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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伴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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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羽洛打开房门便看到阿萝站在庭院中间,她挑了挑眉,理了理宽大的广袖,徐徐步下台阶,“阿萝,早啊~”
阿萝闭了闭眼,一揖到底,“小神惭愧,令小姐受惊了。”
走至跟前,羽洛才发现阿萝的头发衣袍上布满细碎露珠,似乎就这样站了一整夜。心头怒火骤起,一把拉他起来,便看到那眼下青影重重,素来白净俊秀的脸庞憔悴了不少。
“昨夜之事怪不得你,何况我不是没事吗?”羽洛心中不畅快,语气略有些冲。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他对她的好她从来受得理所当然,因为他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连父神都无法夺走他。
但是十万红尘,人生在世,凡事必须有度。无度是会导致失衡的,轻则生怨,重则生欠,无论哪一种皆是对关系的一种损坏。
若他毫无底线地对她好,好到连自身的康健也不在乎,长久以往,不是她受不起这种割肉放血的奉献,就是他以付出为名需索更多。
这两种情形都不是她想看到的,她需要的是一个忠心的朋友,而非愚忠的仆从。
阿萝一夜未睡,受了整晚的山风寒露,此刻头痛欲裂,却仍然倔强地硬撑着疲惫酸痛的身躯,执着地等待着眼前的少女,等她从睡梦中醒来,等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可以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歉意。
自他接任成为她的衣食总管那天,他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只为不辱使命。
从采棉到成衣,一针一线皆亲力亲为,只为给她做最舒适的衣饰;四时三餐,从播种到成品,一蔬一饭皆苦心落力,只想让她尝遍世间的美味;她没有家,他便一竹一木搭建,抓来许多活泼凌厉的精怪小兽,替她营造一个家……
她小时,最大的苦恼不过是吃不到挂在梁上的甜梨膏,而长大后,她似一只好奇的小兽不断探索不断扩大自己的领地,她将会结识许多新人,无论是缘是劫;经历许多事情,无论是利是弊。招摇已经困不住她的步伐。
可是她走得太远,超过了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他只能无奈,只能在背后望着她远去。
他一心只想免她苦免她累免她颠沛流离,可惜难逃世事翻云覆雨手,到头来她依然躲不开这世间的险恶。
他鞠着躬,一步一步退出她的手臂,直到二人保持着合宜的距离。即便在招摇山中,他亦不敢放松丝毫,绝不留下任何损坏小姐名声的潜在可能性。
“咳……小神不守着小姐,心中难安……是小神疏忽了,方至惊扰了小姐。”他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前三尺远的地方,眼帘微敛,克制而自持。
羽洛静静望着他,半响无语。
在这样的眸光之下,阿萝略显苍白的清秀脸庞闪过一丝不自在,掩藏在宽大广袖下的左手五指曲起,无意识的抓住袖袍一角。
“哎……”
羽洛瞧了瞧渐渐露出绚灿尾羽的金乌,叹了一口气,“阿萝,你真是太宠我了……”
娇憨中带着三分抱怨的特属于少女的轻柔嗓音似一把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轻轻拂过阿萝的心,令他莫名震颤不已。
他不禁上前一步,“小神……”
“你这样子,我会严重怀疑你才是我的亲爹爹!”羽洛转头颇为严肃地盯着阿萝,似乎在辨别着他们二人是否有相似之处。
双眸因注视强光而出现虚幻光影,她不知道阿萝待听清这句话时,眼里的光瞬间没落了下去,似微弱的星火终究抵不过寒风的摧折。
他无奈地笑了笑,老成在在地教育起她来,“小姐又胡说,给神尊听了去又得训您了。走罢,小神给您温了粥糜。”
羽洛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异议,昨夜被那黑芝麻折腾了一阵,早上醒来又唠嗑了一会,早饭比平日迟了三刻鈡,她那三餐定时的胃已经砸咕咕抗议了。
径直穿过中庭,走得几步又偏头对落后几步的阿萝说:“你回去歇着,我有小鱼在旁便可。”
阿萝闻言,下意识拒绝,却在对上小姐肃穆却难掩关怀的双眸时点了点头,行礼而退。
金乌微曦洒满庭院,招摇仙境又是新的一日。
羽洛望着阿萝的青衫消失在抄手游廊转角处,收回眸光,继续往膳厅而去。路过高大的优昙婆罗树,细碎的光影穿过层层繁茂枝叶,投射在她黑鸦的长发上,寂寂流淌。
而她始终独自走在光阴里,越过中庭,途径大叔,踏上白玉地砖,从一个熟悉的场所到另一个熟悉的场所里去,自孩提模样到如今的亭亭玉立。
她一日一日重复着雷同的生活,昨日如今,新日如昨。
昨日踢踏着腿脚未远,今日步履匆忙而至,牵牵连连,不曾停歇,山里的光阴便如此安静地过去了。
她从来不去想这一辈子到底该怎样活,要活出怎样的法子来,因为她这一生,一眼便望尽了结局,她活着的一天就得接受一天。
惯性是会剥蚀心性的,而她已经很好习惯了这种生活。
用膳过程中,伴随着小鱼吱吱喳喳欢快如鸡仔鸣叫的话语里终于搞清楚昨晚发生了何事。
她的策略还是奏效的,不仅风伯山老山君派了家丁来逮这丢尽家族脸面的不肖子孙,气不过的东海老龙王也出动虾兵蟹将来搅局,招摇山脚下前所未有的热闹!听说整个十山八乡闻风而来,上到走不动道的老妪老叟,下到还没有戒奶的小幼崽都皆想窥上一窥那声名狼藉的玩意儿。
而梁渠仙君面对多路包抄,处境委实艰难,可为了那惊鸿一瞥的美色愣是顶着重重压力,周旋出了一条血路,派出一波波得力好手夜袭招摇山巅,如蝗虫过境。
其中大半打手折损在护山大阵外,未能替主子的后宫添砖加瓦;小部分靠着实力躲过了结界,却又撞进了招摇的巡山大队手里,死伤惨重;历经重重阻拦,好些条漏网之鱼竟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突破了招摇管事的封锁线,进入了无人能窥的招摇之巅!
羽洛闻言,抬眸瞟了一眼手舞足蹈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小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今儿瞧着气色好多了啊,想必是日日灵芝草药养着,功效确实不错,待思过期结束你便随我上宗学罢。”
小鱼悚然一惊,手中的软巾几乎砸在自家小姐白玉般的小脸上,她慌忙去捞,哆嗦着追问:“小……小姐,您说啥?”
羽洛搁了筷子,接过小鱼递来的热软巾擦了擦嘴,继续道:“怂蛋!放心罢,即便你想陪我去,我还不让呢。”
宗学里每一位小崽子都不是吃素的,人小心狠,那般手段早已经领教过了,怎么会再次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鱼推进深坑呢。那些人针对的是自己,而小鱼那日不过是替自己受了罪,可谓无辜至极。
即便小鱼有自己看着,她亦再不敢冒任何风险,不敢留任何幻想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会保护好她。
那日术道课上,平素不假辞色的小崽子竟好言好语地求切磋,羽洛双手抱臂依靠着石壁,面上带笑,静静瞧着矮了半个头的小屁孩们,但笑不语。
她若猜不到他们在谋划些什么,真是白白长了这么些年岁。
无非假借切磋之名欲趁乱将她推下千层阶梯或者假装交手过重,失了分寸,到时无论是伤是残,是生是死,统统归咎为意外,撇得干干净净极了,怎么着都不会追究到他们身上。
在羽洛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小崽子们笑容逐渐凝结,几乎挂不住了。在他们即将恼羞成怒,正欲破口大骂时,她微微颔首,“好啊。”
小崽子们一口老气硬生生憋回肚里,哽得脸蛋子成了猪肝子。
切磋过程甚是平淡,若非为了展示自己尊老爱幼的良好品德,她早就一个扫堂腿将他们踹下崖低去。
她知道这些所谓同窗对她带着浓浓敌意,亦不曾放下过戒备,只是她终究是年轻,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他们伤不到她,竟将矛头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小鱼。
待听闻小鱼惊恐的尖叫声,她匆忙回过头来,眸子里映出小鱼踩空跌落千层梯的身影,似一只飘飞的枯蝶!
来不及多想,她纵身飞扑,拼命伸长手去够,却连小鱼的衣角都碰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似一只破碎的布偶娃娃滚出阶梯边沿,坠入无边深渊。
“不要!”
羽洛顾不得其他,脚尖踩在坚硬的石阶上,借力向下俯冲,明知道如此无济于事,只会令自己受伤,她依然选择义无反顾。
在崖底找到失去意识,满身是血的小鱼时,羽洛眼眦欲裂,瞬间理智全失。
爱重之人倒在她面前,而她却无能为力!多年前的噩梦仿佛从未远去,它似一只暗中蛰伏的恶兽,虎视眈眈地等待机遇反扑,妄图将她撕碎扯裂,而后拖进重重深渊,永无挣扎之日。
若老天爷一定让她经受失去至亲至爱的苦楚,那她何必对这个世道善良?
这是那一日最后留存在她脑海里的想法,而后便是一边混乱。
她记得小鱼浴血的模样,却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失去理智疯狂蹂躏那群刽子手!待到恢复意识时,只瞧见融景夫子带着三分愤怒七分厌恶的目光。
而后便是长达半月之久的思过期……
“小姐?”小鱼见自家小姐似入定了一般,歪着头打量了她几眼,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羽洛回过神来,想起那日小鱼一动不动躺在台阶下,浑身是血的模样,羽洛眸子一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戏谑道:“阿萝这段时间不是在替我寻一个伴读吗?我觉得青安挺好的,身手了得,便就是他了罢。”
谁也不会知道当初一句戏言竟牵扯上二人一生,自相识到相别,只有遗憾伴随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