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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虫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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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煮了豆丝,下了小白菜和肉丸,汤汁纯白,清清爽爽两大海碗地盛出来。白玥口重,每碗里边又加了两包灯影牛肉丝,拌匀了见红油渗进豆丝里,红艳艳的叫人食指大动。
“咱家里一般不开灶的,”白玥捧着碗吸溜吸溜吃豆丝,得出空去瞧坐在对面的陈烈一眼,“怎么样,我这手艺还凑合吧?”
“还行,”陈烈坐在桌边咬着筷子,对这特殊待遇似乎满意的很,“挺贤惠啊。”
白玥正住在老城区沿江大道边,老式的Loft公寓,楼下正是江城人说的“过早一条街”,街边苍蝇馆子也多,楼层不高但也算得上清净,倒也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意味在。
家里杂七杂八东西一堆,多半是些个老物件,称不上整洁,只勉强算看得过眼,一看也就是平日里懒散惯了。
装修品味倒是还行,有些做古做旧的意思,但不显沉闷。
“你这装得跟小茶馆似的。”陈烈笑道。
“过来搭把手,今晚估计得通宵。”白玥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行,”陈烈走到他身边去,看他手里边拿着几根红绳,“怎么?编中国结?”
“编手链,”白玥捏着绳子两头让他一手揪住,“别松手啊。”
“啥玩意,那你还有这个癖好?”陈烈瞧了他一圈,“看不出来白组长还挺有少女心啊。”
“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都没瞧清楚白玥手指到底是怎么动的,就这么绕几下,半个手链都快出来了,“就这么一手链,把你的命跟我绑我的一块,想想就亏。”
“你这手艺不错啊,考虑一下批量生产,有商机啊。”
“批量?那我迟早要秃。”白玥嘲道,攥着绳子两头在陈烈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发现还是不够,又不免抱怨,“你丫手管子怎么这么粗。”
“为什么,我看你这发际线也不算高啊。”陈烈伸出手就薅他刘海,白玥腾不出手拦他,在凳子上扭着腰闪避一阵扑腾,“别他妈动!再薅秃了秃了!”
陈烈收回手,给他揪住绳子那一头。
“绳子里我绑了头发懂么!”白玥瞧他一眼,埋头继续编绳子,暗自在心里唾弃他,“还批量,本来掉毛就严重,我估计没几年我就得去剃个光脑壳向老和尚看齐。”
“倒不至于,头发挺厚的,”陈烈瞅了瞅,“小狮子似的。”
“为什么不是小脑斧?”白玥装模作样奶着嗓子斜着眼问道,眼看着陈烈额角青筋一抽,一阵狂笑,“发际线高是遗传啊,二哥你也得当心啊。”
陈烈刚从队里出来,头发还没太长,根根都像钢针似的立着,用白玥的话来说这叫“劳改头”,他还记得他上高中那会儿旁的人都剃过,除了他自个爱俏,也没什么人管,自然是没剃过。
“白玥,我爸肯定挺喜欢你吧?”陈烈突然这么问一句。
白玥把手链往他手腕上一绕,就手打了个结,抬眼望他,“什么意思?”
“就问问。”
白玥很认真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我,”他说道,“起初敖夙把五组交给我,你爸是最反对他的那一个。”
“为什么?”
“你问题好多,”白玥小声抱怨,抬头扫了挂钟一眼,“我们到点了。”
晚上十点四十分,骏华大厦。
按理来说,此时江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然而眼前的写字楼却已是灯火俱息,漆黑一片,色彩上与周边灯火通明的建筑完全割裂开来,好像是凭空出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蜃楼之景。白玥和陈烈两人都算是轻装上阵,没一会就在寒风里抖得直撮牙花子。
我以为江城是南方。陈烈心想。
“这个时间,楼里面的人已经都走光了么?”
“据说这楼闹鬼呢。”白玥走近了过去,手电惨白的光斑随着他的脚步在地上晃,“三年前的案子,虽然对外宣称是意外失火,但是,从现场的尸体来看,恐怕不只是失火那么简单。”
“别他妈晃手电,眼要瞎了——你说尸体怎么了?”
“当时,大楼内加班的员工应有三人,值班保安两人,现场却发现多了两具尸体,”白玥向楼一侧走去,大楼周边被圈出了一块不小的空地,“据说这多出来的两具身上都有案底,这刚刚放出来没几天,也不知怎么的就在这楼里给BBQ了。”
陈烈心说你怕不是饿了,问道,“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白玥看了眼手机,“离子时也差不多了。”
“怎么,白组长要开始做法了?”
白玥不言语,拿出根烟叼嘴上,但在口袋里扣扣搜搜半天没摸着打火机。
“未成年人不准吸烟你知道么?”向城在一边看着冷不丁冒一句。
“我成年了!火机给我!”白玥拿了火机,蹲下身把嘴里的烟拆了,烟草在水泥地面上拢成一撮,火焰燎过,就见灰蓝色的烟雾腾起,汩汩如泉水一般自那烟草堆里冒出。
烟雾最先是散的,而后便逐渐汇聚,贴着地面凝成一线,直指一个方向。
“子,五行属阳水,居北方……”白玥快步沿着烟线的方向走去,“在人,主妇女,盗贼……遇凶神,主淫佚。”
烟线的尽头,烟雾在地面上凝聚为近似铜钱状,中间有一处镂空长方形方口,烟雾至方口处竟向土地下涌去,好似那处出现了一个洞口,烟如水流一般倾泻而下。
“这是什么?”陈烈随他一同走近了,细细打量。
“这是门锁,”白玥回答,“开启虫穴的锁。”
“那钥匙呢?”
“钥匙当然在我这,——手电举好了,打光。”白玥从包里拿出一块近似兽皮的东西,兽皮抖开,什么东西便在其下冷冷地泛着金属光。“这把,叫静风尘。”
“什么上古名器啊?”陈烈嘲道,一手拿着手电,另一手伸过去。刚一凑近,就觉得凉意刺骨,条件反射式的缩回手,用力握了握冻得麻木的指尖。
“算不得什么上古名器,”白玥撤了兽皮,那把静风尘才现出全貌来,这短刀有成年男子小臂长,通体银灰,刀鞘饰云纹。白玥握住刀柄微微施力,出鞘就听空明一响,见一泓刀光澄澈如月,“这静风尘据说是龙骨锻造,跟着那长虫在寒谭之下冻了百年,所以才摸着冻手。”
“你这管制刀具平日都随身带着么?”陈烈问道。
“这玩意上不了地铁!”白玥来回倒腾换着手,两手冻得发青,“要不然晚上打什么瞎报价的黄泉的士?”
白玥蹲下身,手腕一沉,刀身逐渐没入地里,待听得轻微的“咔嗒”一响,白玥握住刀柄微微旋动,便隐隐听到地底发出沉闷的,如齿轮缓慢转动的声响。
陈烈只觉得脚下土地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蓦地一跃,握着的手电几乎脱手,身边的大楼似乎也跟着震颤了一下,但只这一瞬遂又静了下来,叫人怀疑刚刚是否是错觉。
“然后呢,没了?”陈烈拿着手电晃他脸,不出意料地看着白玥一边挡着脸,一边在手电光下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又说道,“一点牌面都没有。”
“咱这是地下工作,不兴搞那些虚的,”白玥回道,将那把静风尘收回刀鞘,“要脚踏实地地建设社会主义,懂么?”
两人并肩朝着大楼走去,陈烈此刻便觉得不大对劲了。
这楼里怎么好像有灯亮着?
透过那高楼的窗户,确实是隐约瞧见好像有一点白色光圈的轮廓,散淡地印在玻璃上,那光源似乎光亮很微弱,但离窗台距离不远。陈烈来不及细想,就已经到了大楼门口。也许是心理作用,越靠近就越发觉得这大楼古怪阴森,大开的楼门如同猛兽噬人的口,黑暗中隐匿的即是尖利的牙。
“虫穴里面会发生什么?”陈烈问道。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事,”白玥望他,眼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想清楚,进去了就别后悔。”
陈烈没言语,小心地伸手推开那紧闭的玻璃门。
门开了,手电光束下,可见空气中激起的无数细小尘埃。这光束劈开了似有实体的黑暗,好像搅动起一潭死水,也同时惊扰着潭底的某物。
一进门,右手边是值班室,白玥借着光看了一眼值班室门前的公告栏。
“电梯……维修,停运,”白玥微微拧着眉,若有所思,“这应该是那件案子发生之前贴出来的公告。”
“你是说这里的时间停留在火灾之前?”
“一般通常都会是某个重要的时间节点,”白玥眯眼看了看张贴的警卫值班表,“对于饲主来说,重要的时间点。”
“进来不会被饲主发现么?”
“一定概率上,会,”白玥往值班室里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好像没什么发现,“如果被发现,就有两种情况,一种,虫子炸了锅过来围殴我们,另一种,在被发现之后,虫穴里出现的东西都会是饲主想要我们看到和接触到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游戏进程来。”
白玥向前走去,惨白的光束照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四周安静得骇人,两人彼此间的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白玥将手电朝一旁走廊尽头照去,“所以,尽量不要闹太大动静打扰别人休息。”
“那如果是第二种,饲主最有可能目的是什么?”
“想让进来的人知道真相,或者说,他想让别人知道的真相,所以很大程度上会出现误导,”白玥指了指那条走廊,“那里有电梯。”
“不是说电梯故障……”
两人还未走近,就听见头顶传来似乎是绳索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似乎有什么重物急速坠下,与墙壁摩擦出尖锐声响,裹挟着已经不似人类的凄厉嚎叫。
陈烈一把拎起白玥,没跑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巨响,地面震颤,粉尘扑簌落下。两人回头望去,腾起的灰尘中只见那电梯摔了个七七八八,零件掉了一地,白玥伏在墙边咳了咳,呸了一口,“妈的吃我一嘴灰。”
“去看一眼?”两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电梯的废墟中赫然有一具尸体,死状可怖。那是个穿着西装的青年男人,四肢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扭曲着,脸已经摔烂没法认了,白玥蹲在一旁看了看尸体,揉了揉眼睛,“这摔得跟西瓜开了瓤似的。”
“应该是这个公司的职员。”陈烈说道,“看来这电梯是没法坐了。”
“刚刚叫的应该就是他,”白玥摸了摸下巴,“这么急着出门啊,火急火燎地,投胎还赶趟呢。”
“别贫了,找找安全通道,爬楼梯算了。”陈烈道。
“我记得火是从十六楼开始烧的,”白玥望了望,“还不得爬到天亮啊。”
陈烈不睬他,瞧见走廊一侧紧闭的楼梯道大门,便走近了去。白玥跟在后面唉声叹气也不言语,嫌那外套累赘就给系腰上,就这么一会功夫没腾出手,陈烈就把那安全门给开了。
门里的黑暗中,就听见由远及近,敲在楼梯台阶上“咚咚咚”的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从楼梯上缓缓地滚下来了,还没来得及细想,白玥的手电光打过去,就见一颗人头落在地面上,眼珠暴突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二人。
“……”两人愣怔了一秒。
“脑壳?”白玥问道,一手摸到后腰去拿出那把静风尘,“会咬人么?”
两人对视一眼,白玥突然嘿嘿一笑,一口白牙晃人眼,“吓人不?”
陈烈怒道,“我看你才最吓人!”
白玥拿着未出鞘的静风尘拨拉那脑壳,残血从断颈处渗出来,染红了水泥地面,“暂时没动静,应该不咬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头颅,这人生得满脸横肉,面目可憎,此刻表情惊骇,平添了几分狰狞之感。白玥将那头颅微微抬起些,看了看创口,“切口还算齐整,看来是用斧头一类的利器割断的。”
陈烈点了点头,向上望去,就见一道混杂着碎肉的血印自楼梯上方延伸下来,估摸着是那脑袋掉下来时留下的。白玥拿着静风尘当棍子使,把那脑壳戳到墙角,面朝墙,“死了不得安生,面壁思过去。”
“……”
白玥见他不言语,便拿了手电向上走去,陈烈紧随其后。视野即便有着手电筒的光线实在过于局限,还好楼梯道未摆些杂物,陈烈留心着不去踩地上的血印,两人沉默着连续走了两层的距离,白玥突然停下脚步。
陈烈差一点撞上他,此时皱着眉也停了下来。
“二哥,咱们应该到几楼?”
“三……”陈烈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墙上标识赫然写着数字“16”,也是一怔,“这是……十六楼?”
“鬼打墙?”白玥拧着眉回头望去,眼睛眯了眯,视线越过了陈烈头顶,伸手一拽他衣角,“二哥,往后看。”
“?”陈烈闻言向后望去,白玥将手中的手电往前一送,一道白光便打在那墙角的人头上,那颗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冷冷地望向两人。
两人沉默了半晌,那头仍旧没动静。
“二哥其实我有个想法。”白玥突然开口。
我不想听。陈烈心想。
“你说这鬼打墙如果每一层都是这样的话,我一层捡个脑壳我能够捡多少个?”白玥的口吻像是在问小学生一道数学题,“凑一桌排球够不够?”
话音刚落,就听那人头咯吱咯吱地咬着牙关,眼珠向上翻去,眼眶中只见发青的眼白。“哎二哥动了动了——”白玥笑道,“这东西不得玩笑嘛。”
陈烈拉起白玥从一旁的安全门出了去,反手把门带上。
两人刚立定,就听见身后砰砰的擂门响,白玥打着手电,探头去望一眼门上的磨砂玻璃,正见那颗头死死地压在门板上,五官扭曲,白玥与它倒是看了个对眼。
“别他妈看了!”陈烈怒道。那光打在那张面目狰狞的脸上,一时更为渗人。
白玥悠悠回过头。“也不知这一层有什么,”白玥把手电递给陈烈,“二哥你怕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陈烈握着手电的手指紧了又松,额角青筋一跃一跃的,呼出一口气。“我看整栋楼就你最吓人,”他说,“手电还是你拿吧。”
“不用,我看得见。”白玥说完,缓缓地往前迈着步子。
“那你刚刚……”陈烈跟在他身后,一时有些无语,“拿它干嘛?”
“这不是想让你看得清楚些么?”白玥回头朝着他咧嘴一笑,就在这一瞬,陈烈见他两眼好像在荧荧地闪着光亮,像是夜间活动的兽类那样。
陈烈算是明白,这一路白玥都是故意叫他看得清楚些,好叫他这时候知难而退。
谁叫他心理素质算好,现在还没叫这花肚皮阴坏的小孩儿给玩得神经衰弱。但是这一刻白玥把事情挑明,绝对不是良心发现或是认可了他,而是前面的东西叫他认真起来了,不像楼下的东西都在他掌握之中——这东西可能会叫人丧命。
陈烈尽管此时心存芥蒂,但是在这虫穴内,断然是不能与这人翻脸的。
陈烈沉着脸不言语,手电光照在地上,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有拖行形成的一长道血迹,呈现出黑褐色,已经干涸了。
“你说虫穴的时间点是在案发前,那这血迹绝对是在案发前就发生了什么。”陈烈道。
“一个虫穴,可能同时存在着几条时间线,也就是说,不同时间也可能是在虫穴内不同的地点同时存在的,”白玥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一段时间轴是直线,而在这里可能是折线,或者干脆是没有任何时间交叉点的平行线。”
“你是说……”
“这血迹的出现,和电梯坠落的时间,可能有前后之分,但是现在并不能确定。”白玥蹲下身去,伸手摩挲了一下地砖上的血迹,又将手指凑近鼻尖嗅了嗅,眉间蹙了起来,“不是这个味道……”
“什么?”陈烈问。
“一股很浓的血腥味,”白玥朝四周望去,“但是不是这个味道。”
“你能分清楚血型?”陈烈心说你这鼻子神了点。
“不是普通的血,”白玥脸色有些不好,眉心还拧个疙瘩,一个劲地打着响嚏,“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陈烈这时也闻到了,铺天盖地的腥臭,一时面色也有些发白,这种程度的血腥味熏得人一阵反胃,好像一片正在发酵变质的血湖围绕着二人,他掩着口鼻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妈的,我知道这是什么血了。”白玥从口袋里摸索出那张狐符点燃,一簇成人拳头大小的青色火光顿时在二人眼前爆开,符纸燃尽,火光仍幽幽地在空气中跳动,在空中做了一个短暂的停滞。陈烈登时觉得血腥味减弱了不少,现在才敢大喘气。
“用这个做血豆腐吗?口味太重了。”白玥不满道,一手托着那狐火,就势往前一送,那火光便一跃一跃地向前飞去,方向倒是笃定得很。
陈烈心说这玩意跟一大蛾子似的,不知道靠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