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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芍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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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日越仁歆被噩梦惊醒,篝火还生着半拉火苗,东方的天空都未及鱼肚白,他却已睡意全无。
白竹笑靠着拉灯浅睡,不知有什么烦心的事,眉头微微紧着。越仁歆试了试,发现就算这种状态下他也无法读取白竹笑的心神,只好作罢,把身子挪得离这位睡得不是很安稳的美人近了点,轻轻抓起对方的手,在手心留了一记安神符。
越仁歆瞧着那句“白兄,告辞”,左右思考,又把“白兄”消去,偷笑着写上“小白猪”。把白竹笑的手找个舒服的位置安顿好了,越仁歆瞅着那人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拉平,便站起身来整理衣襟,往周围画了个结界,才舒服地啃了口石头似的饼子,心满意足地留下了被安入梦魇的白竹笑,一个人离去了。
如果白竹笑醒着,一定会觉得,他是在原地等着孙悟空化缘归来的唐三藏。
走了大概有两里地后,越仁歆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手指捻了捻黄色的纸符,指尖泛上星点的白光,身影在林间恍了恍,方才站在树丫上观察他的猫头鹰转了转脑袋,再也没看见那小修士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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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北岸的秋日过得很快,几乎没眨眼的功夫,梧桐树林金黄色的叶子已经铺了满地。别说进了冬月*,呵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儿掉下来似的。
雪来的也早,初三的时候就已经下过了,还未化干净的雪和中原临东偏北的这镇子交错着,红墙绿瓦白雪,倒是天然成了一幅画卷。
同驿客栈的老板说,这镇子叫芍镇,以制药闻名,听闻神农氏在这里寻着了救命的还魂草,而后发掘出这个盛产各类草药的宝地。原住民以及各地慕名而来的医者以此起家,药业作为支柱产业发展壮大,往后各朝皇帝的御药均产自此地,算是一个比较有影响力的大型城镇了。
本来对药一点兴趣都没有,结果被庄叶夫妇硬生生逼出来个职业病,白竹笑想着也该备下些药材了。往东走的路上救了一位食物中毒的老妇和一位叫毒兽咬伤了腿的车夫,毒针麻醉针的药液一路上用来防贼逮猎物,也用的差不多了。
山茄子钩吻之类的药草,听老板说,镇北头繁华,有个百草药铺上什么都有。眼下是冬月中旬,再过一个半月就是年,山上哪还有什么草药能采,且白竹笑着实冻得不想走了,于是准备在芍镇住下,好好睡一觉,再去安安稳稳地吃顿好的,顺便去药铺子抓点必需的药草,炼些必需的药。
好生地睡了一夜,第二日刚进辰时的一大清早,白竹笑便醒了,借着小二打好的水洗漱,收拾好腰包里放的小瓶小罐。以防万一,他把腕扣里的针放满,剑藏在他自己做的防护里衣上,在外衣肩头开了个口,可以不虚张声势,又能管不备之需。
他把拉灯的缰绳拴好在客栈的马棚里,往槽里抓了几把草,又满上水,摸了摸马头,便轻飘飘地混进人群里了。白竹笑瞧着天色还早,干什么正事都不大对点儿,就顺道从街上买了个包子,边啃着边乱逛。
也不知道这集市上大清早的热闹个什么劲儿,大路中央围了一堆人,叫唤的叫唤,听着还有哭的。白竹笑本来想躲着走,结果左是墙右是店铺,就留了这一条水泄不通的道,他只好硬着头皮往里挤着走。
天/朝围观群众自古以来就有着一种不可抗力,让这位修真的白大侠都挤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无奈之下他便想到加大障目法的力度,直接轻功从房顶上跳走得了。
然而白竹笑以多管闲事著称,果然不是吹的,此刻又去拍了一位往外挤的小哥的肩膀:“劳驾这位小哥,前面这是怎么了?”
因为障目法,小哥刚刚无视掉了旁边的白竹笑,这下被突然拍了一下肩,着实给吓了一跳,愣了半下神,看到白竹笑也同样茫然地看着自己,这才想起来开口回答:“哦,前面有个公子,看着像是个修士,不知道是怎么着人家姑娘了,姑娘非说光天化日的非礼、要带那位公子回去,讨个说法什么的。那公子一看就是个正经人士,根本不像会对那种烟花女动手脚的,都是旁边的女人家煽风点火,无趣地很!”
白竹笑听完,问了句:“烟花女?”
“小兄弟,您不是芍镇人吧?看着像个书生,也肯定不知道这一档。那女人头上别着个鸢尾状的头饰,那是彩香阁的女人独有的标识。彩香阁,便是这芍镇最神秘的烟花之地…”小哥说了一半,微微下身,在白竹笑耳边小声道,“那个要命的地方出来的女人,谁敢惹…小兄弟,您还是绕个远路,别从这走啦!”
虽然心存芥蒂,但也不好多留人。谢过了那位热心市民,白竹笑艰难地移动了两步,就被人群挤的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只好加强了障目法的强度,跃上了旁边店铺的屋顶,借着登高望远的优势,朝人群中心望了一下。
人群中心,站着一位手足无措的大男子汉,和一个坐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女子。女子头上确实有朵鸢尾花状的发饰。一旁还站着两个拿着手帕、头上别着鸢尾花的女人。就是这四人外,为了一个人山人海。
好家伙,这排场,不知道的以为死人了呢。
白竹笑本来想赶紧走,这一类民生问题他最为头大。这时,他看见那两个站在旁边负责火上浇油的女人,其中一个身上,若有若无地透出来一小点戾气。
只有微微一瞬,但是白竹笑还是察觉到了,再看,那一点冒头的黑气已经消失了。白竹笑不由得蹲下来,分析了一下局势。他发现那三个女人里,坐在地上哭的那位明显瘦弱的小女子,只是默默流泪,也不抬头、不作声,地上还有薄薄一层雪,看着好不可怜。反而是站着那两个女人事大,仿佛碰的是她们的身子一样。
再看那位身形正正当当,脸上菜色不浅的白衣公子,脸上通红、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除了“不”什么都不会说了。白竹笑瞧了瞧,这气质,怎么着也得是个浅灵,怎么遇到这场面,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
学霸。白竹笑评论,还是书呆子形的学霸。
那站着的女人们着实可疑,尤其是那若有若无的戾气,让这接连吃了厉鬼魔教的亏的白竹笑头皮发麻,着实是不想再让什么正道之人再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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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思衍这次来庭镇,就是趁着还未到冬日,下来买些必备的药,供师门过冬使的。结果出门没选对日子,他这位禁欲到如同出了家的静灵观大弟子,只是去扶了一下那位被人推倒在地的柔弱女子,就遭来了一场红颜祸水。
推倒姑娘的始作俑者——便是旁边扯开了嗓子喊“非礼”的两个女人,非要把整个集市的人都喊来一般,一定要庄思衍跟她们走,好好为那位被叫做“紫鲤”的姑娘讨个说法。
庄思衍大丈夫不可辱,夜黑风高他都不敢对女孩子家的动手动脚,别说光天化日了。所以他非常冤,又不能出招伤人,还死要面子,根本不肯弯下腰来,想一下变通什么的。于是一位浅灵三阶的名门大弟子,红着脸梗着脖子,在原地犟成了一蹲身长七尺的消防栓。
“师兄,一转眼就找不到你,在这等地方作甚?”
本来都要寻思遁地而走的庄思衍,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哆嗦,往旁边一瞧,竟是一个除了长的俊之外、其余都平平凡凡的长衫小生。
然后下一刻,庄思衍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人声:“配合,演。”
庄思衍顿了顿,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声音的来源。他再看看这位微笑着看看自己,又转向了那三个女人一台戏的方向的小生,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一点也不平凡。
于是一下子有了底气,突然会说话了。
“这位紫鲤姑娘方才被那两位姑娘推倒在地,师父一直教导‘怜香惜玉’,在下便上前想要扶起姑娘,不曾想那两位竟然平白无故冤枉清白,正不知如何是好,还好师弟你来了。”
原来如此。白竹笑瞧了瞧那两个脸色发黑、嘴里没一句好话的骂街泼妇,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向自己看过来的那位无助的紫鲤姑娘,立即明确立场。他倾身向前,朝紫鲤伸出手:“我这位师兄素惯了,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姑娘,被冤枉了也不会说话,见笑了。紫鲤姑娘快起来,地上还积着雪,别冻坏了身子。”
“头一次见这么多姑娘”的庄思衍有一点委屈,他没入师门的时候还和院里的一群姑娘伙子们扎堆玩呢。看着那位刚刚有些抗拒自己,这会儿竟乖乖朝被长得温柔清秀的白竹笑伸出手、扶着他站起来的紫鲤,于是乎被这个看脸的世界又挤兑得更加委屈了。
“原来是修真之人,真是没想到,”身着红色凤花绣印袄的女人开口,好歹像人一样说话了,“这位公子倒是舌头灵巧,你这才刚到,凭什么就相信了你家师兄的话呢?”
“师兄平日里潜心修炼,别说女色,男人都不怎么说得上几句话。此次来芍镇,只是备下些药,好供师门过这一冬,就碰上二位姑娘演的这一出…可不是待客之道吧?”
虽说备药是白竹笑胡诌的,但是不知情的庄思衍以为是这小生推断,在心里为这蒙对的答案大喊佩服。
“岂有此理!不但非礼,还拉着别人一同抵赖!紫鲤,你说,那个破修仙的,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
旁边那个一身翠绿,活像个会说话的黄瓜的女人站不住了,开始撒泼,并且还要拉上一个垫背的。白竹笑回头,看了眼被自己护在身后的紫鲤。这姑娘大概在彩香阁就是个受委屈的,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敢说,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这会儿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同他看到的小说里被保护的姑娘似的拉着别人的衣服,而是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站姿仪态十分有教养。
怎么着都不是个会赖人的角儿。
本来白竹笑要继续和那一红一绿十分赛狗屁的女人打嘴仗,紫鲤却在沉默了这么久后,头一次开口发声了:“没有。这位公子是个好人,他帮了我。”
在场的人,包括里层的围观群众,都被紫鲤这突兀的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却十分有力的话打了个亘,别说是白竹笑和庄思衍,就连红绿女子都很明显被紫鲤突如其来的反抗给懵着了。
蓦地,白竹笑又感受到了那丝属于魔教的戾气,他警觉地抬眼,那戾气来源自红衣女子。她脸上带着怒意,瞪着紫鲤,很明显是想要恐吓。这一来也暴露了她道行并不高,忘了防备在场两位修士探底的可能性。
确实是魔修,还是个不压级的初破,这也太垃圾了吧。白竹笑立刻逮到了机会,传声给庄思衍:“运气。”
反应迟钝了一些的庄思衍也察觉到了,神经紧绷起来,接到白竹笑的传声,立刻不动声色地运气,给对面的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修施加威压。
对面的修行尚浅的魔修感到上灵二阶的正道威压,立刻慌了神。对视了一眼,很不甘心地“切”了一声,冲紫鲤打了个手势,兀自拨开人群走了。
白竹笑刚想问那手势的意思,就见紫鲤终于从他身后走出来,朝白竹笑和庄思衍行了个少女礼,便回身要跟上。
“慢着,紫鲤姑娘要随她们去?”
“嗯。多谢二位少侠出手相救,小女他日定报此恩。”
“可…”
庄思衍将要开口,紫鲤却将食指在唇上一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用眼神示意无妨。白竹笑和庄思衍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不作留辞。
紫鲤一去,围观的群众觉得没了意思,也不敢同两位修士多言,也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