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破功 ...


  •   王岑觉得,人们总在用美酒佳肴祭祀的上天,往往是不公的。

      他年过而立,娶了青梅竹马的媳妇进门。男耕女织幸福美满,第二年雨水很好,地里的庄稼越长越旺,媳妇也怀上了孩子。

      前路一片敞亮,父母安康,身旁有佳人,笑看五谷丰登,可不是个老百姓最想要的安稳日子?

      可是所谓飞来横祸,插翅难逃。

      大寒的夜里,房顶的瓦片却坏了,嗖嗖的寒风往屋里刮。王岑想上镇上买瓦,但是屋里的媳妇正在生娃,作老汉的不能放着痛苦的媳妇吹着冷风不管,自己跑那么远的路上镇上去。

      兽皮的衣物也防不完全寒冬腊月里的冷,王岑趴在屋顶,小心翼翼地用身子挡住那缺口。他耳朵里灌满着风声和女人疼痛的哭喊,背朝着黑的无穷尽的夜幕天穹,想着那平日里身子娇弱的媳妇,心吊在了嗓子眼。

      鹅毛大雪不会看气氛,翻卷在寒风里便刮了满天。王岑在房顶冻的发僵,耳朵上结了霜,身上落满着雪花,活生生埋成了一个雪人。

      婴儿嘹亮的啼哭划破了王岑的昏昏欲睡,仿佛提早宣告了黎明的到来。

      王岑连滚带爬地从屋顶下来,迎面的是自己的娘,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是以泪洗面。他诧异过后,本来刚刚落实的心一下子又高高悬起。他爹没拉住他,让他冲进了里屋。丈母娘正趴在媳妇的床榻前,哭得说不出声来。

      床上的媳妇已经没了呼吸,低着头站在一边的接生婆,手里抱着的孩子还在不谙世事地啼哭。

      王岑冻僵的脸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有两行泪顺着眼眶脸颊上结出的霜花淌下。屋顶的破口没了遮挡,寒风凛冽。

      在老小啼哭、生死参半的夜晚,王岑刹那间意识到,他往后一生的风花雪月,如今经此一遭,只剩下了风雪。

      丈母爷早就过世了,一个人将媳妇带大的丈母娘因为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没几月也随着她的好闺女去了。王岑告别了爹娘,一个人带着被取名叫“鸳鸳”的女儿搬离了生养他的家乡,远搬到了一个小山村。

      鸳为雄,孩为女。即使鸳鸳以后也是一人,也变不孤独寂寞了。

      一转眼鸳鸳长到了五岁,聪明漂亮,特别招人喜爱。她对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充满着新奇和向往去,不怕鬼神,不晓人为何要分善恶。所以村深处,听老人说会碰见无常的林子,她也一直磨着她爹要去。

      王岑一万个不许,却管不住一只铁了心要出笼的雏鸟。一日王岑去镇上买磨刀石,没带着鸳鸳出门。回家时,没有了梳着羊角辫,冲到门口喊“爹爹”的小姑娘。

      跑到林子深处那口荒井旁时,只有一个头上戴着鸦羽的男人站在那里。王岑不敢靠近,因为他知晓,那是魔教之人,一句话说不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他远远的询问有没有见过鸳鸳,然后那个男人笑着,指了指那口枯井。

      井里水枯,渺远地穿来小女孩的哭声。

      王岑急的红了眼,求女之心魔怔,又不敢近那人的身,只好答应了那荒唐的十二年之约。他意识到自己走了错路时,那个平日里读完书、最爱和鸳鸳玩的小书生,只剩一双没了神的眼睛还生生地瞪着面前那位慈爱无比的王伯。

      王岑呆呆地站在沾满了血的床榻前,手里的匕首同样鲜血淋漓,微微发抖。

      人死不得复生,他再悔也无用。生来为善的王岑从没想过一天,他会为了魔教的孽言,杀了一个无辜的少年。而罪孽已加,他的脖子手脚套上了一副死债的枷锁。

      父母已老,还有大哥孝敬,自己妻女双亡,无家可言,此番又欠了人命,对这世间没什么牵挂了。王岑决定干脆就拿着这少年人的心脏打掩护,去跟那个魔头拼了,以死谢罪。

      然而他提着匣子走到井边,看见了那个魔头,和他手里牵着的鸳鸳。

      鸳鸳见了他便开始哭,喊着“爹爹救我”,往王岑这边跑,奈何拉着她的男人气力太大,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怎能挣脱呢?

      王岑丢了匣子,哭吼着女儿的名字,跪在了那个他无法接近的结界外,一双手在地上抓的血肉模糊。

      那个男人说,怕他不信任,若每年按时做工,他每年便能见得到鸳鸳一面。十二年后,便能亲自接鸳鸳回家。

      若是修真,王岑便是走火入魔了。而凡人走火入魔,同样也会血债累累。他脑子里全都是自己骨肉的笑脸和无助的眼泪,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见到鸳鸳的心切。

      于是他利用往年间留赶考书生暂住的经验,获取那些年轻时生的信任,然后八月二十四,就变成了一个沾着血的日子。

      十二年间,他有时清醒,觉得自己简直是畜生,害了如此多性命;见到鸳鸳后,那些清明一下子被冲散,又一年饥渴等待。

      可望不可及的鸳鸳一年年长大,王岑肩上的人命债,已经是他一死一命赔不了的了。

      十二载的最后一年,仲秋刚过,又有路过的书生落脚。名叫白竹的书生,身上带着股独立于世的仙气。他不去赶考,仿佛对这凡世间没什么兴趣一般,却满腹的诗书,善恶在他嘴里有时分明,有时却是不明晰的。

      白竹说,有的善人也有恶,有的恶人也有善,干嘛做这么分明?

      本来晌午就该开刀的王岑,从白竹身上看出了和曾经的鸳鸳相似的无邪,愣是没舍得下手,只好下套把他引到那个让他能忘了多余情感的地方,再狠心动手。

      而他没意想到,那个白竹竟是个修真之人,半路还又杀出来了另一个小修士。他一介凡人,定是打不过两个修仙的,气势被压下去,又被那白竹一点,虽然上火,但也醒了不少。

      王岑知道这十二年的时辰一到,他也得不到那亦真亦假的鸳鸳,他要么死在魔教的手上,要么就硬拼,被这两个修士以正道之名杀掉。正反都是一死,也该死,他更愿死在正道手上。

      于是没了后顾的王岑动了冷兵器,连着两发匕首想要出其不意,却皆未击中目标。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哪一个,仿佛能看透他似的,他心里想的方向、目标都会被看穿,这让他瞬间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在王岑还在等死与拼命之间游移不定时,见那白竹周身白光一闪,再灭时,面前只剩下了那个后来出现的小修士。

      小修士冲他一笑:“王伯,十一条人命,鸳鸳知道他爹如此杀人成魔,九泉之下何以安心?”

      “闭嘴!鸳鸳…鸳鸳没死!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自己留下,还想英雄救美不成?”

      “小兔崽子?除了我师父和白兄,连我师兄们都不舍得这么叫我呢,一个与魔教无异的人,可不是脏了我的这爱称?”越仁歆把弯刀挂在指尖,甩成了一个风车,“那请问那位活在魔教幻术里的鸳鸳,何以安心?”

      “什么幻术,胡说…”

      王岑刚作势要掏出匕首,面前笑得让他毛骨悚然的越仁歆突然恍了恍。王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面前俨然站着一位少女。少女笑靥如花,朝王岑脆生生地喊了句:“爹!”

      “鸳…鸳鸳?我的鸳鸳?”王岑手里最后一把匕首砰噔落地,他条件反射似地跪在地上,不过三十来岁的脸,此时却苍老成了如同年过半百的老人。“爹…爹想你…”

      “爹,您跪着吧。您杀了太多人,我不要您了。”

      “什么?!”

      正低着头哽咽的王岑听见女儿这话,仿佛千斤坠顶,蓦地抬头。只见面前的“鸳鸳”眼睛鼻子也是红的好不可怜,“爹,我的命是魔教的人拿的,您却用那么多无辜的人命来背叛上苍,您教我的善,您可还记得?我不会跟您回去的。您快走吧,再晚,他们就来了…”

      “鸳鸳,爹错了,跟爹走吧,爹、爹救你出去,”王岑半跪在地上,狼狈地往前伸手,去够他朝思暮想、却总也碰不到的女儿,“爹该死,但你不该,爹把你救出去,回来再和这群魔头拼命…”

      越仁歆看着面前匍匐在地上的王岑,心里生起一点点不忍之心。这股恨意,谁不相仿呢?

      就这么一分神,王岑的手抓住了越仁歆下衣的衣摆,拽得越仁歆一个踉跄。他修读心术,幻术只略有涉猎,本就不掌握不好,这么一打岔,一下子没稳定住,控制王岑意识的幻术接着散了。

      王岑正巧抬头去看他“女儿”的脸,可是面前哪是什么鸳鸳,分明是越仁歆那个小修士!

      “你…你不是鸳鸳,你是…你是魔教中人!你用幻术骗我离开,不叫我救我的女儿!”王岑颤巍巍地回身去够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越仁歆从王岑出现开始就一直在使用读心术,方才又给白竹笑用了一张传送符,再加上用他不熟悉的这幻术,内力消耗更不稳定,再维持幻境只能是险上加险,说不定会受内伤。

      早知如此,当初就好好看一看幻术的那册典籍了,每天把修炼时间延长一个时辰了。现在才懊悔自己修为不够的越仁歆往后退了两步,边稳着自己的内力促进恢复,手在弯刀上摸了摸,又松开。

      越仁歆不想伤到王岑。

      拿到了匕首的王岑瞪着猩红的眼睛回头的时候,动作突然停滞了。越仁歆和对面这位突然停下杀意、却说不出话的老人家大眼瞪小眼了一瞬,立刻用读了一下王岑的心。

      “鸳鸳…?你…是假的,还是爹的鸳鸳?”

      越仁歆听到了王岑的心音,愣了一下。他没有感到四周有什么其他人的气息,那么只可能是…王岑又把自己看成鸳鸳了。

      谁的幻术?

      若是王岑口中的魔教来了,那么一定不是刚刚抵达,而是来的有一会儿了,那样才能知晓越仁歆方才使用的幻术,是让王岑把自己看成鸳鸳。越仁歆不是魔教,也没跟真正的魔教交手过,按对方的道行,越仁歆一定处于下风。

      权宜之计应该是三十六策走为上。然而越仁歆迟疑片刻,却继续对王岑开口:“不是的,爹,我是鸳鸳,我确实已经…这是我的游魂,并不稳定,我此次来,只是想让您快点离开,别…”

      越仁歆正做着声泪俱下的表演,不知道是几份真情还是假意,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心上一紧,却接着又放下了半分戒备。这样感不到气息便能近人身的,多半是…

      白竹笑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别逞能,走。”
      脑海里的话音刚落,越仁歆刚挤出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就看见对面的王岑神色霎时迷茫起来,“鸳鸳?鸳鸳你在哪?”

      便是越仁歆的身形同气息一并被敛去了,施法者缺失了对象之一,幻境失效。王岑一介凡夫,根本没可能识破白竹笑的障目法,因此就算面前这样半光明正大地站着两个男人,他也无法看见。

      白竹笑无视不会传声的越仁歆低声问他“白兄怎么回来了”的问题,拉着他就要跳走,却试出了越仁歆犹犹豫豫,颇有些不想走的心思,恨铁不成钢地传声:“平常男子汉大丈夫,怎么逃命的关头扭扭捏捏的?赶紧走。”

      越仁歆不吭声,像头驴一样的不迈步子。

      “魔教已经到了,以少年人心为介质修炼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人,走火入魔的正道往往比魔教还要可惧,你不想活命了吗?”

      白竹笑趁着越仁歆不备,伸手点了他的止穴,让他能听能看能思考,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任凭白竹笑拖机车一样把他拖走了,还要听着这位白姓唐僧的啰嗦。

      “王伯是被魔教害的,但是终究是他心智不坚定,为了一个鸳鸳,杀了多少无辜的人?舍一命换多人活,谁不会权衡?魔教的债,他们迟早要还。王伯的债,他…就先还上罢。”

      “越仁歆,我知道你想救人。但是你要明白,有的时候,你就是谁也救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破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