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变奏曲》洛城葭月

32、线索

　　身處二十一世紀的JK交叉着双腿，双手环胸地坐在床边的木头椅上深思。床上躺着的正是从小旅馆里带出的苏菲。

　　旅行之于一般人，或许是短暂从日常生活中逃脱的方法；但之于JK，却是恒常的状态。他一直是个旅人，职业的需要，使得只要有人与人金钱流通之处便有他的身影；尽管他大多数时间选择在世界的金融中心如纽约如伦敦居住，但即便是险峻之地如喜玛拉雅山区或是蛮荒如亚马孙河流域，也仍然有金钱的流通。他所寄居的城市，就本质上来说，也不过只是旅行中的驿站而已。

　　人与人之间，相逢、相处、相别、然后相忘。人类一生实在太过短暂，许多人相别之后再也无缘重见。他既不念旧、也不多愁善感，更是早已习惯了离别；再怎么深刻相处过的人，时间久了便也只是涣漫成模糊的脸孔。

　　那么，又是为什么一听说苏菲出了状况，便特意追上呢？两人本就只是萍水相逢，苏菲更是明确地先提出道别……照常理这个偶遇的女人便该在自己的记忆中淡去颜色。他对自己的反应颇为不解。固然前些日子与苏菲处得投契——说得上是截至目前为他碰上最投契的对象——但还是无法理解到底当初为何犯下低级错误、让她见了自己的非人类客户特瑞莎和胡安娜？而在两人道别之后还刻意参与苏菲的事情则更加没有必要，眼下还巴巴地把人搬了回来、想方设法解决她的危难，委实离谱了。

　　转念又想，不论怎么说，对于苏菲他至少还是有道义上的责任——如果不是他带着她见了特瑞莎、胡安娜和文森两个非人类，便不会让苏菲想要逃离非常状况，也就不会决定一人先走，也就不会孤身入住有着胡安娜灵魂余波的小旅店，那么也就不会激发苏菲的特殊潜能，苏菲也就不会生魂离体，造成□□陷入沉睡……。

　　但话又说回来，照胡安娜说法，苏菲已经参与了胡安娜的部分生命历程、甚至促使胡安娜做了重要决定，这种种事实既然已经发生不可抹灭，可见苏菲遭遇这次魂体分离已是命定，否则又如何让胡安娜几百年前作出选择？

　　——唔，人类的一生究竟是出于自由意志选择的结果？还是宿命的安排？

　　正在JK显然严重缺乏救人如救火的急迫感、反而不着边际地从自我的情感体察一直思考到严肃的哲学命题时，传来敲门的声音。懒懒地带上笑容，JK看着走进门来、一脸落腮胡的大汉。

　　大汉脸色虽是病态的苍白，但虎背熊腰的身型让人毫不怀疑他身上所具有的力量。他的草莽作风在讲究贵族风范的吸血一族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本身却又是极特别的存在——德古拉不属于古老十三氏族的任何一支，但因地位超然，又隐隐有自己的势力，所有的血族成员仍对他颇为礼遇。

　　“你带来了吗？”JK笑着问。
　　“带来啦……” 德古拉回答，又往床上瞧去︰“苏菲小妞还好吧？上次见面只见到魂体，倒没料到这次只见到□□……。要她正经当个正常人也真不容易！”
　　“哎呀，太失礼了吧！”JK笑答。
　　“咦，你说的话倒是与小妞的口头禅一个样。倒也…嘿嘿！”德古拉耸耸肩，把“倒也不枉她心中老记挂着你”的后半段话给吞回了肚里。

　　德古拉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琅琅琅地倒出了许多零钱。“老子听胡安娜说你要十五世纪与十六世纪不同年代不同地区发行的钱币，这会儿都带来啦！主要是西班牙、尼德兰和法兰西，德意志与意大利也一些。胡安娜那小妞就是不知道宝贝东西，还好老子识货、一路收着！”

　　“辛苦辛苦。” JK随口敷衍，将古钱币在桌上排好。当他伸手抚过时，一个个锈迹斑斑的古币便宛如被专家仔细清洗保养过，光亮如新、呈现了最初的色泽，此外更嗡嗡嗡发出轰鸣。其中几个钱币甚至立了起来打着旋儿，像是陀螺一般。

　　德古拉被勾起兴趣，问道︰“这咋回事？古里古怪的。”

　　“照胡安娜的说法，显然苏菲已经参与了十五世纪末的一部分。这样的话，便不能直接地把人带回来，否则改变了过去已成的事实，不知道会造成现在这个时空什么影响。”JK解释︰“因此我便得先查查她的气息到底存在在哪一段时间。照推断起始点是在一四九六年的八月，也就是胡安娜当初坐车去港口出航之前，这需要求证；更重要的是，到底苏菲什么时候消失…她离开胡安娜时到底是的确从那个时空消失呢？还是仅仅只是离开胡安娜的身边？”

　　“和这些钱币有啥鸟关系？”德古拉仍是不解。
　　“这些钱币只是媒介，让我能查探当时的一些蛛丝马迹。” JK微微一笑。
　　“老子看到你这笑法便觉得心里挺发毛。你怎么查探法？”
　　“哎呀，江湖一点诀，小把戏说穿了便不值钱了。”
　　“啧啧，一个大男人小气什么。”德古拉顺口嘲讽后便也识相地另起话题︰“老子有个疑惑没问都快憋坏了。你和命运三女神到底关系成不成？这档子事找她们帮把手行不？”
　　“她们姊妹一向是我尊敬的客户。”JK又是微微一笑，只回答了前半句。
　　“那帮把手行不？”
　　“这便要看具体状况了，现在不好说。一者我通常不拿私事劳烦我的客户，再者苏菲既然不信希腊神话，大约也不归她们管辖。”
　　“那我当初和苏菲小妞说的可不是都说错了！那什劳子管辖权是吧？真弄不懂哪里需要搞得这么神神道道的。”德古拉忍不住抱怨。JK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德古拉显然忘记自己也是造成神神道道现象的超自然成员之一。

　　这时有一枚正在打旋的金币跳了起来，JK拿起这枚金币端详，却见是一枚卡斯提亚的古金币。

　　“看来找到关键的时间点了。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容易些……看来苏菲离开胡安娜的时候，便真正地脱离了那个时空了！”JK极有把握地笑起。

　　这时候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即将破晓。折腾了许多人的这个漫长夜晚，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