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离析 ...
-
白竹笑觉得自己简直脚下生风,带着越仁歆逃跑的速度快赶上二战意大利了。
方才他跑丢了命一般赶到的时候,一上来就是一股子戾气。他天生对气息敏感,那魔教的气息很淡很淡,估摸着耗费了大量内力的越仁歆疲于与王岑对抗,没有注意到那丝微弱的气息。
他不敢轻举妄动,加大了障目法的力度,躲在灌丛里观察形势。没歇口气的功夫,白竹笑突然感觉到那戾气增强了,赶紧烫了屁/股一般弹起来,颇为紧张地旁观越仁歆的动作。结果那小兔崽子顿了一下,居然没逃,还开始演戏了,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熟练,一看就是个戏精。
白竹笑在心里给静灵观点了根蜡,然后瞬间猜透了越仁歆所有的想法。
让白竹笑先走,然后自己留下来跟王岑周旋,目的是把王岑从迷惑中解救出来,放弃追寻鸳鸳,然后逃走离开,至少不要死在魔教的手上。若是跟魔教碰上了,那么就硬碰硬,再找个机会逃走。
小屁孩,年龄不大,想法不少,这bug满满的大英雄想法是从哪学来的。
而且越仁歆看起来游刃有余,莫非…
白竹笑正在心里琢磨,却感受到那丝戾气移动了,于是麻溜爬起来,几乎瞬移到越仁歆身后,出手制止了这场闹剧,并在不知道实力的地方战友到达之前,带着这被三二一木头人定住了的小王八羔子跑了。
他估摸着那好像是单打独斗的魔教中人应该不会沉不住气跑来追他们,背着越仁歆先从林子后面绕了个大圈,回到王岑的住处,把睡得正香的拉灯挖起来牵上,然后把越仁歆捆到马背上,自己再上去和他挤一个空,牵起缰绳,使劲一夹马腹,疼的拉灯嗷一嗓子就跑了,活活在山中跑成了一辆越野吉普。
白竹笑很想让自己满脑子都装满诸如“那个魔头有没有盯上越仁歆或者他们俩”、“会不会也像越仁歆那个变态一样用什么法术来跟踪找麻烦”,但是越仁歆一路深深地盯着自己的目光实在是太烦人了,就那样盯了白竹笑一整路,简直比会动会说话还烦人,此刻坐在他身后,白竹笑也总隐隐约约觉得有到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背后发毛。
直到拉灯的马蹄子都快跑折了,天都要破晓,白竹笑才觉得安下心来,拉了拉缰绳,让这匹可怜的大马得以歇口气,顺着一个守林老人的指路,来到了一片中原与江南交界的野湖水旁,蹓跶着找歇脚的地方。
白竹笑一路拾着柴火,左挑右挑,最终挑了一面两人高的石壁,石壁旁边有棵大槐树,树下有片还算干净的空地,让他可以把随身带的一面大织布给铺开。白竹笑头些年到处游历,经常会有个露宿的时候,这布是他从北疆买的,踏实防水,睡着舒服。
一路被迫无言的越仁歆被解了穴,嘴里却不蹦豆了,往日里天南海北胡乱扯的恶心人的话也不说了。一张漂亮脸蛋和失了魂一般,被火光照着也不减苍白,一会看着颜色逐渐变浅的夜空,一会盯着湖面看一会,一会又看看白竹笑。
白竹笑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今晚星星太多,都没月亮看了…小孩,路上的时候,你看我看一路呢,我以为你有话同我讲,怎么哑了?”
越仁歆本来盯着火堆里往外乱溅的火星子,被白竹笑一叫,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一般,抬起头来,看着白竹笑眨眨眼睛,然后翘了翘嘴角,比哭还难看地笑道:“没什么,就是在路上,白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觉得真好听。”
白竹笑:“……”
“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白竹笑觉得自己真是困上头了,越仁歆那张烂桃花的俊脸,配上刚刚那句话,他心里的某一根名为“情/色”的弦好像被撩了一下。他在现代活了十八年,在容正活了七年,还没有过这种感觉。
而且越仁歆还是个男的。
白竹笑立刻压住他可怕的想法,把一副长辈的皮囊穿戴好,“没有别的?”
“嗯…白兄的障目法,还能给两个人用?”
“哟,看透我的法子了。”白竹笑哼了一声,伸手从越仁歆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卵石,塞到越仁歆手里,“我练功的时候常带着些东西,这个就是其中一个。熏陶久了,放在一般人身上,即使没有障目法,也能撑一阵子,当个暂时隐身衣用。”
“暂时隐身衣?”
“呃,就是…”白竹笑意识到自己又把些洋话说出来了,急急忙忙开始胡诌,“就是,一种衣裳,穿在身上可以暂时隐去身形,是我想象的,我到希望有天能做出来。”
“新奇,就像‘追踪器’似的,”越仁歆这时脸上才稍见了一点自然的喜色,“白兄的心里,总觉得自装着一隅同容正不同的天地。”
你猜对了。白竹笑心道。他揣摩着越仁歆的脸色,然后自认为旁敲侧击,其实非常直抒胸臆地开口:“你…会读心?”
话一出口,白竹笑才觉得完蛋。他刚想开口换个婉转的方式解释一下,就听见脸上笑容一成不变,观察着那块石头的越仁歆很干脆地“嗯”了一声。
白竹笑受宠若惊,赶紧接上,“啊,那,是不是还会幻术?”
“白兄果然聪慧至极。”
“不不,看不出来就是头脑缺陷了…”白竹笑突然想念了一下刚才那个不会花言巧语的越仁歆,继续试探,“你不是静灵观的吗?看样子还恨极了魔教,怎么…”
于是那个不会花言巧语的越仁歆很及时地出现了,应了白竹笑的想念,并升级成了不会言语的越仁歆,一心怼到那颗破石头上,连看都不看白竹笑一眼,很明显地表达出了“我不想说”。
“……不说也罢,我也没理由逼问。”白竹笑本来就觉得熊孩子简直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支魔教,这个越仁歆很明显还是个教主。他谦谦君子合起来二十五年,还没和谁计较过,火都很少发,这些年没上的火几乎在这俩月全让越仁歆身点了。
此番白竹笑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跟着自己没有恶意的小孩温柔点,所以他继续和风细雨:“怎么不读读我的心呢?看看我想跟你说什么。”
被连番两次戳了痛处的越仁歆并不想接话。
“你不说话可以,听我说。”白竹笑伸手,往窝在旁边的拉灯身上挂着的储物袋里摸出块烤饼,掰了两半,塞了一半到本来想拒绝的越仁歆手里,“方才你在那林子里,是不是早就读到了王伯的心神,知道魔教几时赶来,然后把我用传送符送走,独自与那畜生周旋?”
“我知道,你不想让任何人受伤,还想去救王伯。但你想想,魔教一旦到了,你没有说服王伯,你怎么办?你这修行我还不知道,内力耗成个凡人了,还想钻空子逃走?”
“救王伯可以,但你怎么救?再说,他该救吗?自己选择了相信魔教去滥杀无辜,最后偿命、被愚弄了他十二年的魔教置于死地,说句逆耳的话,那是他自找。我知道你恨,你觉得错都在魔教,那人心没有恶处?你一个人,在那和魔教拼个除了你死还是你死的下场,就解恨了?还是救了谁?”
白竹笑表面上看起来话少,如果让他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那就不是话多能形容的了的,啰嗦到烦人。他边嚼饼子,边苦口婆心地说,企图把对面那个跟半张饼一颗鹅卵石眉来眼去的越仁歆说出一点波澜来。
相对无言了半晌,白竹笑被饼子噎了一下,解下水壶豪饮了半壶,擦了擦嘴,准备展开新一轮语言进攻,对面安静成了一尊石佛的越仁歆终于开了他的贵口:“多谢白兄一番苦心,越某受教。”
越仁歆缓缓抬头,脸上还是那副永远不愠不火,带着一点笑意的表情。“只是白兄,你有没有想过,王伯那时就算选择了放弃鸳鸳,那么魔教…会放过他吗?”
白竹笑本来还想再说,听了这一句,忽然觉得心里一空。而透过火光,他看见了越仁歆那双好看极了的桃花眼,本来应该如脸上一同带着笑意,但却恰好相反。
那一双黑的发亮的眼眸里翻涌着好多东西,让他想起遥远的故乡,家里那只叫本拉灯的,丢失了自己的球之后却因为不会说话,只能用眼睛来表达的金毛狗。而越仁歆这双,很明显比那金毛狗的复杂多了。也有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的失落,更多的是压抑着的愤恨与痛苦。
“白兄…大概是,把魔教想的太善良了。
越仁歆的声音好像比初见时又哑了一小点,又好像是没哑。但那竟透露着几分沧桑的音调,和貌似已经习惯于伪装、一旦暴露就会流露许多的眼睛,让白竹笑几乎忘了越仁歆只是个比他还小上个几岁的孩子。
“在林中确实是我考虑欠佳,多谢白兄出手相救,此为救命之恩,我会放在心上的。想必你我都已经乏了,趁着夜色还未褪去,便先歇息罢。”
他看着越仁歆背对着他躺下,蜷起的身子仿佛形成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壳,让更显得孤独的白竹笑在清风徐徐、景美人静的上好秋夜里,靠着一匹睡得昏天黑地的拉灯马,硬是生出了一股如鲠在喉的苦涩滋味。
白竹笑一点也不困,本来是想守夜的,结果不知道怎么的,靠着拉灯的马背就睡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拉灯用鼻子喷醒的,天已经大亮,看着太阳的高度,怕是再过一个时辰就晌午了。
“怎么这么能睡…”
把拉灯的马头推开后,白竹笑伸了个长达半个世纪的懒腰,然后站起身,环顾了四周,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昨天躺着一个越仁歆的地方,今天已经空了,压皱的布已经被人拉平。白竹笑叫了几嗓子,没人应,知道越仁歆这下是已经离开了。篝火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一阵秋冷,孤苦伶仃地打了个喷嚏。
白竹笑站在那出了会神,想起什么似的在自己身上上下摸了摸,又在周围的地上看了一遍,最后连拉灯的储物袋都翻了。“果然,那小子,把障目石给顺走了…”
那半块昨天被嫌弃的不得了的饼子也不见了。白竹笑有点哭笑不得,有种自己被仙人跳了的感觉。他掐了把人中,领着拉灯到湖边喝水,想顺便洗把脸清醒一下。手刚伸到水里,就被手心里一道金光闪了一下眼。
白竹笑把手收回来,甩了一下水,拿到眼前细看。只见手心里又闪了几下金光,慢慢浮出了几个字:“小白猪,告辞。”
白竹笑:“……”
“表面上白兄叫的尊敬,小兔崽子心里不知道怎么叫我呢。”白竹笑扯了一下嘴角,咬牙切齿的一攥拳,把手上的字符震碎了。字一消倒没事,白竹笑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倦意接着就烟消云散了。
……还给他催眠。白竹笑气的脸也不洗了,一脚把湖边的一块石头踢进湖里,扑通一声,吓得正悠哉喝水的拉灯前蹄一抬,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白竹笑整理了一下睡出褶子来的衣服,捞了一把水浇灭了被熊孩子点上头的火气。走的干净,还不想让我知道,那行,反正我也惹着你了,以后干脆和我恩断义绝吧,千万别再来了。
拉灯踢着土,休整了一晚的大马精神的不行,在一旁兴奋地等着自己的主人驾着它再去别的什么地方跑跑。白竹笑瞧了瞧这南北交界的野湖,想起再往南走上一月多,就能到的文塞亭。
十八年拜别,如今已是二十年的八月末,两年未“回乡”,数着也快到了这个世界里自己的生辰。眼下没什么穿越回家的办法,远离那天天打官司的烦心爸妈也挺好的,这七年也逍遥自在,竟没什么想念了。他本来决定快马加鞭,回一趟师门,些许还能碰上那不见行踪的庄叶夫妇,叫他们帮着自己去了越仁歆下的气印。
结果被这一出一搅,满脑子全是“魔教”和“越仁歆”,还有越仁歆的话和他那双眼睛,心烦意乱的很,此刻却哪也不想回了。
算了,偌大一个中原,哪里还容不下他一个白竹笑?他翻身上马,拍了拍拉灯的脖子,顺着山路往东北去了,决定朝靠着海的那边走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