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瑶]修灵正谈》岚月映天

15、恶名第十

　　离开岐山后，几人商量一番决定一路向东到长安探听些仙门百家动向。四百年前修士和百姓杂居，稍微大些的市镇上兜一圈，总能看到聚在茶肆酒楼的夜猎者。哪怕是在荒郊野外也有小家族修士驻扎露营。

　　而苏涉和苏澜从彭阳到岐山，虽然刻意避开修真世家居住的郡县，但一路上竟没碰到过修士，苏涉连修真者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委实过于奇怪。

　　长安茶肆
　　苏澜头戴幂篱，隔着白纱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景物，这几日进入大市镇后她就不得不带着这么个鬼玩意遮盖面容——古代女人矫情，生怕让陌生男子看了自己的脸，苏澜只好入乡随俗。幸好她前些日子学会了外放魂魄法力，即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苏澜终于明白所谓“修士的眼睛可有可无”是怎么回事。

　　邻座人的聊天声叽里呱啦地传入耳中，说得无非是些关系密切的修士最近情况。苏澜正想提议离开，六名穿浅绿校服的修士走进了茶肆，与此同时，喧闹的茶肆安静下来。

　　浅绿正是何家校服颜色，陕西一带隶属何家辖区，下辖修士为了逢迎权贵也多穿绿，但瞬间的寂静足以说明来者是真正的何家修士。

　　何家人没有在底层停留，径直上了二楼雅座。托这伙人的福，窃窃私语声逐渐转为对何家的议论。

　　“听说没有，何家这些天在桃川有大动作呢。”
　　“什么？什么？桃川？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我听说是跟什么千年凶尸有关。”
　　“千年凶尸？那可不得了。怎么？何家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何家？算了吧。要我说，那千年凶尸一定守着什么宝物呢。”
　　“不会是那夷陵老祖的宝藏吧？或者是他陵寝？”
　　“夷陵老祖距今没有一千年吧？顶多四五百年。”
　　“嘿，他四百年前死，死的时候找具六百年的凶尸，到现在加起来不就正好一千年么？”
　　“这倒也是。你们说，真找到了夷陵老祖陵墓，阴虎符会不会也在里面陪葬？”

　　“阴虎符”三字一出，周围又是寂静，比之先前的默不作声，此时是静到落针可闻。苏澜心中有数：先前何家人到时的安静是为了听清他们的对话，此时寂静却是阴虎符之事戳中大多数人心事。四人对视后都是暗笑，不过金光瑶带着半块阴虎符和聂明玦的凶尸一起被镇压而已，这群人是怎么联想又联想成了“夷陵老祖陵墓出土”？

　　“就是阴虎符在里面又能怎样？何家能再出一个夷陵老祖还是再找一个夔州罗刹？”说话汉子声音粗犷，体格五大三粗。不少人闻言附和，四百年过去，无论魏无羡还是薛洋都成为民间奇诡怪谈中的神话，不可挑战。

　　“不过，要我说，咱们最好还是去看看，万一何家真发现了阴虎符，找能人修复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你跟何家有仇他们专门针对你？”
　　“这可不是仇啊怨啊的问题。何家没有阴虎符就够横了，要真找到阴虎符还不定怎么样呢。”
　　“八大家族，八大家族，那不是还有七家替我们扛着吗？”
　　“那万一何家把阴虎符献给秦家、明家呢？或者，八大家族联合起来？”
　　“切，联合？你觉得他们联合得起来吗？反正我不觉得。”

　　看来八大家族也是相互忌惮的，且八家中应是秦、明实力最强。

　　话题渐渐偏转，苏澜索然无味地听了会，提议道：“厉鬼邪神榜这类榜单在一般书画铺子不知可有卖的？我们买来看看如何？”

　　她是想看看面前三人有没有“上榜”。

　　市面上不可能有修炼书籍出售，但这种凑热闹的“世家公子榜”“名门淑女榜”“厉鬼邪神榜”“百鬼图鉴”层出不穷，有些是仙门百家内部印发，盗版到世俗的，有些是世俗人随便编排的。

　　《魔道》原著评价金光瑶“博学通达”，可苏澜没想到他在鉴定各类榜单上也有出人之处。金光瑶捡了几本靠谱的，苏澜拿过来一翻，都是和仙门世家修士有关的或鬼道有关的，再有就是民间传闻轶事。

　　“时间太久，即使是世家内部典籍记载也失真了。”金光瑶淡笑着解释道，“这几本不算太离谱的看看就行了。”

　　长安人多眼杂，茶肆酒楼坐久了难免令这些地方的掌柜、跑堂甚至是老客生疑，从书铺回来后四人躲进客栈，苏澜趁机把变化成小纸人的红珠绿玉放出来，控灵用久了这两个好像接受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设定，也没有多余的疑问和废话。

　　“啊，厉鬼邪神榜第一名还是魏无羡。”苏澜十分遗憾地对薛洋叹气，“你在第三，第二名是温宁。”

　　薛洋：……
　　谢谢，我并不想要这个榜的第一名。

　　早已谢世的魏无羡要是知道在后人榜单中他仍旧压了薛洋一头一定会感慨万分的。苏澜默默吐槽，可谁叫死在魏无羡手中的名人多，栽在他手里的世家又都很有名呢？

　　刷刷翻完薄薄的册子，苏澜向金光瑶和苏涉遗憾道：“这上面没有你们。”

　　金光瑶：……
　　那不是很好吗？

　　苏涉：……
　　很好+1

　　苏澜拿起另一卷书册，是《历代修真世家总览》，她翻了两页，奇道：“竟然都在里面？记得还挺详细的。你们要不要看看？从温家一直到现在这几家都有。”最后一句是说给另外三人听的，金光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笑道：“你先看好了。”

　　怎么？怂了？不想知道自己的家族是怎么覆灭的？苏澜大致能猜到他的想法，避重就轻道：“金凌后来挺好的，金氏没有恢复元气但也没有直接没落。”苏澜见金光瑶微不可察地送了口气，知道他最担心的果然是这个小侄子。金光瑶走后兰陵金氏几乎一夜之间落入谷底，勉力支撑已经不易了。后来几代家主都是平庸之人，门生长老逐渐四散，金氏也才慢慢瓦解。

　　“蓝曦臣坐化之后蓝思追做了家主。鬼将军这时候好像还在，但魏无羡、蓝忘机据说隐居山野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反正现在肯定不在了。”兰陵金氏之外，站在这里的人最记挂的就是姑苏蓝氏了吧，苏澜挑着尽量委婉的词汇概述：“姑苏蓝氏现在还有的，只不过仙门百家排名跌得挺后，还有好几个分支脱离本家了。”她想想那四千多条的戒律，一个自律极严的家族应该会昌盛很久吧，至于分支脱离，想来是比较重大的内部矛盾。反正她目前和蓝氏也不会有交集。

　　当初四大家族还有两家，苏澜一看愣住了，半天磕磕绊绊地总结：“八大家族里的秦家和明家出自清河聂氏。夷陵老祖时代聂氏在聂怀桑持掌下一度达到鼎盛，但子嗣没能掌控住家臣，明家的这个初代家主策划叛乱赶走了当时的聂氏家主，在清河建立了现在的明家，秦姓家臣护卫聂氏家主在金麟台旧址重建家族，后来据说聂氏子息单薄，过继了秦姓家臣的子侄，再后来聂氏就变成秦氏天下了。”无非是效田氏代齐、三家分晋故事罢了，过继不过继的，狸猫换太子的可能更大些。至于秦氏，是秦愫娘家那个吗？果然是的话，秦氏曾是金氏家臣，结果金氏差点覆灭秦氏，后来秦氏辅佐聂氏，在金氏老家覆灭聂氏重建家族，啧，好大一场狗血剧。

　　苏澜越分析越觉得玄乎，她眨巴着眼睛看着金光瑶，后者优雅地抿了口茶，笑容得体：“当初是我小瞧了他，不过，哪有长盛不衰的家族，盛极而衰还不如蓝氏平平稳稳。”怎么听都很幸灾乐祸。

　　“啪啪”苏澜鼓掌，一脸狗腿地笑道：“瑶哥说的是，我看这八大家族也长久不了。不过，”她神神秘秘地笑道：“何家看样子还在三青村那块搞事，我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顺便捣捣乱？”

　　众人：……
　　后面的才是重点对吧？

　　汤峪
　　再往前赶半天的路就能到桃川了，然而，众人默契地停在了汤峪镇，事实上，不少得到消息从各地赶来的修士都停在了距桃川半天至两天不等的路途外。何家向桃川大量调遣修士的行为没能瞒过路人雪亮的目光，但像苍蝇一样闻风而至、试图分一杯羹、甚至借机夺走阴虎符的野路子修士也不敢大张旗鼓进入何家营地。

　　由于频繁的战争和修炼资源紧缺，如今的修士和普通人隔阂很大，交流也逐渐减少。从前普通人得到修士青睐就能踏入修仙一途，但现在修士和普通人间仅存在物资和金钱流转，不少普通人因为连年战火甚至痛恨修真者。

　　于是，在汤峪、桃川一类普通人聚居的小镇，大量修士的到来会引起怎样的排斥以及敌对可想而知。因此，苏澜等人选择在镇外荒野落脚，从长安方向过来的人不少，他们大张旗鼓地走了直线距离，而且动身也早，算是先头部队。

　　苏涉去打野味了，薛洋和金光瑶在暗搓搓研究怎么用他们现在的形态坑人，苏澜在勤勤恳恳地布阵——她原本还在研究仙门世家的，但看这群大佬一个个完全不担心被其他势力找上的样子，她不得不亲自出手布了个隐蔽用的小阵——其实布阵也没什么用，真来人了他们三个可以鬼化，苏涉实力恢复不少，用轻功藏匿不是问题。

　　布完阵，苏澜看到一叠册子里还有本《神兵利器图谱》，兴致盎然地问金光瑶道：“瑶哥，你那弦杀术还能用吗？”金光瑶死时身上除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但他这几天和薛洋研究鬼道，说不定发现了什么法子能用弦杀术。几日相处，苏澜也摸到了这两人性子，她不问的，他们不会说，她问起来，就是“你又没问”，她心塞了两天，下定决心做个勤学好问（大力偷师）的好孩子。

　　“凝气成物能做到吗？”金光瑶笑容和蔼地指导她，“弦杀术，顾名思义，先有琴弦，而且一要锋利，二要纤细不可见。”

　　苏澜屏息静神试了试，七根琴弦出现在她掌间：“那问灵你记得多少？”

　　这就开始要琴谱了？金光瑶双手一挥，同样七根琴弦在他双掌间拉开，铮铮琴鸣响起，苏澜从未学过弹琴，更何况这琴用灵力弹奏，几声下去她都没看清是哪根弦响了。

　　苏澜正想让金光瑶再弹一遍，琴音忽然化作人声入耳：“尔乃何人？”原来弹的是这句，苏澜还在奇怪为什么忽然听懂了，舌头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外界来人。”声音陌生，她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声音。

　　怎么回事？哦，她是鬼。苏澜迟钝地回过神来，问灵作用对象是鬼，金光瑶直接弹给她听，相当于对她问灵，金光瑶天资聪颖，问灵修炼应当也很精，蓝思追的问灵尚且能让鬼魂不说假话，金光瑶的问灵恐怕被问的鬼魂不得不回答吧。

　　她想了想自己下意识的回答，“外界来人”，毕竟她也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身份，这回答虽然奇怪但也勉强能解释成“其他地方来的人”。

　　对面金光瑶也陷入了沉思，他显然没碰到过脑回路这么清奇的鬼，一般人被问到“你是什么人”不应该回答名字吗？回答“我是某地人”，尽管没有回答“男人/女人”奇葩，但也算是独树一帜。

　　他想了想，问灵继续，铮铮琴声如涓涓流水而出，苏澜头皮一紧，这下反应过来她中计了。以金光瑶的聪明，如果单纯想要教她问灵，可以先招只小鬼，可金光瑶直接对她弹了，她忘了自己是鬼，金光瑶是时刻记得他们现在不是人的。想来从她问金光瑶问灵开始，金光瑶就准备好对她问灵，辨明身份了。

　　这次，他换了个提问方式：“你叫什么名字？”

　　“凤舞澜涛”怎么是她游戏ID？苏澜自己都懵逼了。

　　金光瑶眉头皱起，这明显是个假名或称号，他自信没有鬼能在自己的问灵下撒谎，但万一鬼魂生前有很多名字或是对自己的称号认同感更强就不好说了。既然第一个回答，想来这个称号对她很重要，回头查查就是了。

　　“为谁所杀？”

　　长时间停顿后，“没人杀我啊！”这是苏澜自己回答的，她完全失去了死前记忆，这个问题出来之后她一点感觉都没有，看来不是死于他杀了。

　　不是被杀死的，“因何而死？”

　　“我不知道。”苏澜回答的很干脆，她这次仍旧没有前两个问题时的受控感，可她既然来这里，原先世界的她肯定死了，那总有死因吧？莫非鬼魂不能回答自己不知道的问题？那也应该是在控制下回答，而不是失去控制感啊。

　　金光瑶也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你死了吗？”

　　“没有。”苏澜头皮都快要炸开了，怎么回事？她没死是怎么到这里的？

　　“身体在何处。”竟然是生魂飘荡吗？金光瑶眉头皱紧。

　　“另一个世界。”完了，苏澜先是面如死灰，接着眼前一亮，用看到宝藏的目光看着金光瑶，可惜金光瑶没有给她说别的话的时间。

　　“所来为何？”还是问到重点了。

　　“一统天下。”果然她的任务是统一吗？那剧本BOSS，她的敌人呢？康师傅吗？

　　“寻我为何？”就知道会问到这个。

　　“一统天下。”没办法，谁让你那么有政治才华呢。

　　金光瑶收了琴弦，面色古怪地打量着苏澜：“你小小年纪为何对统一这么执着？”

　　因为我热爱红烧卤肉面和冰红茶，苏澜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也想知道啊。”

　　金光瑶满脸严肃道：“这个问题确实重要，如果你不配合我就只能继续问灵了。”

　　苏澜却来了精神：“问灵好，问灵好。你顺便问问‘如何统一’‘还需要何人’。”

　　金光瑶：……“刚才对姑娘用问灵不过是一时好奇，如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这？变脸好快。她还以为忽然问灵是要撕破脸皮呢。苏澜连声道：“无妨，无妨。只是有点奇怪罢了。”

　　金光瑶苦笑道：“说实话，金某魂魄早已消散多年，一朝重见天日心中惊讶不下于姑娘刚才得知自己未死。”这人惯会察言观色，苏澜回答没死时她脸上眼中的惊讶没能逃出金光瑶眼底，收起问灵也是知道苏澜所知甚少，多问无益。

　　苏澜想了想，道：“你与其探查自身来历，不如招只小鬼来问问何家动静。”

　　一直默不作声的薛洋回答道：“我已经问过了，何家跟那三家协商完，打算明日正午开棺。”正午阳气重，看来还是忌惮凶棺的。

　　他们到此并非单纯“看热闹”，何家如果当真开棺后没找到阴虎符，必定预料到阴虎符已经流落到民间，届时仙门百家和野路子修士们一定会疯了一样四处寻找，他们难免陷入被动境地。所以，他们需要抢在何家开棺前制造混乱，让各方互相猜忌。

　　正当金光瑶低声给苏澜布置任务时，薛洋充满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确定是他吗？对，四百年前的凶尸，身边带着两个很微弱的魂魄。”

　　四百年前出名的活尸一共两具，一个是鬼将军，另一个被刻意掩盖过，但不巧金光瑶和苏澜都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