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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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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位小兄弟出手相救,庄某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言谢了。”
等围观的人走的干净了 ,庄思衍这才长出一口气,把自己碎了一地的面子收拾起来,十分郑重地朝嘴角略带笑意瞧着他的白竹笑俯身拱手。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白竹笑歪了歪脑袋,立刻想到了他不怎么负责任的半个爹,“兄台姓庄?”
“正是,在下随家父姓庄,名是有‘思流水入海’之意的思衍。”
“思流水入海…庄兄的父母定是很重视‘积累’的教诲吧?”白竹笑拢了拢袖子,瞧这庄思衍与谁如出一辙的眉眼,心里浮现了个猜测,俯身回礼,“我有一个故人,也姓这个,他对我恩情比天还高。庄兄既然占了个同家姓,那么我今日也算是报恩的一种方式了,言谢大可不必。”
“小兄弟好气量,君子报恩未必能尽杯水车薪之力,但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同在下说便是。”
庄思衍把手收回,直起腰板,终于有了功夫打量面前这位容貌端正清秀的年轻修士。他举手投足间尽透着一股子大家公子的成熟气派,但仔细琢磨便会发现,他大概也就未及而立,恐怕比他家刚满十五的越小六也大不了三岁。道行虽然只有初破圆满,但很明显实际境界要比这高得多。
要是小六来这凡间历练的时候,碰上这孩子就好了。交个这样的挚友,还能做个榜样。
小六的爱操心大师兄不自知地点对了谱,兴致勃勃的继续同白竹笑唠家长里短,“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白,单字一个竹,白竹。”
“白竹…好名字,颇与白少侠这清素高雅的模样相配。”
庄思衍表面上夸奖着,其实内心已经想到他安乐三师弟在后山上养的肥头大耳的活物了。
“不敢当不敢当,”白竹笑实在是不想和这个顶着一张呆瓜脸的大神一本正经地商业胡吹,赶紧把两人的心思拉回正事上,“方才那两个红衣绿衣女子,应该是魔教中人,想必庄兄已经看出。若是我猜的没错,那所谓的‘彩香阁’应该是那魔教中,以女弟子居多、媚术著称的的‘花繁教’在这一带的据点。”
本来也想猜一句“白竹”这个名字的父母寓意,庄思衍见白竹笑拉走了话题,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又听见正事了,心思立刻立正敬礼,比谁都正经。
“确实合乎情理。在下将来芍镇时,便听同门的师弟提起过那‘彩香阁’。作为烟花之地,却从不揽客,也几乎无人敢接近。听偶尔碰见过的人说,那进进出出的竟只有女子,净是头戴鸢尾,美丽至极。而无人接近的原因,是因为一些传闻。”
“传闻?”
“对,传闻。”庄思衍沉迷在自己的思想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跟着白竹笑沿着街走了,“说是彩香阁刚在芍镇建起时,还是有不少客的。然而进去的那些客人,听闻年轻些的没有出来,年长一些的,归家之后竟不是疯便是病,还全都丧失了记忆似的,硬是说不出在那阁里发生了什么。起初有好色之徒不信,一定要去一探究竟,结果……此后,这彩香阁便无人再敢光顾了。”
“这有头有尾的,说的倒不像是什么传闻?”白竹笑食指抵着下巴,边磨蹭指节边思考,“出了如此的事情,芍镇在这中原也是个要地,距皇都也不过四百余里,竟无人整治,任凭它在这气焰嚣张下去?”
“在下也曾好奇过,彩香阁既然害如此多人没了踪迹,为何依然存活。师弟说他也不晓得,貌似是报给了朝廷要官,竟也不清不白的就压下去了。”庄思衍边说着,边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无知者无畏,已经折进去的性命便不好再提,那么现如今人们都知道了那地方的可怖,不再接近便好,那这官员的不作为便罢了。谁曾想…”
“什么?”
“冬日临近前的采药收集一般都是在下的师弟去做,此番师弟家门有事,便托在下来一趟芍镇替他一次,不要再绕半个国去采集。他嘱托过我,这深居简出的彩香阁竟开始公然拉客,有不知晓那百年前传闻的,或者是旅客,已经遇害了几十人。朝廷无人受理,他就嘱咐我多加小心,离那头戴鸢尾的女子远些。而今日在街上,在下碰见紫鲤姑娘的时候,并未看见她的发纂上有任何配饰,所以才上前帮忙……”
“结果姑娘的鸢尾是绣在上衣前襟的,与那一红一绿的魔妇人不同。”白竹笑看着说着说着又变得脸红脖子粗的庄思衍,没憋住笑,嗤了一声,接上他断了的话音,“瞧,庄兄,药铺到了,不如先备下些药吧。在芍镇的日子你先跟着我,那彩香阁里恐怕关着魔教的不少秘密。今日这一次算是稍微触了一下她们的狐狸尾巴,可能还会有麻烦来做个上门女婿。这魔修若是找些小麻烦,想必没有我庄兄反而会如鱼得水,但要是在这魔修二字前面加个‘女’,恐怕要把庄兄为难一把了。”
庄思衍脚下一顿,抬头看了看前面药铺的牌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回头看看不知道已经走出多远的路,最后才定睛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白竹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这来的,还被引路的白竹笑给调侃了一句,一下子丧失了语言功能,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白竹笑已经转身走了,还背着身子朝他打了个“快走”的手势,于是赶紧加快步子跟了两步。
“会不会太劳烦白少侠……”
“先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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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竹笑在西北的时候,曾经拜访过守疆的军营。西北边防骑兵营的大将军从江尉受叶姨的委托,亲自接待了白竹笑。
从江尉一看就是一个当兵的,五大三粗,声音也粗旷得很,为人处世豪迈洒脱。叶姨曾经在西北行医是随过一阵子骑兵营,救死扶伤无数,因此从江尉对修真之人格外尊重,眼下白竹笑本就是个修士,又是叶姨的半个义子,自然是欢喜的不得了。那一阵子西北和平的很,从江尉便留了白竹笑个把月,按照白竹笑的需求,领着他把西北的各个奇异的地方走了一遭。
白竹笑可谓读万卷书,容正的历史在文塞亭通读了,没穿越之前还读了不少历史著作,肚子里很有墨水,家事国事天下事,连当今容正的时局,他都可以分析个十之八九。从江尉觉得这等视野开阔的修士简直是他的人生偶像,便拉着白竹笑路上聊,回营里也聊,时而畅谈古今战局,时而以当今庙堂为依,针对时政进行博弈。
如今看起来安安稳稳的魔教混迹正道、甚至朝廷的事,便是白竹笑同从江尉谈天说地时知晓的。从江尉未领命到西北边疆时,容正皇帝戴逸还是个六岁大的孩子,由母系舅父黄仲成摄政。当年从江尉是黄仲成的左膀,对于皇宫内部的局势再清楚不过。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魔教中人被先帝的妃子养在宫中,做了“线人”一类的角色。
黄仲成是个良臣,他当时欲同从江尉等人暗中斩断魔教与朝廷的关系网,然而未果。太后,也就是黄仲成的亲姐姐黄颐,以皇帝名义废黄仲成摄政王的官职,并将从江尉等人发配西北。后从江尉得到消息,黄仲成被人加予谋反之名,处死。
好一番“血浓于水”的宫斗。
人心本就可怕,别说是在皇宫里,千刀万剐后几乎只剩了丑恶的人心,又与魔教扯上了干系。这姓戴的天下锦绣河山,金玉其表了百年,到这容正,还会再风光多久?
从江尉悲愤不已,决心这辈子都要留在西北边疆,不是千钧一发的战时,到死都不会再回到都城,以身卫国。毕竟他西北步兵营大将军,再唾弃那明争暗斗、置国家兴亡于不顾的朝廷,也是要效力的。铁骨铮铮真男儿,自古不就为了那社稷天下么?
如今从江尉离开宫中十七年,虽说是对那宫中之事失望到了极点,但也没少打听过。那魔教在朝廷的暗势力未减反增,以雨后春笋的长势扩张起来。白竹笑听庄思衍的讲述,那个疑似繁花教据点的彩香阁,能嚣张地存活并再次开始搞事,说不定真有可能跟朝廷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有可能还是什么事情的预兆。
阁中到底藏着什么样令人无法构想的交易,白竹笑着实是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又不是什么奉命端人家窝点的。然而今天管的闲事碰上了,搞不好还牵扯一大出,让他领着个看见女人大气儿不敢出的庄思衍,一个头顶两个大。
管他什么政治不政治的,陪着这个和尚一样的主撑过这两天去,赶紧溜了,不多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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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灯看见主人抱着一堆的草,还拎着几个布袋,以为是今晚要改善伙食,开心地又扬头又踢腿。还没等激动完,就看见主人身后一个脸和它如出一辙的长的白衣男人,竟然恭恭敬敬地给它点了点头,平常只被白竹笑用摸头的方式打过招呼的大马一下子没受住这个礼,抽了一大口凉气。
“别介馋嘴了,这是药,不是好吃的。”白竹笑哄孩子一般地跟拉灯说了句话,并没有发现马的惊恐,回头向矜持得像个大姑娘的庄思衍吹口哨,“怎么?庄兄是嫌弃这客栈地儿不够宽敞,委屈着身子?我那口屋子大,夜里我在地上铺个褥子,屋里有个火盆,冬月也能给烧得不见冷。”
“白少侠多虑了,在下并没有这些意思。只是,还是觉得太劳烦了不是?”
“经这一日,你我便是好友。好友之间相互扶持,定当两肋插刀,别说同住个客栈了。庄兄可是信不过我白竹?”
果然,必需用反话来激励,庄思衍这家伙才能动摇一下他土到掉渣的封建思想。白竹笑无奈地看着手忙脚乱解释的庄思衍,叹了口气,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带着他上楼去了。
一天下来,他俩转了一整个闹市,不愧是芍镇,药铺应有尽有,百草铺里的药草一应俱全,但是唯独山茄子少得可怜。抓药的伙计说,山茄子叫一个小公子抓了好多去,白竹笑有点气,山茄子这种东西还有成堆买的啊?感情不是麻醉,要安乐死用。
这个季节天暗的早,这才五时一刻,天色却已经和打翻了砚台里研的墨汁一般。庄思衍搓了个灯芯,擦了根火柴把油灯点上,白竹笑正准备再同小二要床被褥,将要推门,窗棂这时候却被敲响了。
两人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这芍镇上,无论是白竹笑还是庄思衍,都是没有什么熟人的,就算有,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敲窗户示意。那么排除了老板和小二,最有可能的便是…
彩香阁。白竹笑和庄思衍同时给对方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