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时间的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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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身上覆着羽绒被、头下是羽绒枕。落地窗外有风吹入，窗纱随着风微微地摆动着；几缕阳光斜斜地射入，照在床边的矮几上，几上有一只插着百合的花瓶。百合正怒放着，白色的花朵里有青色的蕊、尾端的花粉已被仔细地剪去，空气中浮动着百合的清香。安静寻常的一个早晨。
她眨了眨眼，看着床前的平面电视。又转了转头观察四周，发现这个房间还挺大的，除了她睡的这张床外，用大理石敷上的矮柜隔出客厅的空间，紫色的L型麂皮绒沙发、和一张红色的贵妃椅，中间是一张白色钢琴烤漆的方形桌。
这绝不会是十六世纪启蒙时期的欧洲会出现的产物；甚至，也不会是她在二十一世纪会入住的廉价旅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这样的房间一个晚上要价三四百欧元都不稀奇吧。
＂醒来了？＂
张辰循声抬头，见到JK拿着报纸走进来。他仍是穿着一身高球衫与休闲裤，神态语气轻松熟稔地彷佛她只是打了十分钟的盹。
＂…….嗯….＂张辰差点要说出卡斯提亚语，在脑中转了转才切换成中文：＂今天是几月几号？＂
＂睡傻了啊你。＂JK轻轻地笑了起来：＂今天是十月十七日，星期日。＂
＂我现在在哪里？＂
＂托雷多。＂
＂这样吗……＂张辰沉默了一会，又问：＂这不是我住的旅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订的房间。＂JK又是微微一笑，说道：＂要不要先吃早餐？吃饱了再聊？＂
＂……嗯。＂
张辰起身往浴室去。浴室果然洁净明亮，有干湿分离的玻璃隔起的淋浴间、可容两人的按摩浴缸，宽敞的洗手台甚至有两个洗手槽，可供两人一起使用。她用手抚过黑色大理石砌起的洗手台，果然是冷冷的触感。一整面敞亮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仍是同样的眉眼，甚至连睡衣都还是当初她在旅行的时候换上的那件T-Shirt，为何却连她自己也觉得陌生呢？一别经年，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肉身了啊。
张辰就着旅馆提供的用品盥洗。洗面皂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与乳液是同一个系列的。简单地刷牙梳洗后，张辰走出浴室，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你要去吃饭店提供的Buffet早餐，还是点个客房早餐来吃？＂JK手上拿着客房服务列表，偏头问她。
＂吃Buffet吧。好久没机会吃了。＂张辰回答。
她换过衣服，两人肩并肩的步入电梯。扩音器传来悠扬的弦乐，是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在时间的无垠荒原里瑀瑀独行，跋涉迷途了这许久，她终于再度见到了熟悉的风景。
※※※※※
享用丰盛的欧式自助早餐时，张辰并没有特别问甚么，JK也只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谈笑风生。
张辰内心仍十分矛盾。纵然她濒死的感觉仍记忆犹新，纵然她的的确确学会了卡斯提亚语、以致现代西班牙文的沟通亦不成问题，纵然她真真切切地确定那段十五世纪末到十六世纪初时光的存在，张辰仍不确定自己该问甚么、或甚至想不想知道答案。不问出口，也许可以只作一场梦；然而一旦启齿，梦境便成了现实。她却又该如于这样的现实中自处？
如果要问的话，她又该怎么问？问甚么？问得多深入？
用过早餐后，JK提议在托雷多的市区闲逛、拜访景点，张辰亦同意了。一整日止是看景点、用餐等等所有观光客都会做的事。纵然两人一直走在一起，张辰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主动提问。
＂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下吧。＂最后她对JK这么说，而JK亦不多问，只将房卡和一张名片交给她，说：＂晚上我想去间酒吧喝一杯。如果你愿意与我多聊一点，可以到那边找我；如果不想，妳也可以直接回旅馆休息。＂
张辰点头应了，便看着JK踩着自己的影子、渐渐地消失在广场的另一端。十月的天空固然湛蓝，但总带着些长空的寂寥。广场的人并不十分多，张辰坐着坐着便觉得自己似乎也融入在那样的寂寥之中——千千万万的人，彼此间纵有相逢与相识、终将亦成陌路，每个人最后仍得一个人往前走到生命的终点。胡安娜与菲力的恋情也曾有过幸福快乐的时候，最后却是如此地惨烈收场。
生命的本质，也许便是孤独吧。
……必然如此吗？
※※※※※
张辰在晚上十点半的时候钻进酒吧。这间酒吧的主人显然有独特的幽默感，因店名便叫作＂猪与口哨＂。
为了今晚之约，张辰在咖啡座独坐一阵后，终于决定还是去采买衣饰。折回旅馆梳洗之后，戴上饰品，穿着新买的露肩黑色小礼服、同色蛇皮高跟鞋。颜、眼、腮、唇。在她一层层将化妆品涂上脸时，便也在心理上一层层地武装起来。因此当托雷多的夜色中走入酒吧，张辰整个人从外形到气质都呈现出与前不同的质感。更精致、带着夜色的妩媚诱惑，因为疲惫而显得略为沙哑而慵懒的声音，意外地和整个酒吧的气氛格外融合。
这里并不是什么装潢时髦、光鲜亮丽的酒吧。整个店面除了内一圈小小的吧台之外，也只有五六组年代已久的木头高脚圆桌椅，错落在阴影间。人影三三两两，脸孔隐在黑暗中。
张辰坐上吧台，叫了一杯马丁尼。
英国乐团Portishead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泄。女主唱的气音如泣如诉、极端空灵，配合上整个乐团的编曲效果，宛如迷离梦境；可是用真音演唱时却是极有力度，于是这样的梦境有了爆发力、有了鲜明的颜色。
”Extra dry。”她说，又用西班牙文补充：＂请先将我的酒杯放入冻箱一段时间预备，谢谢。＂
马丁尼用的酒只有琴酒和干苦艾酒，她与酒保指定Beefeater的琴酒搭配Martini & Rossi的干苦艾酒。酒精浓度40%的琴酒、兑上18%的苦艾酒，调酒师会因为＂Extra Dry＂的吩咐，提高琴酒的比例：八比一，或是十二比一，没有一定。马丁尼调酒的重点之一便是要让酒精温度够低，否则越接近室温、越是苦得难以入口。因此张辰惯常请调酒师先将她的酒杯放入冻箱。
当锥形高酒杯乘着透明如清水的酒呈上来时，因温度的反差而结上一层霜，她一贯觉得如此的马丁尼优雅洗炼、却又带着神秘诱惑的美感。
张辰把用玻璃签串着的腌橄榄拿起放在一旁，姆指在上、食指中指在下，轻轻夹住杯脚边缘，啜了一口，然后让自己的脸孔隐在阴影之中。崁灯的光束投在桌上的马丁尼，空气中流泄着的仍是Portishead女主唱的迷幻嗓音。这是他们1994年发行的专辑：”傻子（Dummy）＂。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剎那。酒吧的门被骤然推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当张辰看见JK时，一时竟无法言语。然后他走了过来，对她微微地笑了一笑，轻声说：”介意我一起坐吗？”
她便笑了一笑，点点头。”当然。”
＂妳今晚很美，充满着吸引力。＂
＂谢谢。你也是。＂
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有些事情正被改变。
酒吧里人们低声的谈话交织出漫湮不清的背景噪音，只听得Portiahead女主唱Beth Gibbons低回唱着：
“I'm so tired, of playing （我已厌倦…）
Playing with this bow and arrow（…玩弄爱神的弓箭）
Gonna give my heart away（我将送出我的心）
Leave it to the other girls to play（把爱情的游戏留给其它女孩吧）
For I've been a temptress too long （我已诱惑世人太久了）…“
酒吧里的空气混着燃烧的烟和雪茄、人的汗味和体味，也许还有男士的古龙水和女士的香水，暖烘烘地刺激着鼻腔。张辰可以感觉到这种种气味，还有鼎沸的人声，从四面涌来将她坐着的小桌围拢起来，一点一点地、刺激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她的感官清晰得感受到寒毛一根根地竖起，皮肤上一颗颗冒出的鸡皮疙瘩。
＂苏菲，你认为人所经历的现实是真实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不知道，JK。这是哲学层次的探讨。太难了……但是，至少在经历的那个当下，所感受到的情感是真的吧？”
Beth Gibbons唱着：
“Give me a reason to love you （给我一个理由来爱你吧）
Give me a reason to be—ee— a woman（给我一个理由当个女人）
It’s all I wanna be is all woman （我只想当个女人）”
＂苏菲，我不是人呢。”
＂所以？＂张辰问。
＂所以，对你来说，也许我只是你幻觉的一部分也不一定。＂
＂也许。＂
＂但我还是想邀请你与我一起继续旅行……或者会碰到一些你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所以，我想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吗？＂
音响流出的电吉他和鼓颤出刺耳、无机质的迷幻噪音，重重的节拍敲打着人们的耳膜。女主唱爆发强大的力道嘶声吶喊：
“…For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forever and ever （…因为这是永恒的最初）
It’s time to move over （该是向前走的时候了）”
张辰将酒杯放在桌上，微微一笑。在那一剎那间JK觉得眼前的女人似乎与这半个月来一起旅行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向来如爽朗的人，却露出教人猜不透的谜样笑容。
＂JK，我是很胆小的人，我没办法就这么回答你。我的答案取决于你愿意透露多少信息，才能评估我可以承担的风险到哪里呢。JK，你愿意拿出的诚意有多少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时间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