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月行 河流中的孩子，水上之村》杨玖

5、入局

　　“那是什么血？”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陈烈刚问出口，眼前的狐火便在过走廊拐角时蓦地一滞，火势登时高涨，像只奓毛的猫一样涨大了。
　　白玥下意识地出一手挡住身后的陈烈，另一手摸着那把静风尘，借着那火焰光亮，遂见那黑魆魆的拐角处竟露出了一对脚尖。
　　陈烈下意识地屏息，往自己腰间摸去，一摸摸了个空。这一趟他什么都没带，他便抬眼望白玥。旁的白玥微微眯眼，紧盯着拐角处，似乎在等那东西露头。空气几近凝滞，血腥味好像某种浪潮重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次次愈加浓重。
　　那狐火与拐角的东西对峙着，就见那对脚尖一动，那团火光竟发出一声类似于兽类的尖嚣，随即调头往二人扑来。
　　“不中用的东西。”白玥骂道，见那火光躲到两人身后，一抬手，手中短刀便直直迎上了劈下的利斧，“铿”的一响，金铁相撞。
　　这一声响在这黑暗的甬道内回荡，两人交锋之刻，陈烈已经看清那脚尖主人的模样，那是一张阴沉青白的人脸，脸上已经沾满鲜血，看不出年纪，身上穿着一套保安值班服。他怨毒地瞪着眼，极小的瞳仁像针一样刺向二人。
　　“退后！”白玥喝道，陈烈随即下意识地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白玥在气力上并不占上风，他只微微躬下身，忽然撤了力，遂闪身避过直直劈下的消防斧，一手将那静风尘横着钉入对方脖颈。他瞧着那东西瘫软下去，消防斧坠到地上。
　　短刀钉穿了喉管，黑红的血飙了白玥一头一脸。他抬手抽出刀，确认那东西已经死透了，颇为嫌恶地抹抹脸。陈烈却是感觉血腥味淡了些，又或许是自己已经习惯了。
　　“脏死了，白组长哪是干这种粗活的人啊，”陈烈嘲道，“什么时候能够让我下地干活啊？什么东西也不给，去新东方人家还给配一锅呢。”
　　白玥瞥他一眼，摸到他口袋里拿了包纸，拆了擦脸，“你要是真要锅呢，我保证给，别的东西要请教上级——你把你自个档案调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管敖夙要配枪啊。”
　　合着在这等着他呢。陈烈腹诽道，心眼比芝麻小。
　　白玥瞅一眼身后那团躲得老远，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哆哆嗦嗦的狐火，嘴角一耸，又骂道，“滚回来。”
　　那团火犹犹豫豫地没飘几步，又突然往前一跳，缩到陈烈身后。
　　“这玩意怎么一惊一乍的。”陈烈不住地回头望，生怕它把自个衣服燎着。
　　“这几张肯定是胡潇那个不靠谱的画的！”白玥往后望，眉毛动了动，一手按住陈烈的肩，凑近了些。
　　“干什么呢你。”陈烈有些奇怪地问道。
　　白玥突然上前一步，整个人像是攀在了陈烈肩上，没有理他，仍是往后望。
　　“……”陈烈知道他这架势不对劲，八成是他身后又有什么。
　　“你要是怕的话，可以不往后看。”白玥镇静地说道，微微侧过脸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陈烈说道，同时感觉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
　　“嗯……”白玥望着那一处几乎是放空了几秒，似乎是在构思措辞，“就是，一堆烧焦的，没脑壳的在地上学虫子爬，你懂我意思？”
　　陈烈也很镇静地望他一眼，“是被刚刚那个人砍掉的？”
　　“我猜他们一定很怕那个保安，现在那个人死了，他们没有威胁所以才都爬出来了。”白玥回道，又望那处望了一眼，“嗯，快摸到你脚了。”
　　陈烈下意识挣开他，回头看，正见地上趴着的一具烧得焦黑的无头尸伸直了手向自己抓来，脖颈断裂处露出血肉模糊的喉管。
　　白玥一拽他，抬脚将那具尸体踹出几米远。
　　陈烈视线往后，见不算宽的走廊上横亘着数具尸体，并且皆是手脚并用地往这边爬过来，忙道，“还不快走！”
　　白玥像捏气球似的把那狐火抓在手里往前一掷，见那火光飘忽几下重新稳定，“走走走！”
　　两人快步走着，那幽幽的一簇光在两人身前闪烁，这狭长的走廊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那些无头尸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向前爬行，像夜间潜行的蛇类。
　　“这些尸体，膝盖骨似乎被敲碎了，”白玥说，“所以才学虫子爬。”
　　“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考我心理承受能力！你幼不幼稚？”陈烈气急，走得倒是飞快，要把他落在后面。
　　白玥知道陈烈是在说他这一路，不免又笑，“我这回回都提醒你，已经算是打好预防针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了，幽默感能让这一路变得好打发一点。”
　　身后声音大了起来，那些无头尸不知怎么加快了速度，相互踩踏着往前涌了过来。
　　陈烈心想你这是狗屁的幽默感。
　　“哎，应该是快到了。”白玥沉声道，步子未停，此时一望他，眼底又带笑，“二哥，你记不记得刚刚有几具尸体？”
　　“什么？”陈烈说那时哪里看得清，又仔细回想，“好像是……六具？”
　　“只有五具，”白玥说道，此时走廊也到了尽头，面前有一扇紧闭的门，狐火在门前停下，开始明明暗暗地闪烁，最后彻底熄灭，“理应有六具，除去保安以外。”
　　“那差一个……”
　　“应该就在这门内。”白玥淡淡道。
　　门发出“吱呀”一响，应声而开。
　　妈的还是声控门。陈烈朝那门内望去，就见偌大的落地窗边，有什么东西在桌上荧荧地亮着光。
　　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几欲干呕。
　　白玥掩住鼻子，踱步走了进去，陈烈紧随其后。房间内安静得无一丝响动，可陈烈却分明觉得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那道似有实体的目光叫人感觉如芒在背，毛骨悚然。
　　白玥却好似坦然地走到那桌边去，拿起了那发光的东西。那是一部老式的手机，荧荧亮着光的正是手机屏幕，此刻陈烈才猛然想起原在楼下看到的那一点很微弱的光源，想来便是它。
　　白玥只看了一眼，就将手机凑到他面前，界面显示是收到的数条短信，短信内容开始不过是“下班了吗”、“要不要我接你？”之类，到后来却见一条，“救我”，这样的一条编辑好却未发出去的短信。
　　“这姑娘？”陈烈看了半天，抬眼又望他，“遇害了？”
　　“那姑娘，”白玥面无表情，“在你后面。”
　　陈烈一听这话觉得自己头皮快炸了，怒道，“别他妈再跟老子来这套，信不信我……”
　　耳畔突然一凉，随即响起一声阴恻恻的轻笑。

　　（六）
　　下一秒，陈烈就觉得那把静风尘几乎是从耳边擦过，白玥兴许是顾及着他收了力才刺了个空，接着便被人从背后狠狠一搡，陈烈几乎是下意识地，尚未立定就回身一脚踹过去。
　　那东西正挨了这一下，狼狈落地之后快速地像壁虎一样爬上了墙，嘴里发出嘶嘶尖嚣。白玥扣住陈烈拿手电的那只手，微微一挑，灯光下正见那东西抬起了披散着的黑发下那张苍白的脸，。
　　“二哥身手可以啊，”白玥一手举着刀，用刀背敲了敲自个的肩骨，“这样一来我还真得考虑让你进组了。”
　　陈烈知道他这时才算上了心，也不知说的是不是玩笑话。
　　白玥抽了抽鼻子，脸色倒是难得地阴沉下来，“臭死了。”
　　那东西四肢并用地在墙面上爬行，陈烈将手电光斑追着它移动。借光这才看清这似乎是一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白领打扮，下身几乎全是血迹，在墙上留下拖行的血痕。
　　那女尸在爬至墙壁至高的一角时突然停下了，抬起浑浊的眼珠望着二人，微微弓起身，像是在蓄力。就在这时，白玥几乎是就地一跃，一步踏上身前木桌，身子一个借力便向那女子弹去。
　　黑暗中唯见一泓刀光雪亮刺目，那女尸闪躲不及，当场被斩下一臂。一声嘶吼从她喉咙迸出，房间里顿时黑气弥散，腾起一股血腥味，整个房间地板开始渗出黑红的血液，此刻那几具无头尸便从大敞的房门爬了进来。
　　“白玥！”陈烈喊道，一手抄起座椅往那几具无头尸身上砸去。这沾血的地板过于湿滑粘腻，叫人几乎立不住脚，陈烈好不容易稳住步子，抡圆了座椅狠狠砸下去。
　　“这女尸就是饲主！”白玥道，一边横刀拖过，几乎将那女尸斩成两半。那女尸坠落下来，大声嘶嚎着，却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此刻极为愤怒而恐惧地在墙角缩作一团，白玥没有再继续动手，只站在那木桌边看着她。
　　陈烈几乎将那几具无头尸砸了个稀碎，再无爬动的可能。他嫌恶地抹了抹身上的残血碎肉，看向白玥。
　　“你那眉目传情是怎么回事？还要沟通感情是不是？”
　　白玥做了个“嘘”的手势，“人家好歹也是一姑娘，成了现在这样，你以为她想？”
　　陈烈心说你现在搞他妈什么人文关怀，自个砍人家手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是一姑娘。
　　“你就是饲主，”白玥望着那具瑟缩着的女尸，说道，“让我猜，那个拿斧头的保安是你男朋友吧？我看见他你手机里备注他的名字，在那张警卫值班表上。”
　　没见女尸有反应，他便继续道，“我猜，是那几个亡命徒，欺负你，才会被杀的。”
　　“可是那几个，你的同事，该怎么解释？”白玥说道，“从电梯坠亡的那个看，他在那个时候是想去楼下然后逃走的，却不想忘了电梯出了故障，才因此丧命。”
　　“他们……该……”女尸说道，嗓音粗砺如砂纸。
　　“因为没救你，因为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他们在袖手旁观，对吗？”白玥冷声道，“他们丢你一个人然后想逃跑，是不是？”
　　女尸没有回复，抬眼怯怯地望着他，此时她好像恢复了那个柔弱的女孩模样。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白玥说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女尸沉默半晌，嘶哑着喉咙说，“有人。”
　　有人？什么人？可任白玥再怎么追问，她都不开口了。
　　“罢了，”白玥说道，“那便走吧。”
　　女尸闻言，惊骇地抖作一团。白玥举刀，刀尖直直地往女尸头顶刺了下去。又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大半的刀身没入女尸头颅，自伤口出绽出千万道白色光芒，将女尸撕裂，顷刻间化为齑粉。
　　“走吧，这虫穴要塌了。”白玥收起刀，望了陈烈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走了出门。
　　一出房间门，眼前便是不远处江城夜景，华灯初上，好不热闹。陈烈回头看了看背后的骏华大厦，一时有些愣神。
　　“我饿了。”
　　陈烈缓缓地转过头去斜眼看他，后者打了个呵欠，问，“热干面好么？”

　　说他吃这一趟顺路是有鬼，陈烈倒是觉得路越发绕远了。也不知道宵夜为什么要吃热干面，他懒得问，折腾一晚上算是彻底没了脾气。
　　“这家热干面就是晚上开，下午出摊，凌晨四点收工，卖的就是宵夜。”白玥领着他进店门，这时见已经有了不少食客，两人便站着等面，“哎老板，牛筋汤来两碗，多把辣。”
　　没过几分钟两个人就一人一碗牛筋汤蹲在马路牙子上，牛筋汤里的萝卜熬得鲜甜入味，牛筋也软烂。陈烈瞥了一眼白玥，看他撅着个嘴小口喝汤，额角微微蒙了些汗。
　　别说，在这么个天气，折腾这么一晚上，喝上这么一碗汤，还真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两人喝了汤算是暖和了身子，一碗热干面再下肚，好像又重新蒙上人间烟火气，重新活过来了。
　　两人并肩在江城的夜里走着，餍足又慵懒，步子也是散漫的。
　　“你之前说那血，什么血来着？”陈烈突然开口。
　　“嗯？你还记得问，我以为你忘了。”白玥懒懒地，眉毛动了动，“是女人的经血。”
　　陈烈闻言止步，脸色冷下来，“妈的，真是畜生都不如。”
　　“我猜那晚进了那三个人，把那保安打晕了，又上楼去碰见正在加班的几个人，□□了那个女孩，另外的两名职员趁乱想跑，被这时候醒来的保安——”白玥比划了一下，做个割喉的姿势，“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他没有办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女孩的求救短信也没有发出去。所以也有可能是在保安得知女孩被侮辱之后，杀了那几个有备案的，然后再到另外两名员工。”
　　“如果是按你的第二种说法，那两名员工为什么不跑？”陈烈问道。
　　“那几具无头尸的膝盖骨被敲碎了，记得吗？”白玥说道，“职员的应该是那几个有备案的动的手。”
　　“等等，这事……”
　　“你也觉得不对劲了？”白玥认真道，“我们忽略掉了一个人。”
　　“保安，两个。”陈烈说道。
　　“对，从头到尾，另外一个保安都没有扮演任何的角色，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被一起打晕，而最后也不应该是在那几具无头尸里面。”
　　“所以，你觉得，这个保安有问题？”
　　“从头到尾我们都认为有案底的是三人，那如果这些人有四个，而保安只有一个，似乎倒是解释的通了。”白玥拧着眉，“最后那女孩说，‘有人’，说明火灾起码是人为的，那么这个不在楼内的保安就有最大嫌疑了。”
　　“暂时只能这么猜测。”陈烈回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目的又是什么呢？”白玥喃喃，脑子突然浮现出一种可能，但却下意识地否决掉了，“不能这么想。”
　　“你怀疑，这件事情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策划的。”陈烈点破了他，“我觉得，如果真的是那样，那这就是很大的一盘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