己的帕子揩抹了,灰尘扬下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楼梯上咯吱咯吱作响,这个时候两个哥哥在学堂里,她伸头去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家常男人衣服的边缘。
      她往后排的书架躲,脚步声停下来了。
      “谁在那儿?”
      她从书架上的空处看到是姐夫,他的脸红通通的,像是刚从酒宴上回来。
      姐夫看到她的裙角了,奔过来,看到是她笑了:“是娉儿?你怎么在这啊?”
      “找书。”她别着头说。
      “找什么书?姐夫帮着你找。”
      一阵酒气飘过来,她往另一边走,朝楼梯走去。
      噔噔瞪,姐夫一阵忙跑,站在楼梯前头:“娉儿,陪姐夫说说话。”
      她肺里的空气顶到了嗓子眼儿。使劲儿摇了摇头。
      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来了,她只觉得要往楼下跑去,到院子里找到大姐。
      她跑到楼梯的拐角处就被抓住了,可怕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小袄儿被拉开了,她看到自己尚未发育的上身只有一件肚兜遮盖着。
      “大姐!馀意!馀意快来!”她恐慌的喊着。使劲用自己十一岁的力气推开酒气熏天的这个男人。
      “你们在干什么?!”
      姐夫慌忙起来:“林娥,是你妹妹自己……”
      馀意奔过来抱住她,合上她的上衣。哭泣着。
      “走,咱们走,姑娘。”馀意紧紧护着她,一直往外走去。在院子里站的丫头们放下扫帚,呆呆地看着她。

      母亲愁容满面地看着帐子里头瑟瑟发抖的她,大姐跑进来,掀开帐子,把她拖出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你才多大,就学会勾引男人!”
      母亲忙拦住她:“娥儿,不是娉儿的错。”
      “不是她是谁!”大姐狂喊着,“成天不在绣楼安分呆着,就知道往男人去的地方找去。”大姐踢了她一脚。

      林娉从梦中惊醒,看看四周,采绿已经不住在这儿了。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奏折仍然堆积如山,朝下仍然在为一笔整修运河的经费争吵,他清了清嗓子,臣子们以为又要龙颜大怒,赶紧一齐封上了嘴。
      “谁是管扬州到京城的河运的?”皇帝抿了一口白茶。
      “回皇上,是微臣曾也乔。”
      “据你看,还需要多少银子?”
      “回皇上,那大人说的数,再添上两成足矣。”
      “那就这么办吧。”他放下茶杯。看到这个回话的曾也乔神色紧张得很。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回皇上,微臣曾也乔。”
      他眯了眯眼睛,因为发现曾也乔的手在微微地抖。
      “河运的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明珠迎上来表示他有话要说。他招了招手:“到南书房来。”

      “皇上,要不要换个人去办河运的疏通?”
      “曾也乔,朕看他办事果断,朕让他说个数,他倒是没敷衍,是个办事的材料。”
      “皇上,此人风声不雅。”
      “怎么讲?”
      明珠踟蹰了一下,说到:“他出了名地爱逛青楼,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最好雏妓。”
      “多大?”
      “最小的八岁,大的不过十一二岁。”
      “娶妻了吗?”
      “皇上,曾也乔的夫人正是扬州林家的大小姐。”
      他笑着站起来:“如此说来,曾也乔和朕还是连襟。”
      他走下来,准备拍拍明珠的肩膀,手在扬出去之前就停住了:“叫他过来。”

      “微臣参见皇上。”曾也乔跪在地下。
      “朕听说,你喜欢雏妓。有这事吗?”
      “皇上…”
      “只说有没有,朕还没打算管臣子的私德。”
      “是。皇上,臣,臣自知给皇上脸上抹黑了。”
      “起来吧。”
      曾也乔慢慢起身,额头上有一滴汗。
      “与夫人感情如何?”
      “不怕皇上笑话,一吵起来就闹着回娘家,已经半个月不在府中了。”
      “和林司籍倒真是姐妹,恼起来的时候,连朕也敢顶撞。”
      “贱内脾气大,不像林司籍,性情和顺些。”曾也乔自顾自地笑着说。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怎么见得?”
      曾也乔觉着似乎说错了话,连忙抬起头看皇帝的脸色。
      “你怎么知道林司籍的性子?朕记得林诲说过,林家家教最严,即使是家中的兄弟,也不能进入绣楼。”
      曾也乔跪下来:“臣知罪!”
      皇帝站在《皇舆全图》前,手里捏着一碗茶。
      “朕可以杀了你……”
      “皇上饶命!是,微臣那次是喝多了,可微臣还没……”
      “住嘴!”皇帝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
      曾也乔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地。

      这些日子乾清宫无人来叫,林娉也乐得不去,有时从乾清宫回来的路上,见慧妃宫里的丫头在宫墙下站着远远瞧着她,有时还会碰上贾氏、那拉氏的人,见了她也不问好,只走过去,等她觉得奇怪回头看时,却发现这些宫女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一边窃窃私语,见她发现了又赶忙不再说话,作出有差事要办,急匆匆的样子向前走去。林娉猜出了她们是在给各宫的主子探听消息,也不好说什么,好在其中并没有珞妃的人。
      这一日,她在浮碧亭中,被日光晒得昏昏欲睡,便倚在栏杆上,眯着眼睛养神。只觉得朦朦胧胧间,有人推她。
      她睁开眼睛,一支碧玉钗在日光下晶莹透澈,姣好而略微稚气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脂粉,最引人注意的是长长的睫毛,带着满眼的笑意,扑闪扑闪的。
      “柔儿,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忙起身,挪了一个位子。六格格挨着她坐下。
      “额娘叫我来寻你,你怎么好久也不到我们宫里去,我们上次踢毽子,有个新挑来的宫女,叫云儿,才十六岁,会踢狮子滚绣球、喜鹊登枝好多花样儿,我叫小太监找你一起来瞧,回来说你在皇阿玛那儿。”六格格说话像她小时候爱吃的糖豆儿,脆生而甜糯。
      “好格格,上次放风筝,我和你一起在御花园跑了两个时辰,累得脚脖子都有些肿了,你那样好的体力,哪里是我能及得上的?故而躲着你些罢了。”林娉点点六格格的额头。
      “额娘也说我像个男孩子似的,怎么,你也嫌我?”六格格佯装生气,骨都着小嘴。
      “怎么敢呢,喜欢你的性子还来不及呢。珞妃娘娘唤我,我和你一起去就是了。”

      珞妃拿着一堆帕子,比对着颜色花样。见她来了,便向六格格说:“柔儿,你出去玩一会,额娘有话和林,林司籍说。”
      柔儿本是挽着她,见额娘赶她出去,不叫她听,只得扯了扯林娉的袖子,回身出去了,宫女们忙跟上。
      珞妃起身倒了一杯茶,一面向她说:“今儿这事,我是听慧妃说的。你知道了,若是有别的路子就花些钱,通一通人情,只有一样,别和皇上去求情,知道了吗?”
      珞妃将这杯茶放在她手里,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娉有些疑惑:“姐姐的话我记住了,但不知是什么事情?”
      珞妃慢慢地说:“你姐夫曾也乔被皇上抓起来了,不知是什么罪过,你姐姐急得不得了,托了慧妃。慧妃让明珠大人打听了,说仿佛是因为他在广西任上索贿的事。”
      林娉只听得曾也乔三个字便抖了一下,有些站不稳,还好珞妃正回身去拿一盘豌豆黄,没有注意。
      “若是你姐姐让你去求情,你可记住了。在宫里,皇上最不喜欢就是后妃替亲戚们求情。懂吗?”
      林娉强自镇定,点点头。
      “多谢珞妃姐姐,我这些年,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是姐姐在提点我。”
      珞妃拉着她的手坐下:“咱们都是汉军旗的人,这些是应该的。再说,你瞧瞧慧妃对你的态度,就知道皇上未必不看重你。许多事,将来或者都要你来帮一把姐姐呢。”
      林娉心里却乱得很,珞妃看她的脸色,以为她在担心姐夫的安全,便叫人送她回去。

      他一直躺在那儿,屋里光线越来越暗了,李德全进来几次,换走了凉透了的茶,一本《资治通鉴》拿在手里,靠在椅子的边缘。
      “皇上,林司籍到了。”
      他睁开眼睛:“让她进来。”
      他仍旧坐在椅子上,瞧着她一只手里端着玛瑙盘子,另一只手略提着长长的宫装,跨过高高的门槛,进门先笑了一下:“皇上劳累了。”
      皇帝看看她的神色,似乎平常。
      “珞妃姐姐新做的豌豆黄,奴婢听见这里传,本该就来的,记得皇上爱吃,便拿了过来。”
      李德全过来接过盘子,放在一边的茶桌上。皇帝挥挥手,李德全躬着身子下去了。
      林娉交叠着双手站在一边。
      皇帝压低了声音,说到:“朕见过曾也乔了,他现在在大狱里。”
      “不知姐夫,犯了什么错?若是冤枉,求皇上查明,若确有罪过,奴婢自然不敢多言的。”林娉慢慢回到。
      “于公,他办事得力,账目清楚,虽然有些贪心,却也没有过分,朕只当是给他的奖赏,不与他算账。”
      林娉回到:“是。只是皇上虽不计较,这银子,确是不该拿的。”
      “可是于私,朕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林娉打了个寒噤,连忙跪下了。
      “好端端的,你跪什么?难道当初是你自愿?”
      林娉拼命摇头。
      “你自己说吧。”皇帝走到很远的地方,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
      林娉直起身子看了看皇帝的背影,呆了片刻,只得慢慢说到:“那年,我刚刚十一岁。在书房中,姐夫喝醉了,抱着我不放,余意听到我的喊叫,跑过来护着我,母亲和姐姐也来了。后来,姐夫曾经向母亲提过,等我到了十五岁的时候,愿意娶我过门,只在姐姐之下。”
      “你母亲同意了吗?”
      “母亲想答应,但是姐姐和姐夫大吵了一场,决不许他这么做。”
      皇帝没有再说话,林娉跪在当地,想着自己,想着姐姐,想着林氏一族。
      “你没来的时候,朕问自己,如果今天是别的妃子,会怎么样?朕会生气,会处置相干的人,也有许多办法让人不再提起。可是,居然是你。”半晌,皇帝慢悠悠地开口。
      “你提醒朕的话,朕还记得。有时烦闷了,就提醒自己,朕是皇帝,万千机要,岂可容他人置喙?上个月吧,朕慈宁宫给老祖宗请安,里头鸦雀无声的,走进殿里,老祖宗歪在榻上打盹儿呢。朕正纳闷儿怎么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就听着一点响动,是从背后传来的,朕回身一看,你坐在里头的一间桌子上写字。从朕的位置,看你是清清楚楚的,不过你那间屋子光线太暗,你一直没注意到朕。朕就站在那里瞧着你,直到老嬷嬷们进来。”
      林娉听得云里雾里的。皇帝走过来,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她犹豫了一下,扶着皇帝的手站起来。
      “朕以为是一颗南海的珍珠,却没想到珍珠里头还有一粒沙子,磨得朕心里生疼!”
      林娉有些明白了。
      “你说,朕该怎么办?”
      她不敢答言。
      “让朕想一想。”

      伶儿有些奇怪地看着慧妃从慈宁宫中出来,慧妃不如珞妃讨太皇太后喜欢,又有些嘴碎,因此太皇太后就是闷了,想找人说说话,也不大叫她来。这一日,她自己无诏就来了慈宁宫,说了半天的话,出来时还高高兴兴的。
      一会,嬷嬷们也出来了,伶儿忙问:“嬷嬷们去哪儿?”
      嬷嬷们十分严肃地说:“小心伺候,太皇太后不大高兴,叫请皇上去呢。”

      皇帝正在和李光地商议福建方面所需的钱粮,李光地提出钱粮不难拿出,但怕到了地方,层层拿用,就不足数了。因此希望多派几个心腹大臣,一起押送钱粮到福建。
      皇帝属意于纪纶,而李光地认为纪纶虽也是读书人,却行为浪荡,与梨园中人厮混。不适合这样的任务。
      皇帝不以为然:“朝堂上道德君子还少么?可是遇着银子,一个个什么都不顾了,可见这满口道德靠不住,比如你李光地,难道就全然干净?”
      李光地忙请罪。
      “哎,朕不过是打个比方,你去见见他,若果然可用,不必管其余的。”
      李光地正要答言,就听李德全在外头通报。
      “什么事?”
      李德全进来说:“皇上,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太皇太后盘腿坐在榻上,穿着家常的一件宝蓝色衣裳。
      “皇祖母?”
      皇帝悄悄走过去问安。
      太皇太后见他来了,却不似往常,脸色十分不好看。
      “曾也乔,是为什么被你关起来的?”太皇太后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皇帝问到。
      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退了:“是谁这样多嘴?这些小事也来聒噪您?”
      “我问你,是不是因为容儿的事?”太皇太后不理会皇帝欲岔开话题的意图,继续问。
      皇帝点点头,坐下来:“曾也乔胆大包天,朕必是要罚的。”
      “那么容儿呢?你预备怎么处置?”
      皇帝忙说:“皇祖母,林司籍并未做错什么,谈何处置啊?”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要处置她吗?她进宫将有十年,我看她不得你的喜欢,多照顾些,她也识趣,常来陪我说故事解闷。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这两年她在你宫里,慧妃她们,来和我说了几次,说她干政。我知道这孩子懂规矩,更知道你。我还是护着她。可这回不同,我的主意,曾也乔如何处置你看着办,容儿,找个无人去的殿阁,不必叫她出来了。”
      皇帝知道太皇太后的脾气,只得点点头。

      紫禁城中的人都还在沉睡中,廊子里一个穿着宫装的人跟着一个太监,在凌晨的天色中走着。
      “这位公公,你?”
      “低声!”
      林娉不敢再说话。

      浮碧亭中有一个人影,颀长挺拔,在给池中的金鱼喂食。
      “给皇上请安!”
      “一会,你坐上马车,再走水路,或是南京,或是苏州。不必回京城,也不可回扬州原籍。”
      林娉讶异地看着皇帝的背影。
      “不必多问!”
      “是。”
      林娉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跪下来行了一个礼。
      “多谢皇上!”
      “皇上仁慈,定会是一位千古明君!”
      “容儿,”皇帝回过身。“朕祝愿你,平安,还有,早,早日觅得你的如意郎君!”
      林娉心中忽然生出说不清的情绪,她往皇帝身边走去,皇帝却摆摆手。
      “快些启程!”

      第十八章
      皇帝走进慈宁宫,太皇太后正在翻着一本书,他走近了一些,太皇太后却并不抬头。
      “老祖宗!”
      “皇帝来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冷冷的,皇帝躬了身子,凑近前去。
      “您还生气呢?”
      “皇上不必理会我老人家生不生气,你要做仁君,我不拦着你。”太皇太后依旧不抬头,一边翻着书一边说。“容儿那丫头当初是我做主,让她进宫的。如今我也不知道是对还是不对,也罢,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了。昨儿慧妃和珞妃来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以后凡和容儿有关的事,都要少提。还有你,”太皇太后颇有深意地瞧皇帝一眼,“你也是。”
      皇帝忙赔笑说:“这个是自然的,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捋了捋头发,皇帝见她的头发有些稀疏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皇祖母这些日子精神不大好,还要为孙儿的事烦心,孙儿真是不孝。”
      太皇太后慢慢地下了榻:“这几日也还好,你今儿得不得空?咱们哪,出去转转。我也活动活动筋骨。”

      哗啦啦,瓷器片在地上滚动,水渍溅到了崭新的地毯上,李德全不敢去收拾,带着几个小太监站在门外。
      一个精神抖擞的年轻官吏走近了养心殿,李德全连忙摆手。他停下了步子,李德全赶上来。
      “李总管,怎么?”
      “您可别进去,皇上生了好大的气。”李德全压低了声音,“准噶尔来提亲了。”
      来的正是纪纶,他有些意外。
      “是谁?”
      “是六格格,封了和硕公主,陈大人、索相、明相已经去办和亲的事了。哎哟,这可怎么和珞妃娘娘说哟。”
      “六格格?”
      “是啊,六格格是珞妃娘娘所出,珞妃娘娘就这么一个女儿,这六格格,性子活泼,宫里无人不爱的,皇上疼她。如今准噶尔来要,皇上不舍得,又生气,您瞧,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快一个时辰了。”
      “可这准噶尔的人怎么知道六格格的?”
      李德全急得跺脚:“谁知道啊!”忽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六格格时常跟皇上撒个娇,有时皇上心软,准她带了人出宫去逛,可总共也没几次啊。”
      纪纶低头想了一会,才说:“如今南边未定,若是准噶尔再有什么动静,朝廷确是吃不消,皇上是为了大局考虑。”
      李德全张了张嘴:“奴才不懂这些,眼下要劝又不敢劝。您哪,也别进去。”
      纪纶点点头:“我只是和皇上汇报粮草事宜的,既然皇上正心里烦,我改日再来就是。只是,皇上这般,总得有人去劝劝。”
      “奴才是不敢劝,太皇太后那还没叫知道呢。其实,要是林司籍,”李德全看了看身后的小太监。“林司籍还在宫里,或者敢劝一劝。”
      纪纶有些惊讶,却并未显露出来,正要走开时,听见皇帝在殿中说话。
      李德全忙进去了,随即出来向他说到:“皇上请您进去哪!”
      皇帝站在窗户下,纪纶行了礼,向皇上说到:“皇上,银两发放已经到了县里,中间有几个克扣的,臣已经悄悄记下来了,来请问皇上是办还是饶过?”
      “你拿了朕的批示,去告诉他们,别声张了就是,眼下用人之际,朕还要指着他们做事。”
      纪纶答了一声“是”。
      皇帝慢慢说:“你,见过容儿了?”
      纪纶忙说:“不敢瞒皇上,万寿节时见过一次。后来再没见过,宫禁森严,臣不敢造次。”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纪纶又补了一句:“林司籍小时贪玩,常溜出来要臣和林诲兄陪她玩耍,因此相识,从她十二岁以后,她母亲将她约束在绣楼中,就不再见到了。”
      皇帝说:“朕不过问一问,你不需紧张。朕想告诉你,容儿已经出宫了,朕以为她会去找你。”
      纪纶忙说:“是,臣明白。皇上,六格格的事?”
      皇帝双目微阖,眉头紧皱:“朕已经下旨,将她嫁给葛尔丹。朕刚才想起,若是容儿还在朕身边,还可让她去向柔儿说,柔儿常要她陪着,最信的就是她。如今只好让珞妃去说了。”
      纪纶想了一想,说:“恕臣直言,以林司籍的性情,大约会劝您不要将六格格嫁往准噶尔。”
      皇帝看着他,神情微妙。
      “那么你呢?”
      “若论家事,臣不是皇室中人,无权过问,若论国事,臣只受命监管银两粮草事宜,不管其他。因此,臣无话要和皇上说。”
      皇帝抬起下巴:“朕算是知道容儿这个脾气,是跟谁学的了。”
      纪纶面不改色:“皇上说笑了,林司籍小时和臣也不过见过几次,哪里说得上和臣学?”
      皇帝点点头:“你下去罢。”
      纪纶走出大殿后,李德全奉上新茶,皇帝接了。李德全正要将茶盘拿出,忽听皇帝说到:“若容儿还在宫中,一定会拼力向朕进言,阻拦和亲吧?”
      李德全不敢答言,这时候外头慢慢地进来一个人,李德全见他是珞妃宫里的人,没有阻拦。只见那小太监躬身给皇上请安。
      “说。”
      “皇上,珞妃娘娘请您过去,说是,”小太监不敢多说,声音也小了下去。
      皇帝攥紧了拳头:“朕就去。”

      一上了船,便见到几名侍卫,见她走近,都低了头,只有一名领头的瞧着她。
      她正要唤,那人摇摇头,她忽然明白,侍卫接到的指令大约只是将宫中女官送至南方,除了堂兄林诲,侍卫们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慢慢走近船舱,船很阔朗,用木板隔成了几间小屋,但并不豪奢,从外头看,甚至有些旧了,油漆剥落的船身在水中晃荡着,天渐渐地明了,随着巨大的呼喇喇的声响,船帆升起到半空,船的另一头几名船夫费力地控制着船舵,她有些好奇,向那头张望着,堂兄却横过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到船舱里去。”

      一路上,几名侍卫都很少靠近她的屋子。只有一次,她觉得风浪太大,晃得她有些想吐,这时,一个年轻的侍卫急匆匆走进来,拿了一包东西,搁在桌子上就走出去了。
      她一层层地打开,是十几颗甘草梅,颜色虽然不大诱人,气味却芳香酸甜,她尝了一口,果然舒服多了。

      这天夜里,空气闷热潮湿,外头有些风,却仍然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她走到甲板上,想吹吹风。
      一个侍卫走过来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林诲站到她身边,不说话。
      “想问什么,就问罢。”
      林诲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大姐夫的事,你有没有去求皇上?究竟他犯了什么事?”
      林娉淡淡一笑:“我听说是说话间得罪了皇上。”
      林诲不再说话。林娉有些忍不住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皇上说,有差事派给你,让我送你到江宁织造府。这是皇上的话,若真有机密的事,我想也不便打听的。”
      “是啊。”林娉点点头。“其实也没什么机密的事,只是要将几种绸缎的样子带给曹大人,几位格格授意的,怕派了别的人说不清楚。”
      林诲点点头。

      南京天气潮湿,细雨濛濛的,江宁织造府的兵丁们站在门前,有屋檐遮蔽,倒也淋不着雨。府门前有一条极宽的路,路边种着柳树,树荫下有几名轿夫,在等着生意。
      进了府门,管家带着他们到了正厅,几名丫鬟奉上茶点,管家告知曹大人还未回府,请他们稍后片刻。
      茶刚换了一遍,门口便有小厮小跑进来,管家忙迎出去,一时,见一人踱步进来,他穿着寻常的蓝绸便装,他看了看几名侍卫,知道是宫里来的,便拱手示意:
      “不知几位有何要务?”
      林娉将御书拿出,丫鬟来接过,曹寅从丫鬟手里接过御书,展开细读了一番。
      “万岁爷的意思,奴才知道了。”曹寅将书信收起,“请几位到驿馆中,休息几日再返程。这位,请您移步到客房中休息。”

      林娉见曹大人脸上神情平常,正猜着书信里头的意思,有一个穿着十分素雅的丫头,带着她绕过了正厅,一面十分精巧的、由太湖石制成的假山便在眼前。绕过假山,后头是长长的回廊,廊下有几个小厮走动,手里都拿着食盒,花朵盛开在镂空的墙壁后头,随着微风和细雨轻轻摇着,一个丫头打着伞,远远地从小径走来。
      傍晚,雨渐渐地停了,风中都是草木的清香气息,林娉在客房中用过了晚饭,见院中的芭蕉十分可爱,便走出来沿着屋子前头的池塘,一边看着芭蕉,一边散步消食。
      才端来晚饭的丫头从月洞门下走进来,说到:“姑娘此时是否方便?我家老爷有话要和您说。”
      林娉忙点头:“你家老爷现在何处?”
      “在书房呢,您是否过去?”
      林娉点点头:“请你带路罢。”

      曹寅拿着一卷书在读,见她进来,起身走出,请她坐下。
      “曹大人十分喜爱读书?果真名士风流。”林娉赞到。
      “哪里,不过是不教人看轻了,哪本书,装个名士的样子罢了。姑娘请坐。”
      林娉坐在靠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曹寅见她如此,也不好坐在上座,便挑了一张椅子,慢慢坐下。
      “林司籍,主子的意思,是您自择罢了。或是在我这织造府中住下,一则姑娘不需顾虑安全,二则姑娘到底是扬州大族,不便在外居住。若姑娘不愿,我自当在南京城中择一所房子,姑娘住下便是。”
      林娉起身,福了一福:“曹大人不必太过费心。住在大人府中,想必会给大人带来不便,住在南京城中,大约大人又要时时派人护卫,十分麻烦,又引人注意。”林娉沉吟了半晌,“万岁于我,已是格外加恩。明日我当离开织造府,大人亦不必问我去处。”
      曹寅站起来:“这怎么使得?主子的意思,是要保您的安全,而且,”
      “如今四海升平,只有南边还有战事,安全自不必担心。再说,知道去处,对万岁爷来说,未必有益处。”
      林娉将宫中最近事情,拣了大概说了,曹寅微微有些惊讶。
      “如此说,奴才明白了。这样,我送与姑娘几个人,姑娘带上,自择一处,安置妥当,派人回来送信便可。其余的,奴才不问便是。”
      这一日,曹寅回到府中,神色不佳,常在书房中走动的几名笔帖式见他如此,便迎上来。曹寅摆摆手,说到:“您几位这时候且回家去,我有几件事要想一想。傍晚吃了饭再过来,有事商议。”
      笔帖式跟随曹寅有几个年头了,知道大约是京城派来的事情。便不再多言,告了辞,便出府去了。管家将几人送出府门便回来,看见老爷坐在书房向内的一张椅子上,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老爷?”
      曹寅睁开眼睛。
      “主子有书到,将我申饬了一番。”
      曹寅从袖笼里拿出一封书信,管家拿了看时,上头写着:
      诸事均已知晓,不必再报。惟有近日香会,带头是谁?参与是谁?有无当地官吏牵涉?此事非同小可,如何说得模糊?
      管家将书信放到桌子上,想了一想问到:“老爷,万岁爷说诸事已经知晓,这话有些蹊跷。”
      曹寅点点头:“是啊,这就是说,除我以外,尚有人给主子密折,我近日所报,都不曾拖延,怎么主子那里已经知道了?是谁,比咱们还要迅速?”
      管家有些迟疑,曹寅向着他说:“你有话只管说,不必藏着掖着。”
      管家将书房门关起来,又走回来说:“老爷,您还记得吗,去年来南京的女官,听说,曾在万岁爷身边伺候文墨的。会不会是她?”
      曹寅摇摇头:“女子不得干政,主子最是谨慎小心。”
      管家低头沉默了半晌,又说:“这位女官行事有些不按常理。我奉命为她挑选家人仆役,她却将这些仆役留在河房中,自去寻了房舍。后来有人送信来说已经安置妥当,却不肯告诉府中,房舍究竟在何处。”
      曹寅一个转身:“你说什么?你不是说已经知道住所?”
      管家连连后退:“老爷息怒,前些日子老爷为盐商们的事情烦心,我不敢再给添麻烦,只说知道。后来奴才也去查访过,可还是没有问明。”
      曹寅大喝一声:“蠢奴才,这事非同小可!你当时怎么不回清楚了?皇上就要南巡,若是问起,我怎么回?”
      管家忙说:“老爷莫生气,奴才的意思,这位女官不肯让咱们知道行踪,大概是皇上安排下的,故意躲着咱们。若是这样,皇上必定知道她在何处的。就是南巡,老爷也不必担心。”
      曹寅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若是这么,也不好办了,主子不信我,还要安排一名女子,向京城递送密折。哎!”

      夜里的秦淮河岸灯火通明,开怀的大笑声掺在起伏悦耳的丝竹声中,夜风吹动着红色灯笼慢慢地摇着,空气中浮着蜜汁莲藕的甜香,船在橹声中穿过一个个桥洞,船上的人大约已经喝醉了,将一坛子竹叶青倾倒在河中,旁边的船上,有女子挥动着脂粉香浓的帕子,取笑着这位醉汉。
      “冯二公子!你倒的是什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被称为冯二公子的人索性将坛子也扔在水中,歪在船头眯着眼睛睡过去了。
      “嗨!我特意从浙江舅家带来的好酒,还等着柳儿姑娘的曲儿才要喝,让这个家伙糟蹋了。”那人说着,踢了冯二一脚,边上有人拉住,冯二却已经睡着了。
      “我说,咱们把他拉进去,在这睡,被风吹冻着了。”船舱里有人说到。
      “管他的,柳姑娘来了没有?”踢了冯二的那人自顾自进了船舱,面上还是十分生气的样子。里头有几个人出来看了看,把冯二连拖带背地弄进船舱了。

      船停在岸边,一个姑娘在岸边走着,身后跟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布包。船上早已搭了一块板子,二人走上去,在秦淮的灯火中,那姑娘头上的钗环发出柔和而晶莹的光泽。
      船舱的帘子掀起,姑娘走进来,朝着船舱中的人嫣然一笑。
      “柳姑娘,请了大半个时辰了,你可算来了。”一人击掌笑着说。
      “瞧您几位讲的,人来请的时候我在困觉,还么的梳洗打扮,总得要功夫收拾笛箫,还要打扮,总不能叫各位笑话。”
      “柳姑娘,我们郑大公子已经等了多时,要等你才开席。你且喝一杯,再唱来。”
      “酒就不喝了,一会子嗓子不好,公子们听得也不舒服的。有好茶叶,沏一碗来就好了。”
      曲笛师傅在一边坐下,试好了笛子,柳姑娘坐在席中慢慢地喝茶,郑大公子装作吃菜,总有意无意瞧她一眼。
      “柳姑娘,好了。”曲笛师傅向在席的说。
      柳姑娘抖了一抖袖,站在灯下,慢慢地唱: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郑大公子酒送到唇边,也忘了喝,冯二似乎也醒了酒,人虽睡着,手里却在打着拍子。

      柳儿姑娘对嗓子很是爱惜,一行喝茶、一行唱曲,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要起身告辞。
      “忙什么?你瞧冯二公子的酒还没醒透呢。再待一会不迟。”郑大公子身后的小厮明白,拿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送到柳儿姑娘跟前。
      柳儿姑娘起身笑着说:“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已经好晚了,困得很。过几天我为公子们唱半天的曲子,只怕公子们还要烦呢。”
      郑大公子是出了名的翩翩君子,与轻狂的公子哥儿们举止不同,向来不在歌舞场中为难人,便点点了头。唤小厮:“送柳儿姑娘回去。”

      这月姑苏班在秦淮沿岸做戏,晚上衙门附近的戏楼总是十分热闹。旦角们既有男子反串,亦有二十余岁的姑娘们扮演,其长相可算妩媚,台下听戏的青年公子们听入了迷,白天也来后台寻人,有些闲钱的,买了时新的首饰脂粉带上,没有余钱的,只好瞅见无人注意的时候,往戏台子后头钻。姑苏班的班主想要在秦淮一带树个名声,也不便都撵。只能客客气气地与他们周旋。
      这一日,南京城中的人们大都才吃了早饭,早市归家的商贩在路上挑着担子,或着急或悠闲地走着,小巷子里的窗户开了一道缝,经过的人们可闻到些脂粉的香气,便驻足在窗下,只听屋内挪凳子的声音,窗户“嘭”地一声关上了,就知道这条街住的多是良家小户,便讪讪一笑,摇了摇扇子走远了。
      小孩子们多聚在巷子深处踢毽子,追着有拨浪鼓和糖葫芦的大些的孩子后头跑,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看见另一个小孩骑着一根竹竿从屋子里出来了,觉得十分好玩,走上前去要与他商量着借来玩玩。正碰上了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大哥哥。
      “慢些。”
      小孩子抬起头,那个大哥哥低头看着他笑了,从袖子里拿了一块帕子俯身替他擦了擦,又从随身的荷包中拿了一个小包来,打开,里头是几颗蜜饯,小孩子眼巴巴地瞧着蜜饯,大哥哥将一包蜜饯都塞在了他手里,说:“不要一下都吃了。”

      赶到姑苏班暂租用的戏楼时,门已经开了。才在巷子里将蜜饯给了小孩子的年轻公子,走过在门口清扫的人,进了戏楼的正厅。里头的桌子还未摆上,地上尚有昨日看戏的人们留下的果皮瓜子壳。这位公子径自走到一张角落的桌子边上,搬了一张凳子坐了。
      打扫的人从边上走过,也不问他来意。过了一会,只听几声笑语,这位公子回头看时,柳儿姑娘手里抱着一个衣裳包袱走进来。
      “哟,今天来得这么早?”
      “今儿醒得早,便出门早些。”公子点头示意。
      “林,林公子你今天有耳福了,苏州来的刘师傅给我们吹笛子,一会子试几首曲子你就晓得了。”
      林公子便是林娉,她自赁了一所僻静的房舍,一般不大出门,雇了一个年纪大的煮饭打扫。其余时候自己便穿了男装出去溜达,怕人认出,出门前总要在镜子前头将眉毛改成粗豪的式样。手里也常拿一把扇子。她并不敢乱跑,或在书肆中,或去听戏。其余的如画舫、酒家,都是不去的。如此晃荡了几月,不知道织造府中的曹寅,正急着寻她的住所。
      林娉听了一支《山坡羊》,便觉出这师傅的曲笛功夫极高,托得唱家声音平稳,高低皆宜。
      柳儿姑娘唱了一支曲子,换了生角唱时,她便下来与林娉闲谈。
      “晚上你来,今天场子被郑大公子包了,没有闲人。”
      林娉笑了一笑:“那也不合适,我与那些人都不认识,碰了面被认出来了,倒不方便。”
      柳儿姑娘拈起一片云片糕放嘴里慢慢地抿着,一会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看你不像是优伶一类,这说话的样子,也不像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头。”
      林娉拿扇子打她一下:“说好了,你不许问,我自然也不会告诉。”
      柳儿姑娘忙说:“是了是了,不问。”
      林娉拿了一对耳环给她。
      柳儿忙摆手:“前几天才给了五两银子的,你来也不是正经听戏,不过是瞧我们排戏的,也不需这些。”
      林娉将耳环塞到她手里,柳儿姑娘只得收了。

      曹寅从半年前接到旨意时,便一刻不停地准备。皇帝将要驾幸南京城,虽说只是南巡途中一站,但他知道,这里尤为重要,且不论明朝的遗老遗少们对朝廷的微妙态度,曹寅首先担心的,是皇帝对南京城的态度。他揣摩了几个晚上,究竟皇帝是要以威信示于南京,还是要以恩德抚化金陵古城。不过,很快,他就又接到了皇帝的亲笔书信:
      此次南巡,勿要扰民。江南自古风华之地,朕亲临时,意见些当地人物,只要学问出色,人品高的,可一一请来。丝竹之事,且得省些,不必满城歌吹,徒费银钱。
      曹寅见书信便明白了,皇帝要收服江南士子之心。南京来往人多,风流云会,皇帝要在此听一听在野的议论。而皇帝所交代的丝竹之事,曹寅却犯了愁,南京城中戏班、歌舞都不缺,但皇帝希望省些,究竟省到什么地步。若真是简朴,皇帝一定会认为有失天子威仪,若尽心安排,又会违背了皇帝的意思。
      手下的门客们与他出主意,可以将南京城中好些的戏班挑选出来,在御驾所到之处侯着,要处处安排得到,而不必多,反显得杂乱了。且挑各样戏班时,务必要清雅、排场大的戏文,那些有伤风化的,万不可搬演上来,以免皇帝生气。
      出主意的是一个后生,平时不大言语,曹寅觉得,这个后生似乎不大满意在自己府中,正想着找个时候打发他去衙门里谋个差事,没想到,这番的主意却很好,且猜准了皇帝的心思:皇帝此前曾说,要他整治南京城中的戏班子,不要让诲淫诲盗的戏文混入其中。

      曹寅命人在南京城中挑选了半月,拣出来几个好的戏班。同时,也开始将加紧城中的巡察,以免有闲杂人混入其中,威胁御驾安全。至于南京城中的儒士名流,曹寅一向与他们都有往来,此番按照皇帝所说,都下了帖子。
      事情繁多,曹寅夜里几乎不能安枕,时时想起来一件事,便起身去交待,家下仆人自不必说,满南京城中办差去了;大小官员也是日日忙碌,见面时都是面色浮肿,却都不敢放松。
      如此这般,曹寅反复确认,却没有想到在另一件事情上,被皇帝斥责了。

      皇帝到南京城中,接受过官员朝拜后,便在行宫住下。第二日见南京城中儒生名流,曹寅晚间去请安,正要告退时,皇帝似乎是不经意问到。
      “女官林氏何在?”
      曹寅大惊:“皇上,奴才,奴才。”
      “嗯?”皇帝转过身来。
      “皇上,林氏到南京城后,起居并未让奴才安排。她自寻了住处,没让奴才知晓。奴才派人去找过。可是,”
      皇帝皱了皱眉:“朕把人交给你,你却不知人在何处?”
      曹寅大着胆子问:“奴才是以为,林氏是据皇上您的意思,不与奴才有往来?”
      皇帝摆了摆手:“胡说八道!”复而回过神来:“你是以为,她是朕派到南京城中的密探?”曹寅冷汗直流。
      皇帝冷笑一声:“朕不是那等疑心主子,既然将南京城事务交给你了,就不会再疑心于你。”
      曹寅忙连连称是。
      皇帝坐下,曹寅试探着问:“皇上,要不,奴才再派人去找?”
      皇帝一抬手:“不必了,不是十分重要的人。何况,她躲的不是你,是朕。这次朕来,她只怕已经离开南京了。”

      御驾将要离开南京,因南京臣民均诚心请留御驾,皇帝下旨迟几日再离开南京。
      这一日微雨,皇帝在行宫中歇息,因此日无事,于书斋中坐下,吩咐不许打扰,拿了一卷书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慢慢地读。李德全远远地站着。
      曹寅从远处过来,见李德全手里拿着一个捧盒,却只是站着。有些奇怪。
      “李公公,您这是?怎么不过去伺候着皇上?”
      李德全做了个小声的动作,将捧盒交给身后的小太监,转过身拉着曹寅的衣袖说:“皇上说膳食有些腻了,进得不多。做了藕粉糕来,皇上又说不饿,等些时候再用。我瞧着神色不大对,就在这里站着。”
      曹寅见不便过去,便与李德全一同站着。李德全见他似乎没有要紧事,便说:“曹大人,不知道南京城中有什么稀罕玩意,可以来为皇上解闷?”
      曹寅低头笑笑:“皇上什么没见过,怎么还要咱们出主意来解闷?”
      李德全垂手站了一会,慢慢想起来些什么。
      “前几日皇上曾说,有个年轻的戏子,唱得很是入耳,只是丝竹音太多,反而显不出来了。”
      曹寅忙说:“是了,是姑苏班的。且让我去唤了来。只是这丝竹?”
      李德全笑说:“我们也不懂,皇上若说这丝竹声太多,减免些就是,减免哪些,曹大人做主便是。”
      曹寅笑着说:“李公公不知,皇上的意思,其实是说筝笛之声盖过了人声,若要好,需得声小的乐器来衬,最妙的不过琴音。只是琴这一件,不入歌舞场中,有些难办。”
      李德全低声说:“究竟如何办,曹大人比我懂些,如今只要皇上解了烦闷就好。”

      柳儿姑娘有些惊讶,来人只说要她再去扮演,却不需带许多乐器师傅。
      “一向没有这样的。”
      “我们也不管这些,曹大人吩咐,若有师傅会琴的,只管带上,其余不必了。姑娘也不需许多头面衣裳,只管寻常衣裳去便是。到了那里,自有衣裳更换的。”
      班主上来说:“会琴的倒有。只是平日里少用,排练也不多,因此不大娴熟。”
      来人有些犹豫:“不如先去了,问过曹大人的意思,再办吧。”

      皇帝果然有些兴致,柳儿姑娘十分紧张,在水榭旁唱了几支曲子,皇帝示意不必唱了,她只当自己唱的不佳,连忙跪下请罪。
      皇帝摇摇手,让人扶起她。
      “朕是见你唱了这半天,难道不累么,下去休息罢。”
      柳儿这才明白,便有宫女引她下去喝茶。
      因还在唱,她并不敢动点心,只喝了几口茶。只见一个颇有架势的太监进来,向她说到:“皇上已经吩咐不必唱了,不过皇上还有几句话,你歇息好了便去。”
      柳儿忙放下茶杯,向外头走去。
      皇帝站在廊下,曹寅在一边侍立,雨已经停了,柳儿行了礼,皇帝背身站着,一面将些鱼食撒到水中,一面问:“你唱的不错,只是今儿这弹琴的师傅,不像是常在戏台上的。”
      柳儿忙说:“赵师傅原是弹筝的,琴少在戏台上用,故而不甚熟悉。”
      曹寅笑说:“听奴才府中的门客说,姑苏班里有个弹琴好的,原想请了来博主子一笑,不想来的是另一人。”
      皇帝回过身来,将鱼食交到李德全手里。
      柳姑娘慢慢说:“曹大人所说,并非姑苏班里的人,是一位常来听戏的,公子,善抚琴,那日试了一试,原只是排演,正被曹大人府中的贵客听到了。”
      皇帝摆摆手:“无妨,已经很好。不过,”他坐下来笑了:“南京城中的青年才俊还真是风雅,虽然不是什么正道,倒也有趣。”
      曹寅忙附和着。
      此时天渐渐地晴了,日光洒在水面上,皇帝心情看着也好了许多,李德全便向柳儿说:“下去领赏吧。”
      柳儿原有些紧张,忙说:“是。”便回身慢慢走了。阳光照在她的首饰上,一晃一晃的,略微显眼。
      李德全面色有些怪怪的,看向皇帝,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向李德全说:“叫她站住。”

      李德全去了一会就回来了。皇帝拿起一卷书,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到:“问出什么来了?”
      李德全低头说:“那小戏子不知道那副耳环是宫里出来的,只是觉得贵重,故而来见圣上时才舍得戴上。说是,那位常来听戏的公子所赠。”
      皇帝放下书:“是公子吗?”
      李德全点点头:“那小戏子也说,似乎不是公子,是一位姑娘。只是她也不知道,那人住在何处。”
      皇帝点点头。
      李德全上前,将一块绢帕打开,里头是一副银点翠镶红宝石耳坠,皇帝拿起来看时,李德全说了一句:“确是您赏的那副,没错儿。”
      皇帝笑了一笑:“早知道她这么随手就赠给了旁人,朕就不费这样心思了。”
      李德全忙答应着:“这是她行止轻浮,皇上哪里能想得到?”
      皇帝将耳环放回,李德全忙包好了,又问:“皇上,要不要奴才去戏园子守着?”
      “不必了,你将那个,叫什么?”
      李德全忙答到:“柳儿姑娘。”
      “将她留在行宫中,不许她回去,明白了吗?”
      李德全会意:“奴才知道了。”

      南京城中的早茶是出了名的,林娉在屋子里闷了几日,想着皇帝将要离开南京了,可以出来逛逛,便换了男装,找了一家小铺子,一面找僻静的位子,一面吩咐小二,上些早点来。
      靠窗户的位子已经坐了两名公子,其中一位似乎打不起精神,另一位看上去在劝他。
      “不过是个戏子,你还认了真了。秦淮河边,唱得好的也多着,我负责再给你找一位。”
      “你知道什么,柳儿姑娘,那嗓音,那身段,那行事的做派,哪里是你随便找个人就能给我应付过去的!?”
      “好好好,可是你想啊,现在不止是你看上了,咱们,”那公子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嗓子。“咱们皇上也看上了。你还能和皇上去争不成?来,你吃点。”
      那公子揣手呆坐着,面前的早点没动几样。
      “早知道,我早就该和父亲说了,纳她进府!”
      坐在对面的公子连忙按住他:“好了,你小心点说话罢!”
      虽然注意小声说话,却因其中一位公子太过激动,有几句简直是在喊叫。林娉听了个大概。虽然觉得奇怪,仔细一想,畅春园时,一名负责小厨房的宫女,也曾被封为答应。加上皇帝素来喜好音律,纳一位善于歌唱的女子,也正常不过。

      这是皇驾在南京驻跸的最后一日。曹寅骑马在道路上巡视,銮仪卫已经整装待发。送行的大小官员和百姓们都在另一条街上等待。
      曹寅下了马,管家迎面走来。
      “大人,那名女官,找到了。”
      曹寅有些惊讶:“是谁找到的?”
      管家有些尴尬:“其实,是她自己来的。说要见大人一面。”
      “在哪儿?”
      林娉站在影壁下,依旧穿着男装。曹寅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来。他端起手,冷冷地说:“姑娘叫人好找。”
      林娉躬了躬身子:“给大人添麻烦了。”
      曹寅扫了她一眼:“姑娘有什么事吗?”
      “听说,前几日有一名唱戏的女孩子被,被曹大人留在这儿了。我与她相识,想着来送她一送。”
      曹寅冷笑一声:“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柳儿姑娘今天早上已经被送回姑苏班了。姑娘到这里来送行,难道是认为,柳儿姑娘会被带回京城去吗?”
      林娉有些尴尬:“大人既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曹寅哼了一声:“姑娘自便罢,我忙得很,不能奉陪。”便回身而走。林娉只得离去,迎面一人拦住去路。她抬头一看,却是纪纶。
      “容哥儿。”纪纶止住她的去路。
      林娉有些恍神,纪纶看上去更为沉稳了,与以前的风流公子样不同,此时,越显得意气风发了。
      “曹大人派人来报信,我自告奋勇就来了。”纪纶笑着说。
      林娉环视四周:“皇上御驾在此,我在此处多留不便。就要回去了。”
      纪纶点点头:“你的心情,我何尝不知道?只是皇命在身,此番正是皇上要我带你进去,走罢。”

      林娉在厅中站了半天,纪纶在一边陪着,半天,皇帝才走出来。
      林娉摸索半天,才想起旧日的礼节。
      皇帝向纪纶说到:“下去吧。告诉曹寅,一个时辰以后,銮驾离南京。”
      纪纶依言退下。
      林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十分难受,一来她久不行宫中礼数,二来她穿着男装,十分别扭。
      “你来做什么?”
      林娉不敢抬头:“本以为一名友人被皇上留下了,特来送行。”
      “你不是来为朕送行的吗?”皇帝淡淡地说。
      “南京城中无数百姓官员,送御驾离南京。”林娉低着头说。
      皇帝看着她:“起来罢。”
      林娉直起身子。
      “你在躲什么?”皇帝忽然问到。
      “回皇上,并未躲什么。”
      皇帝走到她身旁:“朕命你住在曹寅这里,是让他照拂你。你这样不领情,是为何?”
      “皇上大恩,可奴婢住在曹大人这里,实在无道理,奴婢,一不是皇亲国戚,二不是官员来使。”
      皇帝打量着她的男装:“你莫不是以为,朕是要曹寅养着外室吧?”
      林娉直愣愣地回答:“奴婢正是有这样的疑虑。”
      皇帝绷了绷脸色,方才说到:“你倒是坦诚。不过,你还真是多虑了。朕无需这么偷偷摸摸的。”
      林娉答到:“是。”
      “柔儿出嫁后,老祖宗心情不大好。你若,若愿意回去。替朕陪陪她。”皇帝换了语气说到。
      “珞妃姐姐,好吗?”
      “朕已经命通嫔,将十格格交给她抚养一段时间,希望她心思能定一些。”
      “是。”
      皇帝走到屋子的一边,那里摆着一张琴桌,琴桌上放着一张琴。穗子垂落在案旁,皇帝将手放置在琴弦上,慢慢地说到:“记得在宫里的时候,你的琴技还生疏得很。不想到了南京,你倒有了潜心琴艺的心境了。”
      “幸得皇上的指点,奴婢笨得很,练了许久,仍不能及皇上当日的琴音之妙。”
      “你既知道是朕的指点,怎么敢随便在戏台上弹起?”皇帝问到。
      林娉一时不知如何答,只得说:“奴婢自知失了分寸。”
      外头脚步声响起,林娉一回身,见李德全站在门外。
      皇帝看她一眼:“走罢,朕带你回京城。”
      林娉攥紧了手。
      “怎么?难道不想回林府吗?”

      第十九章
      母亲欣喜万分,一面拉着她的手不放,一面命人将门户看好了,又一面吩咐家里人不许出去说她回来。丫头们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果品、茶点,她直说吃不了这些,让她们分了吃去。正忙着,外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闺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母亲赶忙上前,一边笑着埋怨林大人不让人报一声就进来了,一面喜不迭地叫家人准备晚饭去。
      林大人还穿着官服,林娉忙让父亲坐下。
      “父亲,怎么回来这样早?是家里人去朝上报的消息么?”
      林大人擦了擦头上的汗:“哪里,是皇上叫我去南书房告诉的。”
      林娉点点头。
      “你回来自然是好的。可是,当初你是从家里进宫的,如今,皇上是要如何?”
      林娉答到:“皇上的意思,连我也琢磨不透。”
      林大人沉吟半晌:“你在宫里,我放心不下。你大哥说送你到了南京,我还是不放心。如今,你回来了,我却更加不能安心了。”
      林娉笑了,撒着娇说:“父亲的意思,怎样才可放心?”
      林大人压低了声音:“若皇上无意于你,许你以女官的身份出宫嫁人也就罢了。”

      晌午时,乾清宫里静悄悄的,皇帝在躺椅上睡着,李德全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将落在地上的斗篷拿起。
      “她回来了吗?”
      李德全吓了一跳。
      “回皇上,在慈宁宫和太皇太后说话呢。”
      皇帝坐起来:“太皇太后神色如何?”
      “听说,埋怨了几句。后来就高高兴兴的了。还带着去赏花了。”
      李德全看着皇帝的脸色,问到:“皇上,老祖宗说,让留在慈宁宫了。”
      皇帝点点头:“和朕想得一样。”

      门前摆着几盆玫瑰的花儿,门口仍旧是两名青色衣衫的宫女在守着。只是到了门口,却没有一个身影蹦蹦跳跳着出来迎她,拉着她的手娇嗔地说:“你怎么好久也不来?”
      她恍然觉得有些落寞,凉风忽起,她便站在门口看着叶子在风中窸窸窣窣地摇动,不知是宫人们的疏忽还是什么,宫殿的帘子上已经沾上一块污渍,却没有更换。
      她走上前去,轻轻说了一声:“珞妃姐姐在么?”
      “谁呀?”里头的声音是熟悉的。“进来罢。”
      殿阁中光线尚足,里头一个人扶着宫女的手走出来,掀开珠帘,她躬了身子:“给贵妃娘娘请安!”
      珞贵妃穿着华贵了些,面上的细纹却清晰可见得多了。她站在那里,认了半天。
      “你回来了?”
      林娉不知如何答言,上去扶着她。
      “还回来做什么?”
      珞贵妃神色奇怪得多了。
      “心中挂念着娘娘,故而不能不来看望。从前,是没有办法。”林娉有些窘。
      “你不必说了。”
      珞贵妃转过身去,不愿多与她说话。
      林娉不便再留,便告辞了出来,宫女送她出来,向她说:“您可别介意,娘娘自格格出嫁后,便一直如此。性子变了好些。”
      “皇上面前,也是如此吗?”林娉小声问到。
      “皇上常不来娘娘这里了。只是赏赐不断,倒也没有人敢慢待了娘娘。”

      “去看过珞妃了?”
      林娉回头,见皇帝慢慢地走进来,坐在自己刚刚坐的位子上。
      “是。”
      “住在慈宁宫,还方便吗?你从前的屋子,朕还给你留着。”
      “回皇上的话,听李总管说,书库如今人手颇足,不必奴婢去了。就在慈宁宫住几日,便很好。”
      皇帝离了位子,走到她跟前。看着她说到:“住几日?然后呢?”
      “然后,还望皇上给个恩典。”她拿着书,别过头去说。
      皇帝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拿过她的书来翻了一翻。
      “你记不记得,送你去南京前,朕与你说的话?”
      林娉后退了一些:“自然是记得的。奴婢不敢忘。”
      “你还不能忘记纪纶吗?”
      林娉忽然看着皇帝的眼睛,笑了一笑,皇帝眼睛里有一丝震惊,然而不过是一瞬,就恢复他往常那样的深邃和理性。
      “皇上说的,奴婢怎么会不明白?然而相知相守,实在是人世间难得的珍贵物事。您知道吗?小的时候,我喜欢纪纶哥哥那样的潇洒和自由,但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即使父亲很喜欢他,也从没有考虑以他为婿。入宫以后,我也曾想过,以皇上为夫君,一心一意过自己的日子。然而,每日看着那样多的女孩子,她们都用爱慕的眼光看着您。每一年,都有许多皇上的孩子出世,皇上与它们的母亲,有着无法割舍的情分。如果我有心于皇上,我不知道该将自己摆在怎样的位置。”
      “那么,这些年,你对朕,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林娉抬起头,嫣然一笑:“皇上于我,如师傅,如兄长。若不是皇上有心维护,容儿便不是今日的容儿。”
      皇帝的眼神变得有些冷。林娉忙说:“其实,或者只是当初的朝夕相处,皇上您又朝政繁忙,无暇细想,才误解了自己的心意。”
      皇帝看着她说:“是吗?那朕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多,照你这么说,明儿都要一一给了名分才好。”
      林娉抿了抿嘴,又抬起头说:“皇上,得了空,奴婢陪您去瞧瞧珞妃姐姐吧。”
      皇帝不答,随手拿了一本书,走到桌子边坐下。

      一大早,外头便有人敲门。林娉睡意惺忪地去开了门。一个面生的宫女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
      “您是?”
      那宫女笑了笑,张了张嘴,林娉看出来她是在找合适的称呼。半天,那宫女才说:“固伦公主的书信和礼物送到了。皇上说,请您过去瞧瞧。”
      林娉瞬间醒了许多,忙说:“你等些时候,我稍作洗漱便来。”
      那宫女忙笑说:“您慢着些。皇上还叫请贵妃娘娘去呢。也得一会功夫。”
      林娉慌忙换了身衣裳,随了那宫女去时,却不是往养心殿,而是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皇上下了朝便在御花园散心,书信正好送到了。皇上高兴得什么似的。”那宫女解释说。
      珞妃已经在园子里了,拿着书信瞧了一遍又一遍,皇帝亦在一旁说话。李德全手里捧着一个承盘,里头似乎是一张礼单。
      林娉正欲往那头走时,见珞妃与皇帝面上的笑容,忽然停下了脚步。皇帝从承盘中拿起礼单来,笑向珞贵妃说到:“你瞧,柔儿惦记着你喜欢这些,挑的都是你素日钟意的。”
      珞贵妃面上如久雨初霁一般,笑说到:“好。”
      林娉便欲转身走,那宫女忙说:“皇上和娘娘就在前头,您这是要去哪儿?”
      珞妃闻声抬起头,向她招手道:“你快过来瞧瞧。柔儿给你备了好东西。还来了信。快来。”
      林娉只得走过去。
      珞妃拿着信说:“你瞧,柔儿说,葛尔丹待她很好,衣食穿戴,伺候的仆妇,没有不一一过问的。”
      林娉笑着接过信来细细读了一遍,抬头向珞贵妃说:“姐姐今日可开怀了?”
      珞贵妃将书信叠起来,又想起什么来,向她说到:“前些日子,在我那里,我慢待了。你不要见怪。”
      林娉摇摇头:“哪里的话?是我擅自登门,也不知道姐姐那日身子不爽快。也没有慢待的事。姐姐别多心了。”

      回到慈宁宫的屋子里,林娉将自己的行李收了起来。一穿戴颇精巧的宫女走进来,正是伶儿。
      “怎么,要回去自己宫里了吗?”
      林娉笑着摇摇头,手里叠着一件宫装。
      “要回家去了。”
      伶儿忙回身看了一眼,见无人在门口走动,才放下心来。
      “怎么?”
      “这几天老祖宗也解了闷了,也该回林府了。”
      “皇上难道不留你么?”
      伶儿这几年稳重多了,说话也压着嗓子。
      “我有什么值得留呢?若论多年情分,有惠贵妃和珞贵妃两位,若论年轻新鲜,住到畅春园那一位,长得又好,又有气派。”
      伶儿坐下来:“可是,我听说,宝公主只是为了向皇上请兵,夺回部盟的土地。”
      林娉瞧她一眼:“你呀,白在这宫里待了许多年,上一次在老祖宗那里吃饭,你难道没瞧见她的眼神?”
      伶儿掩嘴笑了起来:“是了,我还说,她如何那样看着皇上,真真是蒙古的公主,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其实若论长相,我听说,蒙古的那些青年们,也不缺十分俊朗的。这位公主也是见过世面的了,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林娉挑了挑眉头,同她一起笑起来。

      虽说将行李都收拾好了,林娉还不敢向太皇太后辞行。每日清晨,太皇太后总要她说些外头的见闻故事来听。她本来担心太皇太后是要问罪于她,只敢说些官面上的话。
      “你在南京城里逛了那样多的地方,怎么不敢说了?”
      皇帝走路如生风一般地进来了,李德全疾步跟在后面。林娉忙站起来行礼。
      “行了。老祖宗是要你说些新鲜有趣的见闻,那些样子话,奏折上头说的还不够多?你别装模作样的,朕也想听一听。”
      太皇太后看她一眼,嗔着说到:“皇帝说得没错,你呀,昨儿和伶儿说的就很好,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敢说了呢?”
      如此,她每日都说一些故事或见闻来,有的也是听说书先生,或是在茶肆中听到的。其中文雅的,才敢说,那些粗俗,甚至是抱怨官员的话,并不敢说。因见老祖宗听得兴头,她想着过几日再说回林府的事。

      这一天正说着,老嬷嬷走进来说:“太皇太后,宝公主给您请安来了。”
      太皇太后正在喝茶,抬头说:“是谁啊?请她进来罢。”
      林娉一面站起身来,一面笑着说:“老祖宗怎么忘了,前几日还来过的。”
      太皇太后正在想时,宝公主已经进来了。问了安,又进献了些奶酪。因太皇太后有些倦了,说了几句话就告退了。
      林娉出去时,一人唤住她:“姑娘。”
      她忙笑说:“宝公主怎么还没回去?是路远了些,我让伶儿唤乘辇来。”
      宝公主摇摇头:“有一句话,想问,请教。”
      林娉笑说:“公主请说,若我知道的,必定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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