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你血肉之中》无二妖怪

12、异生兽

　　中陆特尔菲，逸云国，端云城。
　　“暂停展销会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展销会说停就停！你对得起我腆着脸找那个死人脸借钱吗？你信不信我到消费者协会告你们！”
　　艾米莉无声的叹了口气，低着头像是逸云国所有引以为傲的优秀的服务业人员一样道歉，眼睛却偷偷抬起打量着面前穿着代表血法师的红色法袍的金发少女，她已经不记得这是接待的第几个滞留的展销会成员了，但又不能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只好耐着性子把刚才说了无数遍的解释机械性的又重复了一遍：“小姐，真的对不起，可能的话我们也不想暂停这次展销会，但是发生了意外的情况，现在我们预定的位于云端城的展销会场已经被破坏了，我们会立即进行处理，最迟五天内一定会重新开放展区，请小姐体谅，我们商会已经准备了住宿的场所，小姐有需要的话可以找那边的工作人员。”
　　让艾米莉欣慰的是，血法师少女并不像是其他的顾客一样单纯只是为了摆自己的架子而对工作人员进行无用的训斥，她听了解释后看起来冷静了下来，语气也平稳了不少：“那能说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大的展销会场，不可能说没有就没有吧？”
　　艾米莉迅速朝四周看了一眼，她们现在处于云端城西门的一个接待处里，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像是少女一样来向商会投诉的顾客们，暂时没有人关注他们两个，于是艾米莉悄悄凑近了红袍的少女，低声说：“我看你是血袭者那个组织的人，之后你肯定会知道原因，所以我就先悄悄对你透露一点——是异生兽，一个龙族的异生兽在昨天闯入了会场，抢走了作为展销商品的那个龙蛋，赏金猎人和我们的雇佣兵想要阻止他，结果反而激怒了他，除了一个小女孩外，所有人都被杀死了，而且连整个会场都破坏掉了——这件事我们商会已经交给血袭者了，但是现在血袭者还没有派人来，也亏那个异生龙族只拿走了龙蛋，我们商会的损失倒也不大。”
　　“哼……异生龙族？如果是用来拖延展会的借口，可真是蠢透了，你知道那玩意有多稀有？”红袍的少女轻哼了一声，然后问道：“你们商会的报价是多少？”
　　“初步估计是一千五百金币吧，这种事情，我这种前台人员也不知道。”
　　红袍的少女啧了一声：“大买卖啊，早知道就把修一起拉过来了。”
　　艾米莉在听到修的名字是明显一愣，此时也顾不得自己还在工作时间——或者说，无论什么时间都阻止不了迷妹犯花痴的行为——她的眼睛可见的在闪闪发光：“修！是那个修吗？！在你们血袭者里排行第一的天才魔狩！”
　　红袍的少女似乎被艾米莉的热情吓到了：“我想应该是你说的那个修，但是魔狩没有排行这一说吧？虽然修确实剑术高超，但是实际上他们魔狩之间根本没有相互比试过，你这是哪来的排行？”
　　“我自己做的！虽然艾蒂洛斯的威尔森先生也很强，在我们这里的评价也说他很有魅力的人，但是我果然还是觉得温柔又优雅的修先生还是要更胜一筹！”
　　“啊……？”红袍少女一脸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事情的迷茫表情。
　　“我是修先生的崇拜者！”艾米莉的眼睛闪闪发光，简直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难道说小姐你认识修先生吗？能让他给我签个名吗？我可以花钱买！”
　　“我说，魔狩可不是像是你们什么演剧演员一样的东西，他们……”
　　红袍的少女板起脸，用教训小孩子的腔调训诫艾米莉，但话没说到一半，就被艾米莉的发言噎了回去：“我出十个金币！十个金币一张！”
　　“没问题，交给我吧。”红袍少女听到钱后变脸变的比翻书还快。
　　“小姐你好幸福啊，每天都可以看到修先生，”艾米莉红着脸抓了扎自己的的头发：“可惜我没有魔法天赋，要不我也真的想去血袭者当魔法师呢。”
　　“……当魔法师才不幸福呢，”红袍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声音低了下去，见艾米莉似乎因为自己沉重的语气情绪有些低落，很快又做出轻松的表情，耸了下肩：“死亡率很高的。”
　　艾米莉到底还是能在逸云国最带的商会里当销售员的女孩，虽然年轻，但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对了，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佐伊，”红袍的少女俏皮的用手指撩开滑落到眉梢的金发，笑着说：“我叫佐伊·爱德华。”
　　艾米莉一愣，表情也诚惶诚恐的起来：“难道说，小姐你是南方的贵族吗？”
　　“没落贵族而已，跟别的没落贵族一样，死守着自己的姓氏不放的一员而已，我只是仗着自己还有点精灵血脉出来干这些弄脏自己手的活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这副表情。”
　　虽然佐伊这么说，但艾米莉还是难掩一幅震惊和畏缩的样子——当年的种族清洗难道直到现在都还有阴影吗？——佐伊不由得这么想着，叹了口气，正准备迈腿离开，胆怯地少女终于出声了：“佐、佐伊小姐，如果可以的话，等我工作结束，能和我一起喝一杯吗？”
　　佐伊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正想拒绝，艾米莉便笑着补充了一句：“我请客。”
　　像这种有人请客的活动，佐伊可向来不会错过，毕竟靠耍耍嘴皮子讲讲修那家伙的蠢事，就可以骗到一顿饭，何乐而不为。或许是从小就开始蹭吃蹭喝的原因，佐伊的酒量能让酒馆里最为老练的酒鬼都甘拜下风，而艾米莉只不过是中陆商会的一个小职员而已，所以在佐伊喝下第三瓶麦酒的时候，艾米莉已经脸色通红的趴在面前的桌子上了。
　　“我本来觉得……”佐伊看着酒杯里麦酒，忽然开口。
　　“什么？”艾米莉晕晕乎乎的反问。
　　“我本来很讨厌你们这样的人，把魔狩当成什么戏剧演员一样来崇拜，还要什么签名，”佐伊感觉自己说不定也有些醉了，否则说不出这样的话：“他们可不是像是那些人一样，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开心存在的，他们是真的随时冒着被魔族杀掉的危险在接受任务，就算死在任务里，也没人为他们收尸，而你们这些生活安逸的战后一代，尤其是那些有钱无聊的贵族，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把别人当作什么台上展览的稀罕的猫一样观赏……”
　　“那为什么又不这么想了呢？”
　　佐伊沉默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看着什么很遥远的地方，然后说：“我是在遇见修之后才改变了想法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讨厌奇美拉这种生物，即使修做的是好事，正确的事，但仅是因为是魔狩所以就要被否定，被驱赶，然后我就想，无论是什么样的喜欢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喜欢修。”
　　“佐伊小姐不喜欢修吗？”
　　“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不能喜欢，”佐伊朦胧的眯着眼睛：“我要是喜欢他了，还要怎么从他那里赚钱啊？我会忍不住同情他的。”
　　于此同时，逸云国边境。
　　修用手揉开河岸边的泥土，然后将沾染在指尖的泥土在河水里洗掉，追踪的异生龙族的脚印和气味都在河水里消失了，他可能顺流而下走，也可能逆流而上，虽然是二选一，怎么样都有二分之一的几率可以逮到那只异生兽，但是一旦追踪错了方向，可能就很难再次如此接近这只龙族了。
　　“修，我们要往那个方向走啊？”伊凡揉着眼睛，看起来很困的样子。
　　“今天不急，”修悠闲的回答，回头看着伊凡：“你困了吧？已经很晚了，去睡觉吧。”
　　“不去，修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去追踪那只异生龙族的。”伊凡用的是陈述句。
　　“那又怎么样？”修冷冷的反问。
　　“我……”伊凡听到修冷淡的语气，气势一下子便弱了下来，他害怕修离开他，不管是主动的抛弃他还是修被杀掉，被动的抛弃他，无论那种他都会变成弱小而又无助的一个人，他根本不可能在他这双值钱的眼睛下保住自己的性命，其结果就是沦落到连被当初那个魔族虐待还要恐怖和黑暗的生活中，然而对自己那可见的悲惨的命运，更可怕的是自己无能为力，只能依仗别人的慈悲。
　　是的，依仗外物的慈悲，伊凡只能依仗修，而那些无可依仗的人，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吧，所以才会恳求和祈祷吧？
　　神啊……
　　而一边的修见到伊凡的目光又低落了下去，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烦躁。
　　就算伊凡的眼睛被黑色的长发遮住，修也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他对那种眼神太熟悉了，在圣战还没结束，他还在和同伴们抵抗魔族的入侵时，他就已经无数次从那些被他保护的难民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那是一种已然知晓“只要活着就不会有什么好事”的眼神，对于未来没有任何希望，他甚至见到有母亲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嗷嗷待哺的孩子，在这种目光下，即使这个母亲下一秒就把她的孩子往地上狠狠摔去，杀死，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反正活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反正努力了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你就在这里……”修厌烦这样的眼睛，起身便要离开。
　　“我要跟你一起去。”
　　伊凡抬起头，用双手拉住了修。
　　“你去了只会添乱。”修甩开了伊凡的手。
　　“我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做，修也不用顾虑我，请让我一起去！”伊凡拿出当初追着修跑了一座山的气势，伸手又抱住了修的大腿。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等死吗？”
　　“我在这里等你，难道不也是等死吗？要是修能活着回来，当然一切都好，如果修要是死了呢？我在这里等着修回来，和被那个异生龙族杀掉有什么区别？被别人挖掉眼睛也好，被别人杀掉也好，被别人卖掉身体也好，我现在能够做的选择，至少可以决定我死在谁的手上。”
　　修诧异的低头，伊凡的语气还是跟以往没什么区别，但是却不再是柔柔弱弱的，带着点不确定的摇移，他很坚定，就像是修曾经那些将要去赴死的同伴们临别前的语气一样，伊凡的精灵眼从打绺的黑发中露出来，在月光下美的惊人，同时，也是第一次，修看到有眼泪从伊凡的眼眶里流出来，他是如此的恐惧着死亡，修很清楚，伊凡当初就是为了活下去，才一直顽强的跟着自己走到山下，他知道活着也没有什么好事，即使如此还是为了能让自己更好的活着而努力，修厌恶这种凄烈到决绝的姿态，他更厌恶这个一个孩子仅仅为了活下去就要拼尽全力的世界。
　　“修……”看着修绷着脸不说话，伊凡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里都带上了抽噎的声音。
　　修用单手捧住了伊凡小小的脸蛋，用大拇指的指腹擦掉了伊凡的眼泪，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别这么咒我，区区一只龙族而已，哭的好像我肯定会死一样，虽然有些危险，我肯定能活着回来，你如果想去的话，那就一起去吧，我……不，我们一定都能活着回来的。”
　　为什么明明知道即使活着也没有好事，这个孩子还是拼命的想要活下来呢？为什么明明知道即使活着也没有好事，那个母亲还是拼尽全力抱着自己的孩子跑到了魔狩的保护区呢？
　　不知道，修以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他本就是天性冷漠的人，被改造成奇美拉更是连他属于人类的心脏都夺去了，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掉哀求他的魔族，甚至也可以不眨眼的砍掉人类的手足，但是，该怎么形容呢，如果用最单纯的言语说出来，那就是
　　——如果伊凡活着的话，他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