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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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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的房子真小啊,像小小的金丝雀笼子一样。栅栏里围着名义属于她的一间堂屋,一间仅仅摆得下一张睡床和一张妆台的小屋子,睡房的门一开,没几步就到了她的睡床的脚踏面前,再抬起一只脚,就能立即将绣鞋上的污泥带到掉了一小块漆的踏板上,踏板上面花纹浅而平整。与正当年华的窈窕淑女们不同,林娉没有盛满衣服的箱子、不能容忍一丝褶皱的名贵衣料和直达屋椽的衣柜。她的屋子里,木头的香味儿直接熏染在衣服上头,有时不小心和香粉或者其他的香料结合在一起,芸芸绕绕地,说不清喜欢还是厌恶的的气味直飞上宫殿的金色飞檐,在好天气里,阳光直射到琉璃上的时光,这气味直上云霄,消散无余。
林娉还只有十七岁,还不懂得男女之间,除了那种悸动惹起的心跳,还有什么其余的事情好做。或许是懂得那么一星半点儿吧,但是绝不明白这事情有什么珍贵之处。
十几岁的年纪,心底的渴望偷偷地冒了个尖,大雨时让她辗转难眠,起来一遍一遍地念着《诗经》里的句子。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正乱着思绪,从寂静中没来由地灌进一股子声音,吓了她一跳:“林贵人,皇上召您过去。”李总管站在门外,对着坐在屋里看书、无动于衷的林娉,为难地说。
“我知道了。”她看着书本上某一处。
“林贵人,皇上的意思是,叫您现在过去。”李总管加上这一句。
她横了他一眼,合上书。
“走吧。紅萼,把茶沏上,我一会就回来。”
“你自己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光影在空气中移动,他盘膝坐在炕桌边上,一边写字,不抬头地跟她说。
“臣妾没有错。”她一口咬定。
他抬起头来:“你没错?难道是朕的错?是朕教你不对朕说实话的?还是朕故意不召你侍寝?”
她忍不住哭了。
他不悦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往外挪了挪,朝她招招手。
“过来。”
“皇上又要骂我了?”她擦了擦眼泪,小步的朝炕沿边上去。
他温和地笑了,伸出一只手来,缓缓地拉住她:“朕的确是气极了,你先坐下。”
不熟悉的宫殿,不熟悉的人,还有这样近的距离,伺候的人都在帘子外头,垂手侍立,似乎对帘子内的人事一无所闻,林娉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刚刚写了多久的字?大概很久吧,墨水的香味儿,是麝香?好像是,又好像是一种铃兰,不对,有一点儿女人的香粉味,是杭粉还是苏粉?是苏粉吧,是只有老师傅才做的出来的层层叠叠的香味儿,沁入鼻子里,气味不是往肺中而去,而是沿上一路,冲到了脑仁中,熏的人心里痒痒的,像小猫的肉呼呼的爪子在衣服上蹭来蹭去。
许是气氛过于微妙而尴尬了,她不敢一直低着头,只是摩弄手里的一盏茶,半晌听得对面的人道:“今儿朕说话太过了,寒了你的心。朕跟你赔个不是。”她抬起头,看见他眼带笑意。
她扁了扁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泪。
茶盏在手里抖着,她放下它来,看着他的脸色,忍住了一汪泪水。
“朕记得你的丫头,好像是叫……馀意?”
林娉点点头。
“你平日说话那样,朕看大概是没什么人愿意和你多说话的,自小的丫头或许不同?不如遣人接了她来,给你做个伴,你意下如何?”
林娉警惕地抬起头:“皇上接她来,不是有什么别的念头?”
皇帝被这一句话噎得皱了眉头:“要是别的妃子,巴不得要朕有别的念头!”
“皇上若是没有,就好。”她舒展了眉头,端起茶来,细细的喝着。
这一回倒让皇帝来了趣味:“你是舍不得朕还是舍不得你的丫鬟?”
她轻轻低了头笑着:“自然是舍不得馀意,怕皇上辜负了她。馀意是个好丫头,可是心里也总是不好过,一会儿怕成了我堂兄的侍妾,一会儿又得防着……都是些家常话,恐怕皇上絮烦了。”
“虽是家常话,朕倒也愿意听听,说罢。”
“防着……我二叔三叔,好在婶婶们也不是深明大义的主儿,咬着不松口,祖母倒是有心把馀意给放出去自择人家,可她的家里人都在广西,她一个人出去,倒叫人怪不放心的,因此如今都已经快二十了,还是没有人家。小厮们惧怕上头,又怕馀意瞧不上他们,都不敢求娶,说实在的,馀意大略确是瞧不上。如今她人在扬州呢,皇上遣人接去也不便,不用费心了。”
“朕知道了。”皇帝斜靠着,倚着方枕,林娉因他的放松,越发局促起来。“只是她原是你的丫头,怎么在扬州?”
“去伺候我们家的一个老姨奶奶,林家虽然上京了,可是亲戚们多有还在原籍的。”
皇帝只点一点头,双目微阖,似乎有些倦了。林娉站起来说到:“时候不早了,扰了皇上休息,臣妾也就告退了。”
第七章
南书房的光线十分不明朗,墙上的字画看的是清楚的,这依赖于从窗外透进来的几束阳光,在屋子中央站着的人,互相看不清表情,炕上置着一张四四方方的花梨木的炕桌。炕桌很宽敞,因此才能放得下磊在一起的几卷书,一方小的砚台,一个简单的山字笔架,搁着一支干净毫无墨点的新笔。一只铜炉,香烟袅袅。
李总管引了一个年轻的官员进来,舞蹈扬尘,拜在当地:“臣、陆鲲叩见圣上!”
皇帝从一张画儿前转过身来:“陆家与林家世代交好?”
“是。”
“你们之前见过吗?”
“皇上,林才人好不好?”
气氛有些尴尬。皇帝走过来,看着这个年轻的军官。髭须并不茂盛,嘴唇抿成了一道线,显然。
“你大概很不高兴吧?”
“是。”
“为什么?”
“臣,在她十二岁那年就见过她。”
“在哪儿?”
“在王府井大街上,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乡下丫头的衣裳,脸上黑不溜秋的,跟在她哥哥的后面,东张西望的。臣那时也不过十七岁,见她的样子十分有趣,后来,便……皇上恕罪!”
皇帝采用一种漠然视之的态度,让人发毛。
“朕见她比你晚,也不过就是在半个月以前。”
陆鲲攥紧了拳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你不说假话。这点,也是朕找你来的原因。以后,这件事不要再向别人提起了。你忘了也好,记着也罢,总之,这件事过去了。”
“臣,明白。”
黎明终于到了,宫中不闻鸡鸣。只有洒扫的水声告诉人们时辰。
好寂寞的时候。
恨不能成为麟趾宫里负责洒扫的宫女玉成,等到了二十五岁的时候,可以被放出去,去找他。
他现在好不好?
会不会也是妻妾成群了?
不见他已经有三年七个月。
他大概已经放弃了原来的生活,也许在游历经过的某一处,遇上了一个小家碧玉,儿女承欢。
“主子,该起身了。”
她的脸色一定是可怕极了,馀意掀开帐子以后愣了一下神。
“怎么?脸色很差?”
“主子一夜没睡吗?”
“睡不着。”
“皇上半夜里离开咱们宫的,主子,是怎么回事?”
“不怎么,只是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罢了。”
早上微微地出了几丝阳光,云仍然朦胧的在天空上旋转,金黄色的屋檐黯淡着。一重一重的宫门外头,走过一个插金戴银的人,带着几个小宫女,往御花园去了。
“咱们也去把秋千扎上吧。主子,天气已经不这么冷了。”
“好,你去让人拿东西。”
小太监挑了一个小担子,里头放着茶炉、茶壶、炭等物,专为预备这样的天气,往御花园的僻静处使用的。
“主子说哪一处好?”
“亭子后头吧,有树挡着,没人瞧见,惬意一些。”
秋千很快扎好,她站在原地,拉着馀意。
“你去坐一会儿。”
馀意想去玩一会儿,可还不敢。
“只管去吧,这里也没人。”
馀意轻轻地坐上去,笑嘻嘻地扶着绳索。臃肿的棉衣仍然遮不住她的修长的身形。
“我好像闻见花香了。”
“乱说,这个时候最多有那么几个花骨朵。”
“真的。姑娘。”
“那是你身上的脂粉香气。”
“好像是。”
秋千高高的荡起来,馀意双手紧紧地把着绳子。
采绿蹲在地上扇茶炉子。
“主子,水开了。冲那一样的茶?”
“铁观音。”
“铁观音没有带上呢,主子,要不喝龙井?”
她变了脸色。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你的记性呢?”
馀意连忙下来。
“主子,换一换口味也不妨的。”
“算了,你只拿白水来吧。”
采绿十分害怕。
或许这是因为她进宫以来很少这样和伺候她的宫女说话吧。
老树的下头栖息着一只鸟,也不怕人,昂着头一啄一啄的。
紅萼将垫子铺在石凳上,请她过去坐着。
昨晚一夜没睡,困意渐渐涌上来,手肘支在石桌上,眼睛眯着。绢子飘到了地上,都没有发觉。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一直朝城郊去了。她站在小河边上,朝水里扔石子,激起一层一层的小水花,两个水花撞在一起,破坏了彼此的涟漪。
竹林在那一边的山坡上,林中杂草丛生,不知道有没有蛇,竹林的尽头仿佛是坟墓。她更不敢去了。
“别怕!我带着你。”
他回来了?
缰绳在手中牵着,他朝河边走过来。
“我想你准在哭鼻子,果然不错。”
“我不敢进去。”
他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
“我牵着你的袖子。”
原来没有坟墓,那是一个小小的茅屋。但是也很久没人住了,屋顶空出来一大片。
“这里的人去哪里了?”
“到别的地方去讨生活了。”
“你要去哪儿?”
“也许是杭州,也许更南边一点儿。”
“你不回来了?”
“你哥哥来了。”
一匹马奔过来。
“我会回来的,给你带很多小玩意儿,你在京里见不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她不需要这些。
堂兄已经来了。
“你怎么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是我自己跟过来的,哥,你别生气。不关他的事。”
“快跟我回家吧。”
她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马还拴在那里,他站在那里,越来越远了。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主子,别再这儿睡,小心着了凉。”
她被惊醒了。
御花园的风景不可谓不好,即使在这个偏僻的地处,仍然自成一派风光,虽不可与东边的太液湖边的风景相比,也不可和南侧竹林的幽静雅致相较,却别有一番荒凉的意味。荒凉,最近她最爱就是这样的荒凉,在荒凉中作出失落的表情,就好像是被风景勾出这样的心绪,而不是心中本来就有。
此时就要到春天,来的时候不过就是寒冬的季节。而第一次进宫,也不过就那时。
恨那漫天的大雪。
如果不是那场大雪,跟着祖母的欢儿就不会冻病了,就不会让她跟着,就不会遇见……
陆鲲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一度会成为她的丈夫,然而他知晓一切,他会帮她保守秘密,他甚至会同情她,让她去见他。即使是不能,因为陆鲲哥哥会生气。那么,只要是知道他的消息也好。他到了什么地方,正在登哪一座山,风餐露宿,他的身体好不好。
幽闭的宫墙,她甚至不知道家里的境况。
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嫁给他,这是她自己知道的。
住处挨着一进小小的院落,那是伺候的宫女们住的地方。还有一间小厨房,一间小茶房。里头亮堂堂的,心里无聊得很,想进去瞧瞧。
“这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主子的身份是不能”
她只是往里头看了一眼,便走开了。
李总管迎上来:“贵人去哪儿了?皇上来了半天了。”
紅萼和采绿忙去煮水炖茶。
“皇上恕罪。方才是去湖边逛了逛。”
皇帝放下书:“怎么?这才几月?小心着了凉。”
“谢皇上关心。”
“过来坐。”
她挨在炕沿上坐了。
皇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样子,要给谁看?”
“皇上,指的什么?”
“朕在别的宫里,看的都是一张笑脸,唯独在你这里,看的是一张冷冰冰、死气沉沉的脸。”
“臣妾近日来夜里失寐,才会这般提不劲儿来。不是有意对着皇上摆脸色。”
“朕知道你心里为什么,既然已经进了宫,就不要再想。”
“臣妾心里明白的。”
“你不问问朕今儿来是为了什么吗?”
她呆了一下。
“皇上大概是来问罪的……”
只听见咳了一声。
“昨日早朝后见过你父亲,似乎对你是一万个放不下。朕格外给了个恩典……”
她抬起头,询问地看着他。
“自己看吧。”
炕桌上放了一封信。
“皇上,不是说妃嫔与外戚不能……”
“那要看传话的人是谁。”
她只觉得这么多天的苦闷减轻了不少。
担惊受怕、思念、矛盾……
“谢皇上!”
她只顾伸手去拿,没注意到自己的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笑容。
“看看,你还是会笑笑的,只是看人,还有,看事?”
被看破心思的她有些发窘。
皇帝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屋子的那头,看来是好让她自在地看信。
娉儿吾子:
向日蒙受天恩,实为我林家不敢想之大福。
宫中不比家中,不可任性。切记切记。
我林家一门之盛衰,如今皆系于子之一身。还望省得。
家中俱安。
姝儿上月生一男。
父
好短的信,不过已经足够。
“多谢皇上!”
“一封信能让你乐成这样?”
“骨肉亲情,人之常情。”她有些忘情的说。
皇帝似乎有所思。
“骨肉亲情?说的对。”
她叠好这封信。放到书架子上的一只木匣子里。
第八章
戏班子陆续进京了,据说在加紧排练,以备万寿节进宫表演。各地出名的班子由地方官员保荐,由礼部的官员负责他们进京以后的事宜。进宫的盘查是少不了的,御林军加派了人手,在万寿节的当天忙成了一锅粥。这其中就有林娉的堂兄林诲。
林诲生的手长脚长,皮肤黝黑,生下来的时候就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胖成一团,而是细长结实,叔伯们见了大喜。
“看来我林家封爵是指日可待。”
林诲长成后,并未去到边关,而是凭着不俗的相貌进入到御林军,成为了二等侍卫。林娉入宫为妃后,林诲在御林军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此时,林诲正带着几个三等侍卫在崇文门前将戏班子的行头逐一查看,生恐有兵器等物混在里头。戏子们在别室中被换上一套新的衣裳、鱼贯而出,在太监的带领下,往宫里走去。这时,分明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却不敢声张。在宫门口多说一句话,在宫里就会变成十句,而到了皇帝跟前,就是百口莫辩了。
但是他来干什么?
林诲几乎就要冲上去,拖住他。
天擦黑以后,林诲才得换班,他骑着马往家去,一路上神思恍惚,留神听着身后,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同僚赶上来叫他回去问罪。
索性不进门,把马交给小厮,沿着大街朝前头走。
林诲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老高了,月挂中天,寰宇无尘,张点在宫殿和回廊、花园以及大小戏台上的宫灯,与月亮的光辉相衬着,唤起来往的贵人们的喜悦。
林娉的座次在后头,点心、茶、帕子都已经放在高几上。宫女在边上侍立着,等着她的吩咐。
六格格从看戏位置极佳的珞妃那里跑过来,要给她看自己画的画儿。
“贵人娘娘看我画的柳树。”
六格格才三岁多一点儿,稀疏的头发扎不起丫髻来,现在天气并没炎热,六格格的头发却已经被汗浸湿了。脖子上一个小璎珞随着她扭来扭去的身子不断的晃动着。她看着这个不停将身子偎着她的雪白粉嫩的小格格,觉得好玩,在她心里,六格格仿佛并不应该是晚一辈的,而是她的小妹妹。
六格格急忙跑回去了,连画儿也忘了拿。林娉只得拿了这张有些皱巴巴的小画,往前头走去。直等到了珞妃跟前,正欲开口,忽听得珞妃说:“妹妹就在这里抱着柔儿看戏罢,后头远些,看不真切戏台子。”林娉忙表示不敢造次,六格格却得了趣似的不放她走,她不便走开亦不便坐下,只得站着想着一会六格格要出去玩耍的时候,再走开回到自己位子那里。
皇帝咳嗽了一声,说:“你带着她坐罢,站着倒像是个宫女儿,成什么样子?”
林娉只得依言,试探着抱起六格格,小姑娘似乎是看到要开戏了,本来扭来扭去的,此时也安分了不少。
皇帝抬了抬手,李德全便递话给边上的太监,林娉方才给六格格整理好项圈,就听得戏开锣了。
太监拿过一个戏本子来,李德全努了努嘴,太监躬身过来,请她点戏,她本想点一出《长亭送别》,想起今儿是好日子,不该唱这些伤感戏文,因此赶紧将绢子从第二页的最上头拿下来,点了一出《将相和》。
戏台上正在唱《击鼓骂曹》,鼓声雷雷,祢衡义正词严。
曹操 (白)为何发笑?
祢衡 (白)我笑这天地虽阔,却无一人也。
曹操 (白)老夫帐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何言无人?
祢衡 (白)你道你帐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俱是英雄豪杰,但不知文有谁高,武有谁能?祢某愿闻一二。
曹操 (白)你且听来:文有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可及也。武有张辽、许褚、李典、乐进,不让当年岑彭、马武。我儿曹子孝,人称天下奇才;夏侯惇可称无敌将军。老夫兴兵以来,攻无不取,战无不克。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何言无人?
祢衡 (笑)呀,哈哈哈……
(白)你且听道:你帐下尽都是英雄上将,以我看来,尽是无用之辈!
曹操 (白)怎见得?
祢衡 (白)你且听道:荀彧、荀攸,可使吊丧问奠;郭嘉、程昱,只好看墓守坟;李典、乐进,只好牧羊放马;许褚、张辽……
张辽 (白)唔……
祢衡 (白)只好击鼓鸣更。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余下诸人,尽都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碌碌之辈,何足道哉?
她听着祢衡的唱腔,越来越觉得十分耳熟,只是他向来串的戏都是旦本戏,大概这位“祢衡”只不过是一个声线相似的戏子。因了这一点,她忍不住仔细去听。
“喜欢这出?”
皇帝看着她道。
“臣妾也不大懂,只是觉得唱腔着实好。”
正逢着一出唱罢,早有太监捧了一个盘子上去代主子们行赏,祢衡跪下来:“谢皇上赏赐!”
声音朗朗。
她的心都抖起来了。
不是他是谁?
她明明知道这异常的表情很有可能被注意到,却没办法管到这些了,她几乎是死死的盯着戏台,然而,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已经退下去了,现在演的是《寻梦》。
“你认识这个戏子?”
“不,他不是戏子。”
“他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似有不悦。
她失了魂一样,独自一人往麟趾宫走。
路上空落落的,宫人们都跑去凑热闹了。红色的灯笼悬在宫墙上。她瞪着红色的亮光流泪。
尽头的角门开着,往西走是一个小花园,里头荒凉得很,只有一个在山上的破亭子,即使是在白天也是怪怕人的。
她一门心思地往里走去,夜风吹着,眼泪干了一些,她不想让人找到。走到小山后头,站在当地哭起来。
有人推开角门。
她吓了一跳,这里夜风习习的,本来就有些毛骨悚然,这突然的声响…… “林贵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只听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往小山上的亭子里去了。
“你看清楚了吗?”
“奴才……大概是看错了。”
“走吧,她的胆子还不足以让她一个人跑到这么个地方。”
林娉在小山后头听的清清楚楚的,虽然还在伤心,却不由得撅了撅嘴。
“你看我敢不敢……”她在心里说。
“把角门关上吧,省得小格格们乱跑来吓着。”
“奴才遵旨。”
她吓了一跳。
门嘎吱嘎吱地响起来,撞在门槛上,跟着是门栓的响声,她再也藏不下去了。
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吓死。
她慌忙提起宫装的前袍,转过小山,往门口跑去。
拽了一下门,门果然锁上了。
她刚要伸手去使劲儿敲门,又迟疑了,若是被人看见,就太丢人了。可是这里真的是……太吓人了……她咬着手指,跺了跺脚,激起一层灰尘,呛得咳嗽。
咳嗽?
怎么会有不一样的声音在咳嗽?
她险些就要叫出来。
“你是谁?”
她颤抖着问,因为压根看不清来人。
“李德全,开门。”
门栓响了,几乎是立刻,角门被推开,光亮照进了黑乎乎的园子。
她一着急连自称臣妾都忘了:“皇上为什么躲起来吓我?”
皇帝却掩不住嘲讽的笑意:“你早出来不就没事了?”
她窘得很:“臣妾想呆一会儿就回宫的。”
皇帝挥了挥手,李德全站的更远了些。
“小柔儿方才要你陪着去戏台扔赏钱,却找不到你,急得发脾气,朕哄也不听,这么好的戏,你不看了吗?”
“我想回去了。”她带着哭腔说。
皇帝一把拽起她的手,周围的空气都吓人起来:“朕没有心情吃什么闲醋,可这皇家的名声,你要是玷污了,不用朕言语,自有人要办你!你要是有二心,趁早收起来为是!”
林娉吓坏了,直直点头,又醒悟过来似的,忙又摇头。
“臣妾,万万不敢。”
“你回去罢!朕改日再去看你。”
皇帝说完放开她的手腕,扬了扬手,声音复归于平静。
她急忙行了礼,顾不得身上的尘土,绕过李总管,向住所走去。
从拔步床的后头将箱子拖出来,打开。
“娉儿,
南边正炎热,旅店里已经有人发痧。
我自然不会因为炎热就不出门游山,山上凉爽得很,清泉从山上一路流下来。水是青碧色的,你要是见了一定喜欢。
银钱还有许多,你放心。
纪纶
娉儿,
别再到处乱逛了,京城里最近不太平,装成小厮的样子也不保险。你若真耐不住性子,等我回去带着你。
纪纶
娉儿,
下月我要跟一帮朋友去京城,到时再去你府上找诲兄。 纪纶
娉儿,
计划有变,本想在进京之前去一趟南京探望姑母。恐怕要等到秋天了。
纪纶
第八章
林娉将信件捆好,又用一张半新不旧的帕子包好,放回到进宫时带来的箱笼中。虽说这箱子并不起眼,帕子也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裁成的,这一札信件并不会太起眼,可是想起昨夜的事情,皇帝显然是有所察觉了,只是顾忌着大家的颜面,没有挑明了而已。那一番警示的话,却十分有力,敲在她的耳畔,每一个重音都让她心跳紧一下。
那么是不能留着这一堆信了。以往不用担心宫女们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可往后保不齐就有太监们来搜。要是搜着了……林娉只觉得浑身僵硬,她虽然一直没有按着祖母和母亲的意思,为家里多做些事,多讨些恩赐,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粗疏大意让整个家族的前景毁于一旦。
瞧瞧在外厅擦抹器皿的采绿,采绿虽然是个好丫头,却并一定就什么可靠,只得等了打发她们出去办事的时候悄悄地去。
“林贵人,太皇太后请您去一趟呢!”
“什么事?嬷嬷请坐,采绿去倒了茶来。”
采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自去洗手,去茶房里忙活了。
“贵人不必忙了,太皇太后说了,”嬷嬷笑的客气:“上次贵人抄的诗很好,要是贵人有空,再去替她老人家抄些。”
“自然是有空的,嬷嬷容我换身衣裳,一起去罢。”
慈宁宫的路途对于林娉来说,比其余各宫都要来得熟悉。宫中都知道,她能够在大选之外被纳进宫中成为贵人,是太皇太后的提议。
一次夏日傍晚,采绿、紅萼伴她坐在廊下纳凉,她随口问起宫中的事情,采绿本是个好言谈的,主意又大,便一五一十都说给她听,她方才知道自己进宫的始末。
太皇太后年纪渐长,皇帝的事情渐渐都不大过问了。只是太皇太后既是蒙古来的,后妃中也多以蒙古后妃为多,性情虽是爽利,脾气却有些骄纵,有时为了节礼赏赐之类的小事,互相不服,闹将起来,太监们不敢报到皇帝跟前,只敢说给太皇太后身边的几个老嬷嬷知晓。嬷嬷们也不敢都禀报上去,只是提醒太皇太后宫中人多,又少了主事的。不免皇帝心烦,太皇太后也不得心静。又说如今要笼络汉臣,不妨选一些南方的诗礼之家的女子进宫,一是皇帝本就喜好汉人的文化;二来,知道出身上不如蒙古和旗人女子和皇家来得亲近,自然不敢骄纵;三来,也分一分那些骄纵的妃嫔的宠,好教她们知道收敛些。
太皇太后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又不好大肆选进汉军旗的嫔妃,恐怕引起蒙古的不满,只是教嬷嬷们也注意着。可巧那一天林娉随着祖母进宫,太皇太后看见皇帝与她似乎有些话说,又听伶儿说林娉少言寡语,看来也不是个多事的性子,便暗暗叫了李德全,派他去传了旨意。
林娉拿帕子遮了一缕从树影中透来的淡淡的日光,笑着向采绿说:“只是我久不得圣眷,恐怕太皇太后又要费心,请别家的好女儿进宫来才是。”
采绿只淡淡地说:“依着奴婢看,这些日子,皇上倒常常上咱们这儿来起先我总觉着您既不言不语,又不大会说话,又哪里来的圣眷?如今看来,您这副样子,皇上倒不十分讨厌。或者,再迟一些日子也就……”
说到这里,采绿微微地红了脸。紅萼低着头偷偷笑起来。林娉入宫几年,也略有所知,只是不好答话,便将话岔开,向了紅萼说:“咱们宫里的衣裳也该晒一晒了,已经一两年都没做上新的冬衣,若是旧的再生了虫,更没件暖和衣裳穿了。”
慈宁宫平日里便安静得很,太皇太后不喜欢人去打扰,请安的妃子们再是急于讨好她老人家,也不敢随意登门,偶尔太皇太后闷了想找人说说话,或者有事情要交代,才让嬷嬷们去请一些年资长的妃子们前去,陪着说说话或是商量些事情。皇帝倒是常常来问安,只是有几次太皇太后见他面带倦态,不由得心疼,便借口自己要去花园里看新鲜花卉,打发皇帝回去休息。至于年轻的妃子们,都不大往这里来,只有林贵人常常被叫去。这原是因为,太皇太后平时喜好读一些书,后宫的书籍大部分都是明朝的旧物,前代宫人管理疏忽,书籍摆放凌乱。一次太皇太后读完一卷书,要找后面一卷,嬷嬷们带着小宫女们翻遍了几处藏书的殿阁,也找不到,林娉恰好带着紅萼在瞧一卷明人仿作的《秋山行旅图》,看见乱哄哄的,便问是什么事。嬷嬷在院子里一边浣手,一边告诉她缘故。
“《明宫琐略》?”林娉笑着说:“难怪嬷嬷们找不到,这原是前朝几位贤德的皇后、太后教女子言行的书,本不叫这个名字,后来咱们入关了,管书籍的人怕得罪了咱们,便将这书最前头的一本改了名字,另换了外页。后头的因为还是原来的名字,便没有进呈到慈宁宫里去。嬷嬷多带些人,往咸安宫里找去,大约是有的。”
嬷嬷喜笑颜开道:“那书原来叫什么名字?还请贵人明说,若是名字不好,咱们便回明了太皇太后,不看这书也就是了。”
林娉笑着说:“嬷嬷若是怕太皇太后恼了,让管书籍的人将那几卷也改了名字就是了。这名字……”林娉想了一想,自己不是满人,原有些尴尬,便在嬷嬷手心里写了“皇明宫训”几个字。
“嬷嬷可明白?”
老嬷嬷心领神会,笑了一笑说:“原来如此。”又打趣说:“以为贵人不大管事,原来对宫里的物件摆放倒熟悉得很。”
林娉笑说:“嬷嬷怎么不记得了?那一次在慈宁宫里,这卷书有几行字缺了,太皇太后让我想法子补上,我又不敢随意编出来,想着宫里的书大约是有几套的,便往各宫找去,才晓得这后几本书的下落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娉便对周围的环境格外的敏感,有时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便觉得太阳穴立刻绷起来,紧得舒展不开,直到头疼、耳朵中也响起一阵微鸣声。穿过长信门,走进长长的廊庑时,这一许久未有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看了看空阔广大的院落,不见有生人,只是常常见到的几个小太监在给花儿浇水,老嬷嬷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不敢停步,往寝殿走去。
林娉一边往里走,一边悄悄注意着嬷嬷,她不知何时,已经护住了她的衣裳的后摆,仿佛要挡住她向后的动作,与平时客气相请的姿态不同。她暗暗吃惊,然而,虽说平时与众位嬷嬷都是熟的,有些要紧的事情她从不多问。
寝殿门口没有什么宫女在值守,她不免奇怪了。
“贵人,进去吧。”
嬷嬷打起帘子,手掌轻轻一推,她进了寝殿,回头看看,嬷嬷轻轻带上了门,却不闻脚步声,似乎是在门口守住了。
屋子里光线很不明朗,太皇太后穿着福字花纹的高领深色长袍,头发绾着,只戴着一支式样古朴的玉簪,坐在炕上,翻检着一堆花样繁复的绣品。
林娉慢慢蹲下身请安,太皇太后抬起头,招了招手,跪在地上的伶儿便把绣品都收起来拿走了。
“起来吧。”
太皇太后瞧了她半晌,也不说话。
林娉越发奇怪,太阳穴处倒是不再紧绷着了。
“你这孩子……”
林娉等着太皇太后说完。
“原是指望你好好陪着皇上,如今却不听话得很。”
林娉心里惊了一声,忙跪下请罪。
太皇太后向着又走过来的伶儿说:“皇上今儿怎么说的,你说给她听罢。”
林娉不敢起身,只听见伶儿说:“是!”转向她道:“皇上今儿早起便过来慈宁宫,说,林贵人从进宫以来,几次三番怠慢了圣驾,原想着年纪长了会好些,谁知道前些日子为了娘家人向皇上讨情,皇上不允,竟然又出言冲撞了皇上。实在不堪为后宫。”
太皇太后叹息了一声:“昨儿内务府送了许多绣件来,我看有许多雅而不俗的样子,正合适你们年轻的孩子,要让伶儿送到你那里去。皇上却亲自来说了这样一番话。你向来不言不语,我是知道的,要说向皇上讨情,虽说不合规矩,可也有情可原,往日里有那不懂事的,只不过申饬一番,可你不该拂了他的意啊。”
林娉的脑子里闪过上月的事情,林诲在御林军中觉得无趣,想去边疆为守将,请调的折子是递到户部的,皇帝曾派李德全过来,问林家是否托她促成此事,她已经回说不曾,并说自居后宫,不敢与外朝有来往。
又何来的冲撞?
太皇太后伸出手来,,她明白意思,起身侍立一旁。
“太皇太后,臣妾自知言语不当,有违圣意,自请处罚。”
“我不便多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要说过,不是什么大过。可是皇上既然不喜欢你…哎,要说当初,是我老人家做主,让你进宫的,皇帝总是孝顺,就是不喜欢,也不随意安置了你,说是一切让我替他做主了。”太皇太后拿起茶盏来,抿了一口,一个老嬷嬷进来,手里拿了一个簿子。
“这么着吧…”太皇太后笑了一笑,说到:“前些年,外头和宫里曾商议出一个名头,虽说后来没有按照那么样办,可还是存了一个章程在,才让她们取了来。”
林娉微微地抬起头,只见太皇太后接过那本簿子,翻了一翻,点一点头向她说到:“从今以后,就住到景阳宫后头院子里去罢。”
林娉不明所以,瞧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微微阖上眼,显示出倦意来。那拿进簿子的嬷嬷向她说到:“林司籍,太皇太后累了,请跪安吧!”
出了寝殿,微风像青绿色的纱幔一般扫过她的睫毛,引她来的嬷嬷仍旧在殿前侍立,见她出来,却不再行礼。
“请先回宫里去,明日清晨,自有人来带您去景阳宫。”
林娉心下知晓一二,在家中时,听祖母说起过,顺治爷的时候,仿古时例子,要在宫中设立诸位女官,依照明朝制度,设置六局一司,才刚嬷嬷所呼的“司籍”即在其中,司籍掌四部经籍、笔札几案。名义上为正六品,但不过是服侍后宫和皇帝的女官,何况这一章程并未施行,只她占了这样一个位子,以后在这后宫,将何以立足……
第九章
采绿和紅萼一夜未眠,亦不多话,只是将她带进宫来的各样物事重新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箱笼里面去。
“采绿……还有紅萼,跟了我这几年,什么新鲜赏赐也没落着,这几件首饰,还有这几匹料子,都是往年的旧样子了,你们可别嫌弃。”
紅萼悄悄拿帕子掩了泪珠,接了她递过来的首饰,往一个紫色的包袱里头塞,又塞回到她手里。
采绿瞪着眼睛,一夜未眠的眼睛有些发红。
“阿哥所那里已经要了紅萼去,采绿,你也是个有脾气的,不如和伶儿作伴去,太皇太后伺候的人活泼些,想来去求几位嬷嬷,是成的。”
采绿像是气极了,忽然嚷到:“您别急着打发我们,您自个儿在宫里,成吗?自来便是这样的性子,这几年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她们私下里都议论什么您知道吗?”采绿压了压嗓音:“嗬,这位贵人,一年到头也不见有宠,又不和人来往,,满宫里除了珞妃娘娘,谁还肯理她,那珞妃娘娘,也不过看在同时汉军旗的面儿上罢了,平日里古古怪怪,又扣扣搜搜的,上次我去送元宵节的赏赐,半天才找出二两银子来!”采绿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红,索性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紅萼吓坏了,扯着采绿的衣裳,急了:“贵人哪里能经得住你这样说?”
林娉脸色极不好看,却唤住了紅萼:“你让她说罢,有些话,我倒是很想听一听呢……”
寝殿中安静下来,采绿也不再言语,紅萼又不敢多劝了。林娉走到采绿身旁,扶她坐下。采绿攥紧了衣袖,换了一种语气,缓缓而道:“主子,一辈子就要这样下去了?”
林娉亦坐下,在采绿边上:“一辈子如此,也是福气。于我来说已经知足。”
“主子进宫是为了什么?奴婢斗胆,主子进宫已经多年,林家无一人因主子受赏封爵,主子难道只为自己活着?就是为了自己,也该争一争,现在主子年纪尚不算大,开始时候不受待见,皇上瞧着可怜,不过意时常来看看。如今又被皇上厌弃打发了,我们不能跟着,到了新地界,有一批新的人来与您处着,那时有的委屈受。”
“你们让我怎么办?”
“怎么办?皇上时常来了,说一说皇上爱听的,皇上不来,多去各宫走动,珞妃惠妃都不是极难说话的人。皇上留下,主子,难道还要奴婢来教您?就是平常,也该细细打扮上,挑一些鲜明的衣裳,在皇上常去的地方,走一走。将来生下小阿哥或者小格格,主子,难道这样的日子不好?如今可好,一件极小的事,皇上动了怒,您有什么好处?”
“皇上若无意与我,我做出这些张致来,他岂不生烦?皇上若有意于我,我又何必画蛇添足?”
采绿冷笑一声:“圣上有意无意,都是各宫各凭本事,主子想的倒天真!”
“采绿,你信与不信都好,我这样做,才是对我们大家都好。我若真去争,虽然一日得宠,将来,你一定会后悔说出这些话。”
有那么一瞬间,林娉几乎要说出来,但是想到再过两年,她们都要出宫各自去嫁人,这些话,又生生咽回去了。
寝殿的门是开着的,清晨的风摇动着门扇。远远的几个人来了。
紅萼眼尖,赶紧迎上去。
“嬷嬷,林贵人…林司籍的行囊收拾得了。”
采绿早已经站起身来,与林娉一道侍立一旁。
林娉整了整衣裳,嬷嬷瞧了她一眼,挥挥手与身后的太监们说:“搬到景阳宫去罢,其余的不必你们管。”
太监们动起手来,几件箱笼被搬出了寝殿,往外头去了。
“林司籍,您也请罢。”
“嬷嬷……”采绿忽然说:“从前我亦是慈宁宫打理库房的,这些事还熟悉,不如还派了我一道去罢。”
嬷嬷瞧了瞧她:“林司籍不是宫嫔,不可再有服侍的宫人了。到了那里自有人与她一道打理事务,你去做什么?”
采绿不松口:“求嬷嬷通融,就是天大的人情了。”
老嬷嬷无可无不可地拿起帕子来望了望四周,点了点头:“如今宫里人手不够,将来别处要你时必是要应的,那时不可有托词了。”
第十章
正值晌午时分,慈宁宫中的主子、太皇太后已经开始歇午觉了,宫女们退到殿外头,不敢打扰,花朵们有些蔫了,却是有经验的老嬷嬷们将水轻轻洒在花枝和花根处,必定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搅扰了太皇太后的休息。
宫中的小格格、小阿哥们用过了午膳,疯闹了一个上午的小小的身体终于开始感到疲倦了,在保姆嬷嬷和母妃的照料下,在帐中酣睡着。后宫的妃嫔们,此时或歪在炕上歇一歇,或瞧宫女们做针线解闷,年纪长些的,如惠妃,执掌宫中大小事务,此时也不得闲,各宫的花销明细都要一一过了目。
“怎么?景阳宫中好端端多了几十两银子的开支?一向照管库房的人手不是都够吗?”惠妃横了一眼,细碎的步摇叮叮当当的,很是悦耳,那报着账目的太监赶忙停下,看一看她的脸色。
“回娘娘的话,景阳宫添了两个照管书库的宫人。”太监低了头道。
“宫人?”惠妃不悦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两个宫人就要这些月钱?那这内务府,什么事都不要做了,这所有的银子都放月钱去,倒好得很!”
那太监是常在惠妃身边办事的,知道惠妃身份尊贵,又有大阿哥和六宫主事的实权,每每在这些银钱上多加盘查,要显自己的威风。便跪下细细说:“回惠娘娘的话,这都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添了一名六品的司籍的女官,还带着一个宫女儿的。”
惠妃听见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便不好多问,只说:“司籍?这是什么名号?”
那太监嗫嚅道:“我们也不便多说,这是慈宁宫交代的,说只管照了吩咐安排,不要多嘴,娘娘若要知道,只遣人悄悄打听了就明白了。”
惠妃听见其中有些名堂,眉心动了一动,招了招手,唤道:“鸾儿……”
鸾儿是惠妃宫里的大宫女,服侍惠妃有些年头了,在宫里颇有些人缘。她得了惠妃的话,便往慈宁宫去了。
南书房中当值的几位大臣,连中午饭也没用,天气尚热,官服都被汗浸得潮湿了。只抿了几口茶水——虽然渴得慌,亦不敢多喝。因为此时皇帝正坐在当中,翻着几本新旧不一的奏折。
皇帝合上几本奏折,抬起头来,看着明珠、陈廷敬,慢慢地说:“朕看了靳辅的折子,他说,中河一旦修成,可以自清口截流,迳渡北岸,从此黄河一百八十里的险路都可以免去,沿途房屋田地皆得保存,朕觉得很好,告诉他工程务必按照折子里所上报的修建,不准有偷工减料。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明珠见陈廷敬不说话,便答了道:“奴才以为,黄河水患,自古有之,可从没有一举治之,水患年年有,沿河府县屡有受灾,皇上宽仁为本,下旨要各府县衙门全力以赴,防止减水淹民。百姓无不感念皇上的恩德,可这靳辅呢,借此机会,夸下海口,说一下就能解决黄河水患。奴才看他聪明是有的,可就是过于自信了。到时候银子花了,谁知道成效就能确如奏折中所说呢?依奴才看,靳辅的想法,皇上可以采纳,但不可全信。”
皇帝坐直了一些,拿手指在奏折上拂了一下,摇了摇头,嘴角浮出一些琢磨不透的笑意来:“明珠哇,你是把官场上那一套用到黄河身上了,事嘛,做一半,留一半,你是这个意思吧?”明珠抬起头,面色有些惶恐不安,拿眼睛瞟着陈廷敬,陈廷敬依旧淡然,一副不预备开口的模样,只听皇帝接着说:“银子嘛,朕要么一点不给,要给,就给足了,甚至还要多给他。告诉他,河工数量就按他说的办,只要能赶快将工程做成,朕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的人品。”
陈廷敬此时慢悠悠地开口说:“皇上信任臣下,固然是臣子们的福分,可是一来银子数额太大,一时筹措不齐;二来,只怕各地官员有侵吞克扣,修中河的银子,需得另派一个人发放管理。”
皇帝站起来,走到陈廷敬面前。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不过朕已经打定主意,这一次的治河经费,谁要是敢侵吞,朕必定重重地惩治!你去拟一道折子,要沿河府县大小官员听靳辅安排,不得托懒塞责。银子嘛,你先让工部和户部共同商议,再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帮着靳辅。都办好了,来回朕的话。”
陈廷敬接了旨意便告退下去了,明珠受了皇帝的一番话,有些不得劲。站在当地等皇帝的意思。
皇帝正在站在桌案边翻着几本参奏靳辅的奏折,忽然瞥见明珠仍没有告退。
“明珠啊,你还有什么事吗?”
“皇上,奴才听惠妃说,景阳宫的书库,近来由一位女官掌管,可这名号是顺治爷的时候拟定的,并未施行。奴才想,还是交由内务府派人去掌管妥当。”
皇帝抬起头,脸上渐渐地隐去了笑意:“这是后宫的事。再者说,不过是个名号。”停了一停,又说:“既然你是受惠妃的嘱托来问的,想必你已经清楚,林光祖的女儿有违朕意,因为她父亲在朝中颇有能力,朕才让她到景阳宫去静静心。”
明珠笑一笑说:“皇上心地宽大。”
皇帝见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不大喜悦,加重了语气说:“明珠,朕知道,惠妃不满林氏在大选之外进宫,又屡得慈宁宫的照拂,你得空告诉她,她的位子,旁人不敢动,也动不了。下去吧。”
明珠得了皇帝一句肯定的话,心中宽慰许多,便告退出了南书房,派人向后宫中传话去了。
第十一章
景阳宫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树木花草是有人定期来打扫修剪、浇水的,有时发现一些花草已经枯萎,便向内务府说了,搬了新的小苗儿来,那旧的,若只是枯了几片叶子,浇一浇水又好看起来的,便有那些上年纪的太监们搬到自己的屋子里头养。因为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内务府也懒得算这一笔帐。这里的太监都是看着库房的,他们大多身子不太好,做不动重活,也有那不会看人脸色的,被主子撵了出去,便来了这里。宫女们,年轻些的都不愿意在这里虚度日子,派了来不过几个月便想法子出去了;年纪长些的被打发了来的,只要在宫中略微识得些管事的人,亦可以求了出去。
景阳宫的书库藏书不可谓不多,除了放在架子上的,更多的是收在各式各样的杉木、香樟等各式各样的箱子里头,都收在库房里面,平时不拿出来,到了天气晴朗的时候,负责的太监宫女们便拿出来晒一晒,虽说京城不大潮湿,却要防着虫蚁把书啃坏了。
林娉伴着采绿来到景阳宫后头的一间小屋子,板壁倒是很干净,屋子里有一铺小炕,也不过可容纳两三个人。采绿走过去看衣柜,打开半扇门,只听得吱吱呀呀的声音,门扇并不听话,采绿使了些劲儿,门扇开了,里面有股子怪味。
“不知以前是放了什么的!”采绿掩着鼻子回来了。“您的衣裳还是别放在这里头,只在箱笼里罢。”
林娉环顾四周,点点头。
采绿将二人的随身包袱放在炕上,林娉走累了,便坐在炕上,看见采绿拿起了墙角的掸子,赶紧说道:“采绿,你歇一歇罢,一夜都没有好生休息。这些杂事,等这几天我和你一道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