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你血肉之中》无二妖怪

9、残耳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修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那个踉跄的走在他身后的，脏兮兮的孩子，自从离开远眺村后，修整整一天都不眠不休的赶路，而且因为是从远眺村下山，为了甩掉身后那个孩子，他特意挑了一堆难走的山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虚弱的孩子摔倒了好几回，又咬着牙站起来，当修从一条几乎与地面垂直的陡坡上滑下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居然也跟着跳了下去，几乎摔了个半死。
　　修身为人类和魔兽所做成的奇美拉，他也并不如何需要睡眠和进食，身体也远比普通的人类轻捷，但身后那个孩子不一样，他需要进食、需要睡眠，他幼小且虚弱，本以为这个孩子很快就会放弃，乖乖的回到村子里，但没想到他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毅力，居然真的跟着修走到了山脚下。
　　那个孩子没有说话，趁着修停下来的空挡，他再次向前走了两步，几乎是摔着扑到了修的腿上，紧紧的抱住修的大腿，看这架势，似乎是准备好了再挨一脚也不放手了。
　　修叹了口气，一手把那个孩子捞了起来，像是扛着麻袋一样把他抗在肩上：“先说好，跟我走可没有什么好事，你要是还能活着的话，我就找一个愿意收养你的村子，把你放在那里，要是你半路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扔给路上的野狗……明白了吗？”
　　那个孩子似乎被修的言语和决定震惊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疑惑的气音，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瞪大了被黑色的长发遮住的眼睛。
　　“不过在那之前，你太脏了，给我去洗个澡。”
　　说着，修把肩上的孩子往山脚下的一个湖里一扔，本以为那个孩子会伴随着水花和噗通的声音掉入湖里，但令他惊讶的是，那个孩子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就仿佛摔在了平地一样，水上仅仅泛起了几个不起眼的波纹，那个孩子端端正正的摔在水面上，连脚趾都没有渗入到水平面以下，修还在因为这一场景震惊，就只见那个孩子站了起来，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朝着修的方向跑了过来，然后再次紧紧的抱住了修的大腿——似乎他误以为修又要扔下他了。
　　“为什么你能在水面上走路？”修抬起腿，迫使那个抱着他大腿的孩子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修，似乎在理解修言语的意思，良久才张开了嘴，然而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似乎他已经很久没有张嘴说过话了，在尝试了很多次，发出了一系列奇怪的声音后，那个孩子终于吐出了修能听懂的词句：“……不知道……一直都是……这样……”
　　“怪不得你这么脏兮兮的。”
　　虽然这么说，不过修最后还是找到了给这个孩子清洗的办法，那就是先把他那套套在身上，象是女孩子的连衣裙一样的衣服洗了，然后把这件衣服当作抹布再把这个脏兮兮的孩子刷了，因为不能水洗，也只好用这种物理方法清洗，在看到孩子浑身上下青青紫紫，还有很多老旧的伤痕时，修也只是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有问话，也没有露出什么怜悯的神情，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一个魔族会如何对待人类的孩子，想也知道，能让他活到现在，估计也只是当储备粮而已，对于他们来说，面前这个孩子只要是活着的就行，不会要求其他的什么。
　　不过，也幸好仅仅只是皮肤会被水拒斥，头发还是能够沾湿的，要不修确定自己一定会把这个头发里长虱子的脏孩子扔在原地，干脆地用剑割掉了孩子过长的头发，正想着如何处理这孩子额前的长发，一边顺手把孩子的头发撩起的修，此时第一次看见了这个孩子的眼睛。
　　“哦，看来你不是人类啊。”
　　孩子，不，应该说这个精灵幼体，睁着他那双有如黎明前星辰幻色的眼睛，用不解的目光看向修，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的知识储备并不足以让他了解什么是精灵，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只有两种生物，人类和魔族，如果他不是人类，那他就是魔族了。
　　“那我是……魔族？”
　　“不，你应该是精灵，树精灵，不过如果是男性的树精灵的话……”修说着，又撩开了孩子耳边的头发，裸露在他眼前的是被切掉了尖部的精灵耳：“果然，你是【残耳】。”
　　“残耳？”精灵幼体抬头看着修。
　　“嗯？你不知道？简单来说就是树精灵这个种族相当讨厌男性，认为他们这种残暴的生物没有资格称为精灵，于是所有刚出生的男性，都会被剪掉耳朵的尖部，以否认他们精灵的身份，不过，现在圣战已经结束了，像你这样的残耳应该已经全部被销毁了才对，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说着，修放下了足以挡住精灵幼体眼睛的前额发：“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前面能挡出眼睛的头发还是留着比较好，精灵的眼睛可是很值钱的，我可不想因为你的原因被打劫。”
　　“……值钱？为什么？”
　　“因为精灵的眼睛很漂亮啊，”修蹲下来，眼睛平视着精灵幼体：“你看，我的瞳孔只是单一的颜色对吧？我们魔狩的眼睛已经是变异过的了，但也仍然只有一种颜色，但是精灵的眼睛不一样，你们的眼睛是幻色的，比如你的眼睛就是从淡金色渐变到深蓝色的幻色，而且里面有着像是银色粉末一样闪闪发光的亮点，就像是星星一样，所以你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黎明前的天空一样，在特尔菲，你们树精灵的眼睛有个名字，就叫做星空之眸，像是你眼睛成色这么好，没有什么杂色的，一只卖出去的价钱，就够一个普通人从小活到老了。”
　　“可我觉得叔叔的眼睛也很好看，像是猫一样。”
　　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一脸严肃的试图奉承他，修的心里五味陈杂，一时竟说不出来什么话。
　　“叔叔？”精灵幼体的脸凑近了沉默不语的修。
　　“别离我那么近，”修用宽大的手掌推开了精灵幼体的脸，沉下声音说：“还有别叫我叔叔，我们可没那么熟，我叫修，你也叫我修就行。”
　　“嗯，修，”精灵幼体点了点头：“我叫伊凡。”
　　正在把精灵原来那件脏兮兮的衣服晾到树枝上的修，听到这个名字忽然回过头来：“什么？”
　　“伊凡。”
　　“那个魔族给你起的名字？”
　　“不是，”伊凡摇了摇头：“那个魔族对我说过，我是被一个妖族送给他的，因为那个妖族不会照顾孩子，嫌我半夜哭的很烦，就顺手塞给了他，它说我的名字叫伊凡。”
　　“那你知道在你之前叫这个名字的人是谁吗？”
　　“知道，伊凡，万劫的魔王伊凡，那个魔族告诉过我，说是就算是在影世界三十九个魔王里，伊凡也是能排进前三的魔王，拥有多重的魔力，据说无所不能。”
　　“然后还在圣战里给那个号称无所不知的晓妖蒙上心理阴影，虽然我很讨厌魔族，不过这点还是干的不错的。”修微笑了一下。
　　“晓妖不是圣战里的英雄吗？修讨厌晓妖吗？”
　　“有很多人都讨厌它呢，不过其中原因对你来说还太复杂了，我也懒得解释，不过，我之所以讨厌它，只是它的个性不讨喜而已。”
　　“个性不讨喜……是什么样的？”
　　修看了一眼伊凡，虽然没来由的，但他觉得这个精灵幼体其实是个异常会看眼色的孩子，倘如不是这样的话，恐怕早就被魔族吃掉了吧，小心翼翼地奉承，小心翼翼的摸清他这个新任主人的喜好，他知道那个村子里根本就不会有人收养他，为了活下来才这么拼命的跟着他，这样卑微的，战战兢兢的，为了活下去就仿佛要用尽全力一样的孩子，修看着就心烦。
　　“不告诉你。”
　　修故意如此说道。
　　果然，伊凡很快就察觉到了修现在的心情低落了下来，于是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但这短暂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伊凡很快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然后抬头用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的眼神看向了修，似乎下一秒就要钻到地底下躲起来一样。
　　——事实上，这并不是伊凡的错，而是修的，他把伊凡唯一的一件的衣服洗了，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直到现在伊凡都光着身子站在原地。
　　修磨了磨牙，前不久他还在心里嘲笑没有生命的妖族果然不懂得如何照护小孩子，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不过这倒也不能怪他，虽然修直到现在都已经活了将近50年了，但是他近一半多的时间都在旅行和斩杀魔族，再加上因为圣战的原因，人类的生育率本就低的可怕，这几年还好，再往前一点，街上根本就看不到一个孩子，修根本就没有任何能照顾小孩子的机会——更别说他还是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谁家的小孩子会跑到他的面前。
　　“穿上。”
　　修随手扔给了伊凡自己旅行用的黑色的斗篷，很明显这个斗篷对于伊凡来说太大了些，罩在伊凡的身上的布料不到三分之一，很长一部分都拖在地上，看着伊凡诚惶诚恐的想把剩下拖在地上的部分都抱起来，似乎怕弄脏一样，修又莫名的来气。
　　“你就给我在这里坐着，”修压着心里的怒气，指着自己身边的一块石头：“你要是敢动，我就立马扔下你走人。”

　　深夜。
　　修靠在一棵树下，看着篝火边蜷缩着身子，裹着他的黑色斗篷睡的正香的伊凡，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直到身后的密林里传来一声他所熟悉的哨声，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冷着一张脸站起身，向声音所发出的地方走去，一直走到几乎已经看不见湖畔的火光为止，才停下来脚步。
　　“有什么事吗？”
　　修看向了坐在树枝上的一个少女，因为背对着月光，所以不是能看得清少女的脸，但修其实也并不需要看清少女的脸，因为她的身上还有着更显眼的鲜艳的颜色，足以表明她的身份。
　　红色，仿佛是用鲜血染成的法师长袍，这是只有隶属血袭者的血法师才能穿着的衣服。
　　“报酬啦，别老摆着一幅臭脸，我可是来给你发钱的，你不会已经忘了你前天干了什么吧？”穿着红色法袍的少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个钱袋，上下抛掷了几下，里面发出金属叮当碰撞的声音：“七个魔族，一共四十一个金币六十七个银币二十四个铜子儿，你的分成是五个金币六个银币，跟着修真是好啊，不愧是我们血袭者的王牌，我只管在后面收钱和发布悬赏任务就行了……不过，这个村子还真是穷酸，明明说好的报酬是五十个金币，也就我这么善良，同意他们拿银币补足，谁不知道现在银币价值正在下跌啊，换了其他人，早就按拒不支付约定报酬，把他们全村都化成血水了。”
　　“对了对了，说起血水，”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那个村子里有个欺负了你的老太婆是吧？我给你出了口气哦。”
　　修食指猛地跳了一下：“你干了什么？”
　　“当然是杀了她咯，让她和她的孙女团圆了，不过，她死的可就没她孙女那么干脆了，也真是不容易，我一点点溶解了她的肌肤和内脏，她居然还坚持了整整十分钟呢，真想让你也看看。”少女发出咯咯的笑声：“不过，你还真是善良，虽然说不杀人类是魔狩的基本条件，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就像是人类之间也不能互相残杀一样，说到底也不过是道德约束，如果遇到像你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生气的吧？你居然就这么离开了，我都为你不值。”
　　“虽然这么说，你可也不像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被你看出来啦，”少女吐了吐舌头：“我确实有点自己的目的，但我本质上也是为了你的好的……所以，鉴于我可是帮你出了气，要不要分我点报酬？反正你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吧？跟你不一样，我可是实打实的人类，吃的用的都要花钱。”
　　“……”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面似乎在想什么。
　　“拜托啦……”少女用上了撒娇的声音：“就算是借我的也行啦，我有个超级想要的东西。”
　　“好吧，”修轻叹了一口气：“你用我的那笔钱给那个孩子买两身衣服，全套的，内衣内裤都要，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你把我当什么啊，我又不是什么移动商店……”
　　“那把钱直接给我吧。”修直接伸出手。
　　少女下意识地护住了钱袋：“呜……好吧好吧，我给你买！真是的，小家子气，再说你为什么要带那个孩子上路啊？根本就没什么好处吧？你可想好了，人类可是要一日三餐，晚上必须睡觉，如果受伤了，哪怕擦破皮都要好几天才能痊愈，效率极为底下的生物，带着他们简直就是累赘！又没有要照顾这个孩子的委托，什么钱也拿不到，你何必呢。”
　　“你只管拿钱就好了，接下来的任务我也会按时完成的，至于那个孩子，等到了合适的地方，有人肯收养他，我就把他扔在那里，用不着你来操心。”
　　“哼，”少女发出了一声怀疑的鼻音，但最后还是没有在说出什么反驳的话：“那明天晚上我会把那个孩子的衣服拿来的，还有，我一定要提醒你一句……”
　　“你可以走了。”修打断了打算继续抱怨下去的少女。
　　“等等等等，别赶我走啊，我不说题外话了，真是不懂女人心，你都不想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吗？”少女装作生气的样子。
　　“你们这些血魔法师特别想要的东西能有什么？法杖？宝石？还是说什么神龙族的苍龙之血？”
　　“近了！”少女打了个响指：“是跟神龙族有关的东西，但不是神龙之血，再猜猜，是什么？”
　　修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我走了……”
　　“是蛋！神龙族的蛋！”少女在修背后哀号着：“修你真是一点也不懂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