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灵济 ...

  •   行李放在清秋阁了,两人算是轻装上路。
      “白玥,有个事问你。”
      “问吧。”
      两人依旧是在地铁上,往宝通寺方向,断然是没有座的。陈烈心想这江城也真够大的,地铁过江两头赶。
      “你那小册子是干嘛用的?”
      “你说《江城志》?”白玥答道,“小记事本啊,每一任五组组长的笔记,记这记那的,这些事多多少少能写一全乎。”
      “那三年前的案子为什么找不到?”
      “不一样的,这个相当于技术书,不是卷宗,具体的案卷一般存放在特定地点,是不面世的,这小册子呢就写些什么江城的一些势力分布和地界的划分,什么狐狸住哪,和尚住哪啊之类之类,画的地图上有的。”
      “那你记的些什么?”
      白玥沉默一会,到底是脸没绷住,“清秋阁的抹茶冰糕那一类。”
      “……”行,就记得吃。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八年前的案子有三个幸存者?”白玥突然道。
      “一个幸存者死于火灾……你是说,”陈烈皱眉,“那个幸存的学生三年前死在骏华大厦了?”
      “希望不会那么凑巧。”白玥说是这么说,心下倒是了然,嘴角挂了没什么情绪的笑。
      陈烈垂眼看着白玥嘴边两个对称的小括弧似的笑纹,也摸不透他心里怎么想,说道,“如果真是那样,这个幸存者就是两个案子的交叉点了。”
      “唔。”白玥懒懒地应道,“偷玉的大概也是通过他知道八年前的事情。”
      八年前的事情。
      一阵隐约的不安窜上来,像一点不知出处的火星哔哔剥剥地烧着,火星上覆着的湿茅草随风旋起青黑色的烟,笼在两人心头。
      烟雾里,有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两人到了宝通寺,走了一脚路。
      “这庙里的香火,似乎不怎么旺。”
      “论香火自然比不上归元寺,别的可就说不准了。”
      到洪师傅禅房前,就见老和尚的房门大敞,白玥眉一拧,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进门看了一圈,房子是空的。
      “人呢?”陈烈问。
      白玥眉头蹙着,奔出房去,揪了一个站在路边卖佛珠的小摊边的和尚,“洪师傅去哪了?”
      “什么洪师傅?”那和尚把穿着的土黄色僧袍从白玥手里救出来,“哪个洪师傅?”
      “住在那个禅房里,扫地的那个。”白玥指了指一边的房屋。
      “那我哪知道——那老和尚性子古怪得很,不大与人往来,你问我我上哪晓得去?”那和尚打量了他一眼,“施主,佛珠要么?”
      陈烈跟了上来,拽了一把白玥,“你先别急,想想他平常都去哪,会不会还在庙里呢?”
      “我昨天告诉他,今天要来拿塔上的铃铛,”白玥摸了摸下巴,“不至于一声不吭就出门去——再说他去哪啊,平时也挺不乐意串门的……难不成直接上塔了?”
      “房门还那么开着……”陈烈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只黄花狸猫从那间禅房窗里窜了出来,在门口挺着雪白的胸脯坐定了朝这边望,下意识一扯嘴角,扒拉白玥两下,“哎,那是你亲戚?”
      “猫?”白玥走过去,弯下腰看它,问道,“老头呢?”
      陈烈还当真怕这猫突然口吐人言,没想到盯着猫看了半晌,猫眼睛眯着,起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望这两人。
      “跟着它,那好像是去灵济塔的方向。”
      绕过禅房,斜上一陡坡,见一片圈出的菜地,走到这便可见刺破穹顶的塔尖,向下见檐上生出些许草木,有种长久未经修葺的沧桑感。塔身通红嵌以斑驳金色,与作为背景的苍翠密林相呼应,显得庄严肃穆。
      “那地里种的是洪山菜薹,金贵得很,都是拿来卖的,”白玥手一指,眼梢带着笑,“你要是想尝个鲜,改明我去和尚自用的菜园子里掐。”
      “别闹,”陈烈拿他没法,这摆明是他自己馋这一口,非要落个师出有名,“干正事呢。”
      白玥没言语,几步就跟着猫窜到塔前的矮屋里,这一个中通的矮屋,另一边就是塔门。陈烈进了门,白玥就凑上来翻他裤兜,一边翻一边念叨,“我这天天来月月来,次次都要买门票,哪天出个年票行不行?”
      陈烈任他翻着,最后几个钢镚到手,掷到装零钱的木盒子里几声脆响。
      “陈二哥出门还带零钱呢——”白玥笑道,“看着倒是不像。”
      “你当真以为皇城来的手里就没小钱了?”
      “我当真以为陈二哥用不上钢镚呢。”
      陈烈一挑眉,倒是没把这嘴仗继续下去。一望那黄花狸猫卧在塔前,仍是候着他俩呢。
      “白玥。”
      白玥循声望去,一老和尚缓步从塔侧走过来,站到两人跟前,仔细地看了看陈烈,“你是……”
      “陈烈。”
      “噢……”老和尚点了点头,指了指塔的方向,“你,随猫去。”
      “你让他去?”白玥有些错愕。
      “白玥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讲。”老和尚说完,又兀自向塔一侧走去。

      该塔七层八面,为砖石仿木结构,通高约四十五米,沿塔基圆门内石阶盘旋而上,可直达顶层。
      塔门都是哈着腰进的,塔内光线昏暗且狭小逼仄,近乎封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气。向上的石阶狭窄陡峭,又经数年磨损而平滑得很。那花狸猫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还卧下歇一歇脚,瞪圆眼望着陈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今天要是穿得多点说不定得卡在这儿,陈二哥心想。
      这地方实在是小,一个楼道至容得下一人,台阶与上一层之间间距又是极小,向上爬时仅可见极小的一个透光的口。每层壁内铸有几个金身佛像,佛像前摆放着三三两两的贡品。经年的墙壁上绿漆剥落,又被游人刻得字迹斑斑,其内容无非是祈求爱情,健康,或者纪念登塔一类的话。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
      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这偌大的塔中唯一人一猫。这塔中实在压抑,唯有每层的几个极小窗台用以透风。陈烈登到顶,塔顶中央赫然一赭红色圆柱。猫在塔顶转了一圈,便向其中一个窗台奔去。这通往那小窗台的台阶比登塔石阶更为狭窄陡峭,陈烈弯着腰上了窗台,脚下倒是豁然开朗的一片林海景致。
      更重要的是……
      “你是怎么上来的?”
      白玥一手抱着猫,衣领盖过脸,只露一双眼,眼睫毛簌簌地眨着,“你说什么?风吹得脸痛!”
      “……”
      江城到底湿气大,寒风一刮,空气里像有冰针似的扎得人脸刺痛。陈烈朝着手呵一口气,冷得几乎脑子都转不动,问道,“上来是干啥的来着?”
      白玥顿了半晌,低头看了看猫。
      “你看谁呢?你不记得?”
      “拿铃铛!”白玥刚把衣领放下来又哆嗦一下,吸进去的空气里像有冰渣子,磨砺得喉咙和肺都一阵发痛,他把领子拽了上去,“你头顶那个!”
      陈烈抬头一瞧,“够不够得着啊这?”
      塔檐飞翘,一暗金色铃铛正悬于檐角。陈烈上下望了望,唯有头顶石门上的条状突起可以借力,若是倚借那铁制的护栏……
      “二哥,”白玥把猫放下,走到陈烈身边,“我来。”
      “你怎么来?
      白玥双手手心向上叠在一起示意了一下,“我踩你手,这样。”
      “你行不行啊,摔下去怎么办啊。”陈烈目测了一下这个高度,难免担心。
      “行,没问题。”白玥瞧着他,见他陈烈还是没动静。
      两人大眼瞪大眼看了一会。
      “我都说了我没问题……”
      “谁说你有问题了,我让你脱鞋。”
      “……”你一大老爷们干嘛活得那么精致,白玥腹诽道,不免抱怨,“鞋脱了脚多冷啊。”
      白玥一只脚只穿袜子,另一只脚单脚站在地上重心不稳地蹦了几蹦,在狭小的露台上两人几乎挤作一团。
      “你给,给我站好了!”陈烈半拎着他,待人稍稍站稳,便微微下蹲,双手相叠,“上来吧。”
      白玥在他手掌上微微一踮,另一脚随即踏上扶栏,凌空一跃。指尖触到那铜铃的一刹那,陈烈只听见遥遥的一声响,极其微弱又极为清晰,像一枚石子掷入湖心,自中心处向外地泛开涟漪。
      那声音渐大了,外扩到远方的林,枯黄久凋的叶在这一刻扑簌落下,与地面融为混沌一色,林中栖息的飞鸟尽数惊起,远远地只留下无数黑色的剪影。良久,声音渐息。
      极目远望,天地之间一派苍凉。
      “那个叫惊鸟铃。”白玥说道,没穿鞋的那只脚踏在陈烈脚背上,一边将那铃铛仔细收好放进包里,“惊鸟铃是专用在古刹等建筑物的塔尖、房檐处吊挂的铃铛。因风吹动造成声响,用来惊吓鸟类。”
      “鞋穿上,”陈烈任他踩着,一手扶住他胳膊,“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上来的。”
      “从外面,你想知道?”白玥一手搭在陈烈肩上,一手伸下去拽皮靴,“上次黑灯瞎火,踏碎了塔上几块瓦,给和尚逮着一顿臭骂。”
      “从外面?”陈烈向下瞟了一眼,这个高度光是看大多数人多觉得目眩。
      “走了吧,饿了。”白玥说完就准备翻栏杆。
      “哎,从那儿走。”陈烈一拽他,指了指楼梯。
      “不了吧。”白玥摆头,一脸怂样地看了看塔内。
      “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就这么上来的,爬上来的。”白玥抓了抓头发,可能是觉得自己要头秃。
      “徒手?”
      “啊。”白玥说完又去翻栏杆,“我不能从这塔里边走。”
      看他半个身子都探到外边去了,陈烈闷了半晌,问道,“幽闭空间恐惧症?”
      “那是一方面。”白玥动作顿了一下,似乎为这军痞子的博学感到吃惊,也好像是内心被轻易戳穿而引起不满,但是他没有回头,整个人都坐在栏杆上,腿跷在半空中晃了晃。
      “……”陈烈预感这杆子要垮。
      就这一刻,佛寺,古刹,江城,众生,皆在脚下。青年遥遥地望着,眼中却未溶进一物,好像经年以后,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这双眼里的东西仍旧不增不减。
      “不祥之人,没有资格进这佛塔。”轻飘飘的一句话,随即便同他自己一同坠下。
      “白玥!”陈烈一惊,向下望去,只见白玥正急速下坠。他心中一紧,随即朝塔下奔去。
      陈烈手忙脚乱地下楼,心说这速度下楼去怕是那白玥已经凉了,虽说不满这小孩身为自己上司,但终归人还是挺好玩的,这武汉还没怎么带自个逛就凉了多可惜,又看见那花狸猫跟在后边不紧不慢地挪着步子。伸手将猫抄起来抱在怀里,加快了步子。
      一出塔门,气还没喘匀,就见白玥站在佛龛前嗑瓜子,佛龛上有一撕开口的包装袋。
      “……”陈烈抱着猫走过去,一时无语。
      “你要么,焦糖的……”嘴里还有瓜子话也没说完,脸给人重重一拧。当兵的力气不是白练的,白玥觉得自个腮帮子像被老虎钳子夹了,琢磨着估计是青了。
      “你——陈烈你有病啊!”白玥掰开他手,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哆哆嗦嗦抬手连瓜子带皮扔了他一脑壳。“神经病啊你!”
      “没死呢么,那你倒是吓死我了。”陈烈把花狸猫放下了,瞧着白玥脸上一边的红印,“再嚎给你掐一个对称的信不信?”
      白玥捂着腮帮子一脸不敢相信地望着他,“我他妈好歹是你上司啊,尊重我一下行不行?”
      “不行。”陈烈冷着脸,“再给我开这种玩笑试试。”
      “哦。”白玥回道,用舌头顶了顶被掐的那边的腮帮子,给疼得一激灵,觉得自个估计有几天说话都能不利索。
      “你说的,洪师傅呢?”陈烈看了一圈没瞧见。
      “老和尚跑了。”白玥回道。
      “什么叫跑了?”
      “就是字面意思,很快速地溜了,你要想看官方解释你就去瞅瞅词典,”白玥一低头,跟正在蹭自己裤腿的猫看了个对眼,“猫还留给我了。”
      “什么玩意?他去哪了?”陈烈心底有了些疑虑,抑制住没有接着想下去。
      “他去查八年前的事了。”白玥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再在这位子上待着可能就有年少秃头的危机,埋怨道,“搞完这个事我绝对给自己放个假,真他妈头疼,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他几个拿出来翻,天天不得安生,成天想着法怎么报复社会,混吃等死修补地球不好么?”
      “八年前的事情,难道还有什么隐情?”陈烈问道。
      “至今都不知道玉出世的条件是什么,老和尚这一趟就是去查为什么玉会出现在那里,”白玥抱起猫踱着步子往外走,“下一次也好有个防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