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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敛芳第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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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青村
这个村庄景色秀丽,入目是一片青青麦苗,数里平川,有沃土清流,光是自然条件就比他们刚来时遇到的“新手村”卓越不少。
苏澜暗中观察许久,见村民一派和乐,并没有闹鬼的惊慌,不禁疑道:莫不是他们听岔了,不是这个三青村,是别的?
苏涉化装成行脚商进入村寨,不多时,他找到会合地点,道:“我问过了,村子里最近并没有奇异事件发生。”
不是这里?薛洋问道:“村名呢?问过村名怎么来的吗?别的村有没有差不多的名字?”
苏涉道:“这个倒是问到了,这个村子原名叫三色村的,因为读着奇怪,叫成了三青村。说是原本有三姓居住,三姓各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所以叫三色。”
他说到这里,薛洋目露奇怪神色,苏澜脸色先是一白,随后微微激动起来,苏涉接着道:“这三姓正是蓝、江、聂。我们当时四大家族之三。”他经历过观音庙事变,自然知道三姓合居,唯独没有金家意味着什么。
苏澜犹豫道:“不会镇尸地就是这里吧?没有山气龙脉辅助,镇尸效果大打折扣。依我看这个村子是步疑棋吧。”
曹操有七十二疑冢,当年封棺大典遍邀仙门修士,派三姓镇压守棺,但难保三姓衰微后其他崛起的大家族对棺中半块阴虎符没有想法。如此要么待棺中尸体怨气散尽,守棺人取出阴虎符或毁或藏或献,要么带着棺材转移到其他地方,继续镇守。
“都四百年了怨气还没散掉吗?”苏澜最想问的正是这个问题,金光瑶死前经受巨大变故,连番交手更是令他伤到体无完肤,聂明玦凶尸更是令他七情翻滚、惊忧伤魂,难保死后不会像晓星尘一样魂飞魄散,何况聂明玦凶尸怨气强盛,又是他生前最怕的人,怨气冲击也会伤到他的魂魄。
薛洋却懒洋洋地打断她的话:“你们不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叫我怎么帮忙?”薛洋自出祁山后一副吊儿郎当的逍遥样子,他不问当年事,苏涉、苏澜只当他不想听、不愿听,现在这说法,弄得好像他们故意不说一样。
苏涉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好说?不过是你死后仙门百家大乱,宗主死在三大家族围剿下了。”夷陵老祖死于四大家族围剿,金光瑶又死于三大家族和夷陵老祖的围剿,也算了因果报应了。苏涉形容地简洁,苏澜不得不把聂怀桑的部分提出来和薛洋说了,这部分苏涉所知也少,故在一旁听得专心致志。
“算了那么老半天,结果把自己和老仇人算进了一个棺材,也算是好本事。”薛洋不冷不热地嘲讽了这么句,甜笑道,“哎呀,还是得让我这个老朋友动手把他捞出来啊。”
三人聚在一个小土丘后面,薛洋说完拍拍衣服道:“一口棺材也没什么地方能藏的。这个村子没有祠堂,跟我到他们祖坟看看。”
三大家族祖坟也是渭泾分明,不过百年变迁,此地水土丰沃,不少杂姓迁居到此,原本的三家后人也稀疏起来,若打探的不是苏涉这种亲身经历过当年事的,恐怕怎么也不会发现问题。
坟地疏阔,不同姓氏的祖坟相隔甚远,薛洋看了一阵,叫着苏澜道:“妹子,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这算是薛洋第一次指点苏澜,苏澜仔仔细细比照着三大家族坟堆的分布,摇头道:“好像年代久的坟多点,后来的就少了,应该是血脉稀疏了。”
“谁叫你看这个?再大的家族传承到后来血脉稀疏都是正常的,何况这种小分支?”薛洋挥手道:“跟我到天上看看,既然用肉身精魄镇压,凶棺必然放在阵心。”
怪不得藏在这种地方。以尸镇尸,恐怕还是夷陵老祖想出的法子,也是为四大家族衰落准备的一条退路吧。
薛洋带着苏澜降落在坟地间的一座小山丘上,这个村落位属平原,但这一带多山脉丘陵,苏澜开始并不在意,薛洋却跺脚试了试土层厚度,道:“就在这下面了。”
脚下?苏澜暗道罪过,犯愁道:“要挖开吗?动静也太大了。”
薛洋奇道:“挖开做什么?我们招魂又不是炼尸。”
有道理,金光瑶尸身残破,炼成活尸威力大打折扣不说,带着具活尸总归不方便。苏澜想到一物,问道:“那半块阴虎符呢?不挖出来吗?”聂明玦和金光瑶的尸体没什么,那半块阴虎符才是这具凶棺令人垂涎之处。
“你是说这个吗?”薛洋掌心向上,一块略有损坏、依稀可辨虎符轮廓的黑铁躺在他手心。薛洋在苏澜面前虚化过数次,阴虎符可是实物,他放在哪的?哦,还有降灾呢。苏澜看着他那一身黑衣窄袖,顿时了悟:原著薛洋的乾坤袖也是个著名“挂”呢。
苏澜想到三大家族护着这么一具凶棺四处流窜,其他家族和厉害修士围追堵截,双方对峙百年不分胜负,到头来真正的阴虎符在岐山一个既没有阵法防御、也没有修士镇守的小山洞里静静生锈,不晓得仙门百家要是知道了该作何感想。
不过苏涉不是说薛洋临死前把半块阴虎符交给金光瑶,让他关键时刻保命的吗?为什么又回到了薛洋手中?苏澜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蠢透了,薛洋看着她,一双璀璨的眼睛闪出几点奇怪的光芒,笑道:“我也奇怪。一开始摸到这东西还以为是他拿了个仿的给我陪葬,后来发现是真的。估计他是看自己用不了,这东西又招阴,不敢留在身边,才重新丢给了我。”
不对。苏涉后人手中的献舍禁术,薛洋葬身的养尸地和身边的阴虎符,这该是金光瑶布下的另外两条退路吧。金光瑶死前最后一下挣扎是为了避免尸首落入仙门百家手中,只不过被聂明玦凶尸拖入棺中却不知是不是他计算好的了。但是为薛洋挑岐山养尸,又将阴虎符留给他,复活的薛洋必定修复阴虎符,届时天下邪祟纷出,聂明玦定会破棺而出,金光瑶的魂魄就有了逃窜的机会,有献舍禁术流传在世,不管找人献舍还是自己夺舍都有了重头再来的机会。
金光瑶真的算到这些了吗?或许只是个巧合,薛洋即便复活,也不一定会去重新修复阴虎符,况万一他复活的太晚,聂明玦怨气消散,或者金光瑶自己的魂魄消散……变数太大,但也保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
只不过这三青村既然是镇尸地,三姓族人也居住在此,为何他们一路过来没感受到修士气息?
“镇守的修士应该被文家和何家调虎离山了。”声线低沉沉稳,是刚过来的苏涉。果然,何家这个地头蛇在这种事情上怎不会插一脚?只可惜阴虎符早已不在此地。
薛洋笑道:“苏涉,来得正好,我要布阵,借点法力。”
苏澜生怕搅扰,足尖用力飞离土丘,苏涉站在树枝上,神色怔忪地凝望土丘。苏澜想起观音庙一段,心中更添感慨:纵然舍命相救,到底敌不过当世名士武功高强、凶尸猛悍。
“就在这里招魂吗?不会引来文家人和何家人吗?”布阵法力波动大,文家、何家修士虽暂时不在此,可待他们前来探查时,留下的法力痕迹也会暴露他们的行动。
“薛洋不是在招魂,凶棺外面有封印,先将封印打破才能唤出宗主魂魄。”苏涉解释道,“即便文家、何家或是那三个家族前来,最多认为是棺中凶尸作祟,冲破封印。”
苏澜看着薛洋忙碌的身影,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浮上心头:历经四百年之久还是没能消磨聂明玦的怨气吗?
薛洋距离近,他清晰地感受到下方怨气沸腾,绝世凶尸的气息破土而出,他冷笑道:“当我怕你呢,你活着,我不怕,你死了,我照样不怕。”少年甜滋滋的嗓音带着刻骨阴冷,薛洋抬手,指尖捏着一张符箓,投鼠忌器,不敢用碎魂符,他毫不犹豫地拍下一张破除封印的符咒。
封印凶棺是正道拿手招数,和正道作对却是薛洋拿手把戏,要不是被金光善、金光瑶父子提拔做了兰陵金氏客卿,天下不知有多少镇压凶尸恶灵的封印被他打开。薛洋刻意钻研过如何破除封印,这下更是得心应手。
“好了?”
“好了。”
花的时间也够久了,眼见将要日入,苏澜眨眨眼睛,笑道:“去听那些‘名门正派’扯犊子还是回去休息?”
文家跟何家想要打开凶棺必定要征得三族同意,最好取得他们的帮助,三族传承已久,族中必然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家族式微至此,更多人想要的还是恢复旧日鼎盛、至少在现下的仙门百家中拥有席位。如此,一场唇枪舌剑、利益争夺的拉锯战在所难免。
“不去,能有什么好听的。”薛洋断然拒绝,“这边才布置了一半,附近都不安全,还是要回岐山完成剩下的招灵。”
“他们修为高强,我们过去被发现就是打草惊蛇。”苏涉的理由更实际些,“况且他们扯那么半天为的无非是阴虎符的去向,不听也知道说的净是些没用的。”
是啊,在知道阴虎符下落、掌握阴虎符后听一群人争辩如何寻回失落的阴虎符是够无聊的。
岐山
苏澜换回金星雪浪行头,薛洋画完初始阵图后三人各自忙碌,刻阵、灌输法力、串通阵眼都是体力活,一声清脆的“哒”声响起,三人各自退后,银白的光线从地上升起,像水银流泻进空中不可见的细管,原本平面的阵图立体化,穿梭的丝线在空中勾勒出一只类似细腿蜘蛛的图形。
金光瑶埋骨地离此地有很长一段距离,招灵时间和花费灵力也要更多,苏澜睁大眼睛看着阵心,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抹金色影子慢慢浮现。
“宗,宗主。”苏涉难以抑制的激动伴随这声呼唤冲口而出。
影子逐渐凝实,面容白净,五官俊美而不失威严,眉心一点朱砂醒目,华丽的金星雪浪在空中微微飘动,袖口、衣角、领口是重工刺绣,内绸外纱,九环带箍出细窄腰身,黑靴踏地,即便是鬼影也有威势相随,凛然不可侵犯。
刺绣vs烫金,苏澜看看自己这身在微光下blinblin发光的山,欲哭无泪:果然山和非山是不能比的吗?虽然闪亮亮的好看,现代爆款“鲛人泪”“龙母”“北极星”也都有烫金设计,但和金光瑶正版的庄严肃穆相比,实在是太轻浮了啊。
金光瑶显然也没想到重新醒来能看到一个穿金星雪浪的,对方身影比秦愫还要娇小几分,他一时搜遍记忆中的金氏女修,没有这般人物。再看左右,出声呼喊的是苏涉,金光瑶向他笑笑:“悯善”,另一边抱臂而立的是薛洋,金光瑶依旧笑容完美:“成美”
再向前几步就出了法阵,金光瑶看着面容精致无暇、却总带点不对劲的女孩,笑道:“这位姑娘我倒是没见过的。”
我的天,瑶哥对我笑了,瑶哥声音好温柔,啊啊啊!苏澜内心疯狂咆哮,笑着行礼道:“苏澜见过宗主。”
“苏澜?”金光瑶愣了愣,竟然不是金氏后人,他回过神来道:“你生前可是金氏主母?嫁的是哪位?”看脸不是自己认得的那几个,只是脸做不得数,衣服形制看样子是后世的,却不知是多少代的后世。
苏澜不好随口捏个名字,只能道:“我也不知。不过我出生时距宗主逝世已两百余年。”
竟然忘了。金光瑶点头笑道:“无妨,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既是后人,想是知道当年事的。我们三人久别重逢,一来叙旧,二来颇有几件见不得人的事少不了要说的,姑娘愿意便留下听听,不愿意不如出去透透气。”
虽然给了她选择的权利,不过话里话外是让她避嫌的意思,苏澜不好强留,微微躬身告退,信步走到山洞外头。
金光瑶说话极妙,当年事确实“见不得人”,但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却多了几分自黑感,不显尴尬。况且这番说辞,一副不好意思让苏澜旁听的样子,极为妥帖,既显尊重又不会生分。
苏澜再一琢磨,金光瑶一口一个“姑娘”,开始显然是认定她生前乃金氏主母,后来究竟是怎么认出她是冒牌货的?没有拆穿,是怕当面拆台尴尬,还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不说?
少时,三人从洞口缓步走出,苏澜也看不出聊得怎样,金光瑶便走到她面前,依旧是笑颜温润如玉:“悯善已与我说了,区区不才,蒙姑娘一番鼎力相救,只不知金某人何德何能,教姑娘这般天才人物执意追随?”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苏澜看了苏涉一眼,对方对她微微点头,应该是将初见面时她那番“从小读仙督的事迹长大,极为崇拜仙督为人”的话讲给金光瑶听了,至于她的鬼道天赋,应该是薛洋说的。
苏澜真诚地看着金光瑶,正色道:“敛芳尊博览天下文韬武略,治家治世有方,今修真一道衰微,合该我鬼道振兴,苦无人才运筹帷幄。我派鬼兵鬼将无数而无帅才,敛芳尊有吞吐宇内才华而无可用之才,倘若我们联手,取天下便如探囊取物。”
金光瑶尚未回答,薛洋便先笑道:“你这丫头好大野心,乱天下容易取天下难。先说好了,除了鬼道上的事,其他我一概不管。”
这个?苏澜低头计较一番,笑道:“洋哥这样推辞可不好。天下本无主,强者取之。如今八大家族不过些斗鸡走狗之辈,如何坐拥天下?倘我们偏缩一隅,岂不将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宵小之辈?”
苏澜也不知道八大家族真实实力如何,不过先激将一番罢了。金光瑶却摆手道:“八大家族的格局既已形成,便是乱天下也是难的。姑娘若想在当世图富贵功名,与其乱世不如在山野苦修,功成之日如夷陵老祖一般雄霸一方也是不错的。”
果然是“宁弯不折”啊。苏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敛芳尊现在与我们一样是鬼身,不知足下又是什么打算?”
金光瑶淡笑道:“能有什么打算?不过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苏澜细想金光瑶一生,人生一世能得到的他都得到了,能失去的他也都失去了,魂魄飘摇百余年,不知他的执念是什么?东山再起,重振风光吗?可他又拒绝了她鬼道乱天下的筹划。是重生吗?可再活过来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