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娇女》亦晨曦

11、下山

　　到了深夜却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天空一片晦暗，如今虽是春日，可满倾风雨来袭，难免寒凉，雨滴打在小院种的几株桃花树上，地上的落花登时碾成泥水，一片脏污。

　　山中的清晨却是一片无忧，小院的丫鬟婆子开始进进出出，有的烧好了水，绞了干净的帕子，有的用食盒装了素斋，俱是等候在屋子外。

　　屋子里，低垂落着的素白床幔中，被褥微微隆起，里面的小姑娘卷成一团，像只蚕蛹似的，唯有披散着的墨色长发有几缕调皮的往外展开，微风细细，好像从窗户的缝隙爬了进来，吹开了帐幔。

　　直到感觉凉意进了被子，林琳才磨磨蹭蹭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水眸眯起，长而翘的睫毛稍稍颤动，小脸透着健康的红晕，微微嘟起的粉唇带着自然水润，中衣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好像一个可爱的玉娃娃。

　　林琳正懵懂时，有一双素手将帐幔撩起，勾在帐钩上，映入眼帘的是谢氏含笑的柔美脸庞，她一身中衣还未换下，道：“琳儿醒了，该起来洗漱了。”

　　林琳支吾了一声，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显然昨夜的事情让她有些费解，以至眼下还带些青黑，因此惹得谢氏更加怜惜。

　　她朝屋外唤了一声，秦妈妈和紫月等人已端着温水帕子进来了，两个人伺候着谢氏换了衣裳，梳了妆，林琳慢吞吞地起床时，一早侯在外面的李妈妈和姚黄也进来了，向谢氏行了礼后，才进前伺候林琳洗漱。

　　简单地净面、洗漱过后，母女二人用了一顿素斋，秦妈妈才道：“夫人，今天巨石已移除，山路已顺畅无阻，还有，据林杨回禀，今日老爷会亲自过来接您和姑娘回府。“

　　谢氏眸中闪过几分惊讶，道：“老爷过来接我们？这倒是挺稀奇的，他公务繁忙，今日却专程来接。“

　　毕竟是世家出身，感觉敏锐，昨日这佛光寺发生的种种早已在谢氏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如今林长清专程来这里，更让她相信其中必有猫腻。

　　她心中惊疑未定时，却感觉一只小手扯了扯袖子，低头看去，林琳粉嫩的唇瓣抿成一条线，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好奇道：“母亲，爹爹来接我们，你不开心吗？”

　　“你爹爹肯定有事瞒着我。”谢氏腹诽道，当然这话不能跟林琳说，于是哄道：“母亲当然开心了，咱们就在这里等你爹爹过来吧。”

　　林琳一看就知道谢氏言不由衷，当然，她也对林长清的到来感到奇怪，往日谢氏虽没带着她，但也经常到这里来上香，林长清是不会过问的，如今，倒是专程跑来了。

　　百思不得解时，外头却有丫鬟传道：“夫人，老爷已到了山门处了。”

　　林琳才收了思绪，水眸亮晶晶地与谢氏对视。

　　待将锦被衣物等东西收拾齐整，一行人这才来到山门处。晴空如洗，徐徐春风吹来，桃花飘香，林琳深吸了口气，顿觉神清气爽，昨天的种种顿时被抛入了脑后。

　　山门处，林长清穿着一袭绛紫竹叶纹直裰，他生得气质儒雅玉树临风，成亲多载，自是平添几分沉稳，显得愈发的有魅力，但仔细一瞧，英俊的脸上却隐有憔悴之色。

　　昨夜常孟一抓到活口，便手段凌厉地让人供出了主谋，带回府衙时两人已奄奄一息，不过是走个过场，杀鸡儆猴给苏州官员看而已。

　　苏州陈家豪富，开设的陈记钱庄遍布大周，多年来却暗中为朝中官员贪污的赃款大开方便之门，多少白银从京城的陈记钱庄流出，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陈家人在苏州造桥铺路，赢得一片称赞，但这里的赌场妓院背后的东家大多是陈家人，每有不从者皆被打压，严重者甚至被活活打死。

　　此次有百姓暗中前往京城告发，御前击鼓鸣冤，令皇帝雷霆震怒，这才派人调查朝中大臣。

　　林绍早已在家书中警示林长清，万万不可得罪这次来调查的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昨夜人人自危，卷入其中的官员府中更是哀嚎不绝，主谋陈家还妄图刺杀京城来人，殊不知简直是自找死路，掀起的这场腥风血雨足以令他这等文人终身难忘，对少年的手段更是心生敬畏。

　　“爹爹。”远远传来清脆的童声，定睛一看，正是他担忧了一夜的妻女。

　　近前来才发觉林琳穿着一身樱红色绣折枝堆花襦裙，脑袋上梳着两个精致的花苞髻，齐刘海下是一双水亮亮的大眼睛，正兴奋地朝他挥手。

　　而妻子一张俏脸眉头微蹙，凤眼还瞪了他一下，林长清心中苦笑，知晓昨日的古怪应是让她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但接下来还得与谢氏再商量一件事，不知她能否接受。

　　弯腰将小跑过来的女儿抱入怀中，林长清弯唇笑道：“琳儿可是想爹爹了？”

　　林琳点了点脑袋，认真道：“爹爹过来，琳儿很开心，而且昨夜大家都呆在院子里，没有乱跑。”水眸清澈，一瞬间仿佛看透了林长清的担忧。

　　林长清愣了愣，暗惊林琳的感觉如此敏锐，点点头，转向谢氏，柔声道：“夫人受惊了，琰儿听到消息本闹着过来，我不让，他才乖乖去学府上学的。”

　　谢氏闻言，倒不好板着脸了，只淡淡道：“好了，先下山吧，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话音刚落，林长清却是一阵沉默，片刻，才严肃了面容，道：“兰儿，为夫有要事你相商。”

　　谢氏抬眸瞥了丈夫一眼，却见他英俊的脸上一派郑重，当即应道：“好。”

　　林长清放下女儿，附耳至谢氏身边，将昨夜的一切尽数告知，惹得谢氏频频望向周遭，脸色无奈道：“倒还是我错怪你了，原来一切是那位的手笔。”

　　谢氏声音虽小，但林琳凝神细听，还是听到了她的话，心中好奇，那位，是谁呢？能让爹爹和母亲这般出身显赫的人都忌惮的身份，难道是……

　　答案呼之欲出时，却见一辆垂着黑色绣金暗纹布帘的马车从暗处缓缓出来，周遭的人，赫然是昨日见过的玄衣侍卫常孟，此刻他面色黝黑，与寻常护卫无疑，丝毫看不出昨夜押解刺客的嗜血之气。

　　林家护卫见有佩剑之人出现，瞬间警觉起来，纷纷暗中握住了武器。

　　这时林长清却朝护卫挥了挥手，道了一声无妨，常孟朝林长清抱了抱拳，道了声林大人，之后便再不出声。

　　林家众人眼珠子齐刷刷看向马车，却始终未见车中之人露面，林长清与谢氏对视一眼，随即道：“好了，现在下山吧。”又招来林杨交代一番，直至林杨恭敬称是，这才抱着林琳，跟着谢氏上了马车，一行人这才下山。

　　林家马车沿着山路而出，朝着繁华的苏州城而去，一路上尘土飞扬，护卫们皆统一着装，围绕着林家几辆马车策马而行，唯有常孟着一袭玄衣，追随着末端的马车，显得有些突兀。

　　车夫技术熟练，此刻他平稳地赶着车，而一帘之隔的马车中，萧梵一身月白云纹锦缎袍，靠在皮毛软垫中，整个人仿佛一柄纳在玉盒中的绝世宝剑，出鞘时定是横扫八荒。

　　点点阳光打在他身上，没给他平添半分暖意，反而令他看起来，越发玉冷冰清。

　　往日差事办完之后他总是雷打不动地回到府中，一日复一日地练武，或弹琴，或练字，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心智。

　　忆起昨夜他亲临陈家，看着陈家家主得知他身份的满目惊恐，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公子哥们涕泪横流，将这颗毒瘤亲手拔除之后依旧不起波澜的心境，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一时心中起意在此小住两月，毕竟这苏州城湖光山色皆是翘楚，就此错过未免可惜，忆起林长清知道自己借住林府的愕然，渐渐与另一张相似的小脸重叠，水汪汪的漂亮眼睛璀璨如星，猫儿一般收敛着爪子。
　　林家人，倒是有趣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