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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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娜被僕妇半扶半挟回寝室，只觉得手脚发软，心臟揪得难受、连气都喘不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可还是觉得胸口闷。挥挥手屏退送她回来的僕妇，胡安娜抖抖索索地把衣襟鬆开，扶著案上直喘气。
——镇静。镇静。她对自己不断地说。却还是止不住心慌。
——到底我有什麼不好？他為什麼要去找其他女人？
她盯著穿衣镜，镜中的女子仍然容顏姣好。她的母亲伊莎贝拉艷绝天下，欧洲王室无不為之痴迷，继承自母亲的美貌，使她自出生以来容貌举止便受眾人的讚嘆；论才艺，她的音乐造诣与拉丁文素养更是不在话下。她对於菲力向来是百依百顺、温柔以待，纵然有什麼冲突，也向来都是顺著菲力。
——那女人又有什麼好？论身分，论地位，论容貌，论所有的一切，哪裡比得上她自己？
这一夜对胡安娜特别的长。她一直等著菲力来与她道歉，或甚至只是来和她说说话、安抚一下也罢。只要菲力温柔对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她就可以全然地原谅他的出轨、无怨无悔地继续爱下去。何况，她的肚裡正孕育著他的子嗣不是麼？
她一直痴痴地等，直到月儿西沉，天边慢慢转成了鱼肚白，然后是紫色与橘色相间的朝霞，镶著金边的云朵散去，万丈金光的太阳升起。城堡裡开始有了人声，有僕役进进出出扫洒庭院，站岗的士兵换班交接。托雷多迎来新的一天。
……而菲力始终没有出现。
女侍官进来服侍胡安娜更衣时，只见阿斯图里亚公主沉默地坐在窗前、僵硬宛如雕像。见到女侍官，胡安娜只是一语不发地让她们更衣梳妆。公主的脸上带著倦容，眼下有淡淡的青紫。
胡安娜让女侍官更衣时，眼睛只是毫无神采地看著镜子。就在穿上外衣之际，她突然看到镜子裡的她对自己挑起一边的眉毛，脸上露著不赞同的神气、摇头嘆息。胡安娜悚然一惊，厉声问︰“妳是谁？”
週遭的女侍官吃了一惊，左右张望，却没见到旁人。女侍官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裡没有其他人。”胡安娜回过神来，对女侍官说︰“刚刚看到似乎有什麼东西闪过去，大概是我眼花看错了。没事。”但即便此时，胡安娜仍分明见到镜影对自己露出悲怜的眼神，嘆了口气，彷彿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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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五零二年八月十六日，超过二十名武装的卡斯提亚士兵因故攻击菲力从低地国带来的三名家臣。伊莎贝拉女王并没有因為女婿而处死这些士兵，反而為了避免犯了眾怒、而特赦了卡斯提亚人。
相隔数日的八月二十四日，尼德兰方的枢机主教突发恶疾谢世。事发突然，其中颇有蹊蹺之处，菲力便怀心主教是遭人下毒而死。尼德兰人与西班牙人的冲突越演越烈，谁知道下一杯毒酒是不是就会斟入菲力的杯裡呢？他带著胡安娜与自己的僕从匆匆逃离托雷多、进入了亚拉岗。思乡心切的尼德兰人举止越发挑衅暴力，与本地人冲突日多。包含菲力在内的尼德兰人，都想早日啟程回乡。
十月二十六日这对夫妻与斐南迪二世相会。次日，亚拉岗的贵族议会便决议除非斐南迪二世另有合法婚生男性子嗣，否则胡安娜成為下一任的亚拉岗王国统治者、菲力则為王夫。在仪式结束后，斐南迪国王藉口伊莎贝拉女王身体不适、匆匆离开亚拉岗，留下菲力面对议会表决对法战争的预算。向来亲法的菲力仍打算借道法国回尼德兰，坚决反对，留下胡安娜在亚拉岗独自面对议会，策马追上丈人，希望能挽回西法开战的局面，却是徒劳无功。
伊莎贝拉与斐南迪始终希望胡安娜能影响菲力，使他真正站在西班牙这一边对抗法国，更用尽各种手段希望能留下菲力。胡安娜已是五个月身孕了，健康状况不宜长程旅行，更是伊莎贝拉与斐南迪留下女婿的主要藉口。菲力却不愿妥协，日夜催促让胡安娜赶到马德里与他会合，一起北返。菲力希望与胡安娜一起北返尼德兰；胡安娜是一心想要与菲力一起、并在父母与丈夫之间取得平衡；伊莎贝拉与斐南迪则希望女儿与女婿留在他们终将会统治的卡斯提亚王国。最终是谁的愿望也没有达成——十二月，菲力留下怀孕的妻子独自呆在马德里，带著自己的从人们上路了。
这一年，法国与西班牙的战争也开打了，起先法兰西佔优势，将西班牙在义大利的势力迫到南边；隔年，战争却是逆转，法军為西班牙败於加利良诺。
公元一五零三年三月十日，胡安娜的第四个孩子出生。是一个男孩，為纪念孩子的外祖父而命名為斐南迪。
又次年，法兰西在义大利那不勒斯的影响力完全被西班牙所排挤出去。
由於伊莎贝拉和斐南迪的要求，胡安娜產后仍然继续住在卡斯提亚。但她却并不快乐，一心想要回尼德兰与丈夫儿女团聚。侍奉她的僕人间悄悄地流传著胡安娜殿下恐怕和她的外祖母葡萄牙王后伊莎贝拉一般，精神状况堪虑。他们悄声地说，胡安娜会对著镜子喃喃自语，时时还会侧耳倾听，有时候甚至会辩驳争论。“也许是鬼魂。”有好事的僕人一口断定︰“胡安娜殿下说不定是被什麼不清静的东西惊扰了。”但更多人还是口耳相传︰“殿下因為太过思念丈夫而发疯了！”
伊莎贝拉女王的健康状况并不佳，她时常发烧，形容憔悴；胡安娜的状况更让她心力交瘁。她亦耳闻僕人间的流言，再加上时不时胡安娜便要求回尼德兰去。就连机智的女王，也觉得要劝女儿继续留在此地亦似乎有些词穷——胡安娜產后已近一年，西班牙和法国在义大利的交战亦获得胜利，而菲力远在尼德兰、完全没有南下的意思。
“让我回去尼德兰！”胡安娜不知第几次地提出要求︰“我想念我的丈夫。菲力不是您自己选定的女婿麼？為什麼不让您的女儿和家人廝守？圣经不是教导我们︰『你们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您怎麼能让我违背丈夫的旨意？ ”
“我和你父亲也只是担心妳身体状况不适合这麼长程的旅行。而且两国交战，谁也不知道法兰西的状态如何，万一妳被袭击了该如何是好？”
“您的担忧大可不必，我可以走海路。您与父亲可以遣舰队护送我。”
“胡安娜，这是妳的家，你在这裡可以受到最好的照顾。我爱妳，妳的父亲也爱妳，卡斯提亚和阿拉岗也将会是妳的王国，妳也应该跟著我和妳父亲学习如何治理一个王国。”
“我的丈夫已经治理了尼德兰这麼久，他可以帮助我治理好王国，就像父亲和您一样。”
“妳连让菲力留在卡斯提亚都做不到，他又一心向著法兰西，我怎麼能放心？我希望我的继承人能站在卡斯提亚的角度考虑，做出最符合卡斯提亚利益的决策。”
“那妳的意思是根本不打算让我回去？”胡安娜的眼神转為狂暴，尖声骂道︰“妳根本不是关心我！说什麼爱？这只是妳的拘禁我的手段！妳就是要把我关在这裡直到我死才罢休！我不稀罕妳的卡斯提亚！拿去好了！让我回去！”
“胡安娜！妳说什麼？”伊莎贝拉怒道。
“我诅咒妳！我诅咒这个王位！你们分明不把我当成活生生的人，只把我当成一个棋子！让我回去！”胡安娜尖声叫著︰“活生生地拆散丈夫与妻子，母亲与儿女，妳还敢说妳是虔诚的基督徒？妳根本违背了上帝的教诲！我诅咒妳！”胡安娜接著更是用卡斯提亚语、拉丁文、法文、尼德兰语，污言秽语轮番地骂著伊莎贝拉。
女王脸涨得通红，厉声道︰“好好好！我生妳养妳，到头来是这个德行！还真是我的好女儿！”带著从人愤而离开。
胡安娜仍是极為愤怒，一路追到城堡的中庭。时值寒冬，城堡裡外早是一片冰霜，胡安娜披头散髮、赤脚踩在雪地地继续叫骂，不肯被僕人们劝入内室、或加件外衣。她嚎啕哭泣，又是指天骂地，伊莎贝拉去地远了仍是听到女儿高一声低一声的哭泣嘶喊︰“上帝，為什麼这样对我！你们该死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怀好心的！通通下地狱吧！”
伊莎贝拉靠在马车的坐垫上，双手握拳。她闭上眼，眼角慢慢地流出一滴属於母亲与君王的眼泪。心中只是想︰“為何胡安会走呢？為何米格也走了呢？又為何连长女伊莎贝拉也会走了呢？卡斯提亚的未来，还有海外新发现的广大帝国，胡安娜如何担得起？上帝，这是您对我的考验吗？”
猛地马车的窗帘被强风吹起，鹅毛大的雪花从车外灌入。女王全身乏力，只觉得寒冷与疲倦深入骨髓、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突然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也随著寒冬的来临而流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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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五零四年春，胡安娜终於再不顾父母的劝阻，返回尼德兰。她的次子斐南迪，则被独自留在卡斯提亚与阿拉岗的宫廷裡。
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卡斯提亚与里昂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病逝。她一生带领西班牙完成统一，又让哥伦布出航美洲、使得美洲大半成為西班牙的殖民地，文治武功鼎盛，让西班牙成為最早跃上大航海舞台的强权。凡列举欧洲迈入近代民族国家的明君，便不能不提伊莎贝拉女王。
伊莎贝拉一世的继承人、次女胡安娜，依法加冕后便将成為新的卡斯提亚与里昂王国女王。
这一年的冬天，对於西班牙的人们来说，分外寒冷。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