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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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娜也许是整个宫廷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发疯的。
起先她只是发现身边的人对待自己越来越不当一回事，虽然神貌恭谨，却只听从菲力的指挥。就算她发怒，旁人也只是木然承受，用一种忍耐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态度忍耐她。菲力只在深夜时来到她的床上，她有时清醒、有时还在梦中。过程也许有些微不同，但结果总是类似，在片刻间两人便云雨交欢，他们的身体还是十分契合，却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交谈了。
后来，她从仆人的耳语中听说了自己发疯的事实。她的丈夫在尼德兰的贵族议会中公开宣称她神志丧狂、没有行为能力，而菲力是她胡安娜一切事务的代理人……自然，这也包含执行她身为卡斯提亚与里昂王国女王的王权。此提案被交付表决，并获通过。
乍听到这个消息时，她觉得自己的心口空落落地、如平地轰然裂开深渊，连呼吸都带着疼痛。她愿意将她的一切、包含她的王国与她最亲爱的丈夫共享，但他竟然连等也等不及，要这样越过她直接拿走！
没有人打算同她解释任何事情。于是她只能对着镜子、对着自己的影像说话，然而就连镜里的影像也背叛她——她的影子竟然胆敢宣称自己不是胡安娜的影子，却说自己叫做玛丽！每每见到玛丽的头微微偏向一边、嘴角下抑，对她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时，她心中便有一把无名火烧起——这女人不是依靠我胡安娜的存在才能存在的么？现在竟然对我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就像菲力，不是依靠我胡安娜才能成为王夫的么？现在竟然说我神志不清、没有行为能力！
心里的黑洞从来不曾愈合，她知道的。有北国风雪呼呼地吹入这黑洞，渗着冰冷的气息，蔓延到四肢百骸；那黑洞越来越大，把所有一切的光与热、良善与美好都吞噬殆尽，只剩一片黑暗的荒芜，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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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五零七年七月十二日，卡斯提亚议会同意因胡安娜心志失常，共尊胡安娜与菲力为王，继承人则为两人的长男查理。七月三十日，女儿与女婿遇见了父亲与岳父。
斐南迪看着自己的女儿时，一剎那间心里浮上一丝心疼。胡安娜曾经丰润的下巴变得苍白削瘦，眼下有长年疲惫的眼袋，嘴角有深深的法令纹，眼神直视人时灼灼带着清醒的疯狂，说话时字字带刀、尖刻如摩尔人的匕首。那个发色如秋天麦穗、眼神清亮、两颊带着玫瑰红和对未来的憧憬的温柔少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然后斐南迪眨眨眼。身在帝王家，便不需有太多无谓的私人感情——他心中对自己笑了一笑，有些讥诮地。
西班牙内部一度因为斐南迪反对女婿菲力称王而极度紧张的局势，在斐南迪与菲力签署合约后消弭于无形。在这个合约中，斐南迪与菲力共同宣称因胡安娜心志癫狂，无法胜任卡斯提亚与里昂王国女王职务，故由斐南迪与菲力共同摄政。
这一切的过程，胡安娜只是冷眼旁观，神色淡漠，嘴角不时带着讥诮的笑容。
那天深夜，当菲力一如过往地到她身边歇下时，她终于打破沉默，问：＂你既认为我是疯子，又何苦深夜还来找一个疯子？＂
菲力只是看看他，蓝色的眼珠澄澈坦白地没有阴影：＂不论如何，你才是我的妻，也是唯一有资格生下我的子嗣的女人。＂
＂是吗？＂胡安娜发笑，笑声突兀而尖锐：＂我倒不知道你还当我是你的妻子。一个疯女人也能当你的妻子？等都等不及得到处去和人说你的妻子是个疯子？＂
＂你当然是我的妻子。＂菲力回答，心平气和地：＂唯有死亡才能让我们分开。＂
胡安娜木木地看着他，然而菲力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一件件除了两人的衣物，从容不迫地摩挲着……。
何必呢，这些男人。我的丈夫宣称我是疯子，才能正当地侵夺我名下的权力与王国。而我的父亲从丈夫那里得了好处，便从一开始坚信我的神志清明瞬间认可我的疯狂。何必呢，何必温情脉脉彷若真心？
拿去吧，都拿去。你们这些强取豪夺的疯子。连我的身体和灵魂都拿去吧。
胡安娜的意识在沉入永恒的黑暗之际，模模糊糊地想到镜影玛丽曾经对她说过的话︰＂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淡漠。＂这话据说来自东方遥远的国度，亦是玛丽的朋友同她说的。
她想，这话真对。爱恨都需要力气，而她已经再没有力气了。
※※※※※
事发时，张辰正和德古拉喝酒侃大山——张辰相当程度怀疑自己不但变成异乡魂、大约还成了酒中仙，倒不知若有一天她能回到自己身体里，是不是还能这么个没完没了的喝法。
此际，虬胡大汉两眼贼兮兮、一脸八卦地爆着料。
＂那个胡葛啊，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他的力量。＂德古拉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皇帝马克西米连的最大债主就是他！要不是他提供资金以及在后面暗中运作，哪里轮得到马克西米连坐上这个位置。＂
在此混迹数年，张辰已是今非昔比，对欧洲的情势了解不少。更兼马克西米连便是菲力的父亲、胡安娜的公公，一听便来了兴致。
＂胡葛是做甚么的？＂张辰虚心求教。
＂商人哪！哼哼，要不是他提供资金，哈布斯堡王朝哪里有钱到处打仗？＂德古拉又凑近张辰，神秘兮兮地说：＂而且他还帮教廷操作资金哩！那个布里克森的主教梅契尔，好大一笔资产都让胡葛帮他操作。＂
＂这位大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辰不禁好笑。这类政商勾结的事情想必是十分隐密，更兼还有主教的私房钱的投资，倒没想到德古拉打探得清清楚楚。莫非吸血鬼也能兼职狗仔？
＂还不是为了帮小妞你打听JK么！＂德古拉撇撇嘴，道：＂更妙的是，这胡葛连自个人都坑！几年前胡葛家族和其它两家联合贷款十五万古尔盾给马克西米连，就为了换到垄断帝罗州内的铜矿开采权。从那之后，他们喊铜价要多少便是多少。＂
在十五、十六世纪，铜是非常重要的金属，出现这样的垄断组织、其势力犹如二十一世纪的石油国家输出组织（OPEC）一般可以左右油价的上下，让张辰也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然后呢？＂
＂接着这胡葛就派了一个手下，大肆贱价抛售铜矿！这下胡葛的合伙人当然不能坐视铜价大跌，就进场买了不少。可是对方还是不断抛售，铜价一路惨跌，没完没了……最后他们想要脱身，于是纷纷把股权贱价卖给胡葛。于是胡葛便拿到所有的股权了。＂
＂啊啊，听起来好厉害啊！用自己的铜卖给自己和合伙人，就骗到了股权…。＂张辰不禁感叹：＂这招真是高招啊，分明是空手套白狼啊！＂
＂可不是！＂德古拉叹着气，一边喝着酒：＂怎么老子生前就只知道为教廷去送死，没想过搞这种事情？不过这弯弯曲曲的花花肠子，也不是老子能应付的。＂
＂不过我看德古拉桑你也该打算打算啦，成了吸血一族还有这么多年要过，还是该在身边弄点钱舒舒服服过生活比较好吧。＂张辰倒是劝了几句，毕竟德古拉一身光棍儿地流浪几百年，似乎也不成事儿。但话又说回来，一个吸血鬼到底要怎样才算成事儿？
便在此时，张辰突然一阵晕眩、眼前发黑——凡人的病痛上不了灵魂的身，因此这可是自从灵魂来中世纪以来从未发生过之事。接着便是一阵心绞，痛得她身体缩成一团。张辰抖抖索索开了口：＂德古拉桑，劳驾你扶我一把。好好地怎么突然这么疼！＂
德古拉见她神色十分痛苦，心中陡然间灵光一闪，喊道：＂快回胡安娜那里！一定是出大事了！＂
赶往胡安娜房间的路途中，张辰一阵阵心悸，更不时觉得喘不过气来，心中更知不好。终于进到胡安娜寝室，一路却不见任何女官。夜风一阵阵袭来，仲夏的夜风竟隐隐有些凉意。
赶到室内的时候，胡安娜正在床上曲着身子，喘气不已。见到德古拉入内，胡安娜的右手在空中乱抓，张口似乎想要讲甚么、却发不出声来，只听到荷荷作响；床边的地上有一摊混浊而又腥臭难当的呕吐物，兀自黏稠稠地。
＂看起来像是中毒了。＂德古拉面色凝重地说。
＂中毒？谁下的毒？……我们得做点事情！这样下去胡安娜会死的！＂张辰一边说着，一边用眼梭巡是否有堪用之物。
——以前有念化学课有念过中毒怎么急救吗？似乎大致上都是用牛奶或蛋清保护胃黏膜、稀释毒液…？如果是吃下去的食物中毒，应该要催吐吧？但如果是有腐蚀性的强酸强碱，催吐反而会造成食道灼伤……在这个人体结构都还不甚清楚的十六世纪，食道灼伤能救吗？
张辰陷入恐慌，甚么事情都乱了套了。胡安娜怎么会死呢？她不是好好地能活到四百年后么？玛莉呢？这个胡安娜的第二人格，算得上她在这个世纪里极少的朋友之一，她也会跟着胡安娜一起死吧？她自己呢？依附在胡安娜的身上，如果宿主死亡了、又会发生甚么样的状况呢？
＂不用忙了。＂德古拉探探胡安娜的鼻息已是出气多吸气少，口中虽仍是荷荷作响、脸色更是渐渐转为青紫，嘴唇更是发黑；两眼虽睁得极大却显然对不到焦距。＂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人呢？为什么没有人来照应她？＂张辰几乎说不出话来。
＂人？＂德古拉讥诮一笑：＂小妞你以为她真的是不小心误食毒药的吗？又怎么可能会有人来呢？＂
室中烛光明明灭灭，张辰不能看清德古拉的表情，只觉毛骨悚然。在这时候胡安娜却竭力发出声音；那声音是从咽喉中极力挤出，杂在喘气声中、宛如从坟墓中刚刚爬出的死人般，让张辰机伶伶地打了一个颤，仔细听去却有含意：
＂……救…救…我……让…我…活……我…不…要…死……＂
＂我至少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张辰定下决心，对德古拉说：＂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何况，她是我和从前世界的唯一联系了！＂
＂小妞你想做甚么？＂德古拉大惊失色，只见张辰的身影没入胡安娜的身体，想要阻止却已不及。
——没有办法呼吸。没有氧气。
——肚子好痛。
＂…苏…菲…是...你…吗…？＂
＂玛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下的毒？＂
＂…胡…安…娜……不…想…活…了……打...算…把…我…一…起…杀…死……＂
＂为什么不想活？为什么要杀你？＂
＂……救…救…我……让…我…活…下…来……我…不…要…死……＂
＂怎么回事？玛莉？回答我！＂
回应却是一片嘈杂。像是电视讯号突然消失后、会发出的那种沙沙的噪音。
正在张辰想要设法与玛莉对话之际，却又再度感受到呼吸困难。一阵昏眩后，大惊之下、张辰想要离开胡安娜的身体，却骇然发现竟是不能。被束缚在这个备受毒药折磨的身体内，张辰的灵魂尖锐地感受到每一分胡安娜身体上传来的症状。
——没有办法呼吸。没有氧气。
——好痛。肚子好痛。
——好痛。嘴巴好痛。溃烂了吗。
口中咸涩，张辰觉到胡安娜——或可说是自己——的口中有血溢出；透过胡安娜涣散的眼她看到了几颗红色的豆子落在枕边。那豆中间略略鼓起、形状便似一颗心，色殷如血，它的红色是由边缘向内部逐步加深的，最里面又有一个心形曲线围住特别艳红的部分，基部近种脐处却是黑黝黝的。
这种豆子她也认识，甚至还曾经有一串同样豆子结成的手炼。在中国它有一个很美的名字：＂相思子＂。据说古时有男子出征，妻子日夜祈望，哭于树下，泪水流干后便是一滴滴的血、落地化为红豆，成树后结成心型的相思豆。
当年是她的一个情人送她手炼作为定情物，亦告诉她这么一个故事。他说，希望这相思豆能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一生相思。然而，也正是这段情的结果才教会她，相思最毒——相思豆嚼碎后咽下，其毒性更胜砒霜、可致人于死——正如爱情。
——救我！
——救我！
——救我！
张辰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发出求救的讯号，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口。在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刻，她彷佛见到了枕边一枚金币、烛光下亮澄澄的金色，似乎自己立起、旋转了起来。
隐隐传来德古拉的声音：＂……老子最恨加料的食物！……＂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