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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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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在虫穴里弄得一身碎肉末子,出来了倒什么都没有。但陈烈洗澡的时候心里仍膈应得很,把自个当土豆似的翻来覆去搓了好几遍,出浴室又看见白玥穿着睡衣瘫在沙发上,两脚放在取暖器边上。
“哎,老寒腿。”陈烈凑过去,坐在他边上。
白玥眼皮动了动,双手笼在袖子里,看上去有些倦怠。“折腾一天你不困吗?”说完又抬眼一看挂钟,“这都两三点了。”
明明白玥看着应该比陈烈岁数还小,在这时他却突然觉得白玥有些显老态,想着兴许是错觉。“你呢,你不困吗?”
“我?”白玥微微摇了摇头,“到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那你觉得今晚我这考核算是过了吗?”陈烈问。
“什么考核?”白玥拿眼瞟他,“我说了这是考核吗?”
“这还不算?”
“算什么算,你现在是一实习人员,我是领导当然我说了算。”白玥开始抖腿,一副得了势的奸诈小人模样,“再敢抱怨,扣你伙食。”
陈烈面无表情,觉得自个就是一包身工待遇,白给人做一天苦力。
“哎,冰箱里头,鸭脖拿出来。”白玥瘫在沙发上懒得动弹,抬脚蹬了他一下。
怕是以后进了组日子也不会好过。陈烈黑着脸去给他拿了鸭脖,一眼就见冰箱给零食塞得满满当当。他坐回沙发上,寻思了一会又道,“问你个事啊。”
白玥起身,哆哆嗦嗦从袖笼里伸出手,拿了块鸭脖塞嘴里,冰得一激灵,含糊道,“问。”
“为什么干这个?”
白玥嘴里的动作一滞,半晌,又道,“你猜猜是为什么?”
“因为周家?”
白玥眉一挑,眼梢微吊,似乎有些讶异,又半是挑衅地望着他,幽幽地道,“看来敖夙那个大嘴巴没少漏我的底。”
“所以是因为周家?”
“不全是,”白玥舔了舔手指头,又去拿另一块鸭脖,“说实话,是因为我没得选。”
“怎么说?”陈烈也凑过去拿着鸭脖啃,看白玥吃得嘴唇通红,故作镇定地评价,“是还有点……辣。”
白玥见不得他蹭个零嘴蹭得这么大义凛然,伸手把包装盒拖到自个跟前,说道,“收压榨剥削地阶级不准和土地主一起啃鸭脖。”
陈烈一眯眼,手指在沙发上叩了叩,顿了几秒,随即突然出手,下一秒那盒鸭脖就到了跟前。“现在是社会主义新时代,”没一会吐出一截骨头,“你这样是会被人民推翻,被历史地车轮碾在地上碎成渣渣的。”
“我和周家闹掰,是一方面,”白玥一边暗暗在心里唾弃他,一边正经地说道,“另一方面,如果我不进五组,敖夙不会容我活到现在。”
“为什么?”陈烈就愣这一秒,鸭脖就给他抢了去。
“因为这条命不是我的,”白玥一拽自己衣领,陈烈下意识往后一弹,一副“你想干什么”的惊恐表情,白玥抬脚踹他,怒道,“你他妈想什么呢?老子让你看这个!”
陈烈眯着眼看他气鼓鼓觉得也挺好玩,凑过去瞧了一眼他脖子,脸色登时难看起来。那是数道几乎横贯整个脖颈的伤疤,隐隐看得清几个圆形齿印,那伤疤正是以齿印为起点呈狭长的撕裂状,能够想到当时那是怎样的创口。白天见他穿得厚实也没露出来,现在一看确实触目惊心。
“什么东西咬的?”
“一只白虎。”白玥重新整了整衣领,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当时,喉咙被咬着,那大猫这么摆头一耍——”
陈烈等着他说下去,可白玥动作倏然一滞,随即轻叹一声,眼里暗了下去,“时间不早了,睡吧。”
兴许是想起了什么。陈烈想着,又从白玥那摸了一块鸭脖子塞嘴里,后者抬眼望他,没什么表示,那包装盒随手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悻悻地,往沙发上一靠。
夜中,有似乎是从黑暗中凝出实体的人影坐在床边,注视着他的脸。
“我知道你没睡。”那人影低声笑着,俯下身去凑近了些,长发垂到他耳边,“新来的那个人,你猜他可以活几天?”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你是跟谁学的?”白玥睁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跟你啊,你不记得,你以前说话也是这么恶劣。”人影直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头黑长的发垂下,丝丝缕缕地铺到白玥手边。
“半夜爬床的习惯也是跟我学的吗?”白玥冷声道。
“死小孩,讲话真是刻薄。”人影摇了摇头,此时被云层遮蔽的一弯月突然透出一个尖来,月光刺破云雾,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缓缓地,映出人影的半个侧脸来。“今天月亮好亮,”人影说道,“看来你今晚驱除怨气的效果很显著。”
“殇与。”白玥唤道。
“什么?”
“你下次爬床可不可以变个大美女,”白玥仍躺着,漫不经心地抓了抓头发,“反正,性别对你来说也不重要。”
殇与沉默半晌,“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是不是?”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白玥心说你这个话题转得太硬了,年纪大了可能就都是这样。
“如果只是一般人,龙一不会安排他过来。”
“我警告你,不准动歪心思。”白玥阖上眼,不耐地翻了个身,“滚回刀里去。”
“我能动什么歪心思……”若不是为你。下半句话倒是自觉咽了回去。
一大早听见有人敲门,先是三长两短,然后两短三长,最后细细碎碎像蒸板上剁肉馅似的。白玥先扛不住,翻身从床上起来,拿了刀准备去砍人,一开门就见一黑一白两西装男站在门口,两人一样的相貌,相同款式的西装,连见了人假笑时嘴角翘的弧度都一样。
“你们俩穿成这样大清早找上门真的让人感觉挺不吉利的,”白玥很诚恳地回道,“还有你们敲门敲的是啥?欢乐颂吗?”
“棋六找你,”黑西装的男人说道,“说是很重要的事。”
“应该不是好事,”白西装的那个补充道,“好事绝对找不上你。”
“连你俩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白玥走回客厅里,开了一盒牛奶吸溜吸溜,“不去。”
“他就在楼下。”
“哟,他还舍得进这里弄来了,”白玥再摇头,“那我也不去。”
陈烈起了床发现外面有人,进客厅就看见一黑一白两个人站在一边,正瞧着白玥穿着他那套略显臃肿地睡衣瘫在藤椅上,拿着盒牛奶吸溜吸溜。
那两人似乎是孪生兄弟,穿黑西装的那个脑后扎了一小辫,白西装的那个眼角有颗泪痣,其余别无二致。
“就楼下咖啡厅,不远的,你要是不去,我俩怎么交差?”
“我在这住了这么多年都没见楼下有个咖啡厅,你唬谁呢?你那资本主义的东西是进不了我这贴近人民群众贴近生活的里弄的。”
“是,按道理来说,这地儿确实不该有。”
“但是,棋六有钱。”
白玥把手里空牛奶盒一扔,“他把谁挤兑跑了?哪家店啊?卖油条还是炸面窝的?”
“干脆你自己去问。”
“我说你们俩好歹也比棋六在周家辈分高,怎么还轮到给他当说客了?”白玥一扁嘴,“一堆便宜舅舅,没一个省事的。”
陈烈看着三人关系还算融洽,兴许白玥与周家之间并不是真的有多水火不容。
“还有,棋六说,问你有没有兴趣见一个人。”
“谁?”
“那人姓洪。”
白玥面色一沉,抬眼与陈烈对视一眼,又迅速避开了视线。
“那我就砍人去。”
楼下强行挤在众多苍蝇馆子里的咖啡厅还没装修好,粉尘扑扑往下落,唯一就拾掇干净一角,摆了一张桌子。桌边坐了一人,正冷着脸拿着一蓝白方格的手帕擦眼镜,年纪和刚才二人差不多,打扮也差不多正儿八经的模样,见来人,眼皮一抬,很薄的嘴唇微微抿成一线。
白玥就在他跟前坐了,坐姿和他平日里下苍蝇馆子一样,二郎腿恨不得跷到桌上,一双吊梢眼眯缝着,嘴角一歪扯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小舅,改行干餐饮了?”
陈烈和黑白西装二人站在一边,也没个座,就盯着白玥后脑勺望。陈烈心想,要是真在五组站住脚了,那姓白的小子还在他面前像这样得瑟,管你丫什么领导什么上司,先罚军姿站俩小时。
周棋把手帕放一边,金丝边眼镜架回鼻梁上,镜片下的眼镜牢牢地咬着他,“你的人想偷周家的东西。”
白玥浑然不知这时有人在内心小账本上又记了他一笔。明明没惹到陈烈头上去,倒是提前遭他惦记,还想着以下犯上,谋朝篡位的一出大戏。
“我的人?”白玥抓了抓蓬乱的发,漫不经心的回道,“你说谁?那和尚?”
周棋没回答,似是默认,表情不见松动。白玥自小就恨极他这模样,好像是很有耐心地等着他自己承认做错事情,摆出一副严厉的长辈的姿态,还当真以为教育得好他。
“我先说明,那老和尚既然是前五组成员,而今跟我没一点关系,自然不是我的人,” 白玥抱着双臂,脸上没多少情绪展露,“偷你周家东西,理应送去警局公事公办,这不属于我五组管辖范围。”
“偷的是三年前的档案,也就是你昨晚去的,骏华大厦。”
“当年周家和五组联合办的案子,到如今虫穴还能启用,就说明你们当时根本没查清楚这件事,”白玥冷声道,“当年负责这个的也应该是你,什么事情能够让你这样草草收尾?”
“你查这些,是不是为了那块玉?”
“你先回答我。”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周棋将十指交错,抵在下颌,“我知道你是为了那块玉,还有你要记得,那和尚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又怎么样?”白玥偏了偏头,显得极为不耐,眼中多了几分阴戾,“关棺材里?像你当年对我那样?”
“回一趟周家,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事情。”
“我他妈回去还能活着出来么?”
“你外公只是想看你一眼。”
“少拿这种话来恶心我,那老头现在想要的是玉,以前是殇与,最初只想要一条可以用来做饵,听他使唤的狗,从来都不是我。”白玥怒极反笑,唇缝间隐隐可见森冷的牙,“如果不是我身体里流的血,就算我在外面饿死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为什么,就因为我妈是他周家的女儿?”
“闭嘴。”周棋道,脸上那张经年不变的面具似乎裂开缝隙,露出血色,撼动深处的隐痛,但是只一瞬,又回复了那张公事公办面无表情的脸,“今晚是家宴,亢龙太子,我会带着你要的人去那里。”
“刚刚你就像个负气离家出走的青春期叛逆少女,”陈烈跟在白玥身后懒懒道,“他扮演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劝你回去的家长。”
“你今天下午就走,我会给敖夙那边一个交代,”白玥沉声道,“你放心,玉的事情我会追查到底。”
“不是,白玥,你什么意思?”陈烈冷下脸,“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进你五组,是不是?”
“是,”白玥很坦然地回过头去望他,双眼定定地,“现在周家牵扯了进来,我更加不能连累你。”
“你明明是嫌我累赘。”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玥视线陡然矮下去,黏在陈烈鞋尖上,一时感觉有些气闷,又讷讷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说了,”陈烈心下已经猜到原因,大手一薅他头发,没轻没重地胡噜两把,“我陪你去。”
尼采曾说,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