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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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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有女,名曰羽洛。俞五万五千一十六岁,私德有缺,逐招摇。
——《四海集.凤凰卷》
羽洛躺在白桂树上,双手垫于脑后,翘起二郎腿,嘴里咬着根猫须草,眸子半掩着,昏昏欲睡。
卯日星君情绪不高,酉时未满三刻,金乌的身影太半已隐入西山,徒留淡淡的几丝余晖,将整个招摇山包裹在朦胧的混沌里。
“羽洛,你意下如何?”
久未闻其声,树下结着莲花坐的观音大士抬头一瞧,差点将素手里的净瓶砸了去。纵是跳出尘世超越生死大慈大悲的菩萨也无法淡定,一番肺腑之言说得声泪俱下字字珠玑,不料却被人做了助眠小曲,好梦酣畅惬意得很。
羞恼之下亦顾不了普世之姿踱人之风,撩开白袍的直缀,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白桂树上。
桂树摇三瑶,纷纷扬扬落了一场叶子雨。
其中轻飘飘夹杂着一抹青色倩影,比那叶子更为悠游。
羽洛伴着洋洋洒洒的落叶坠下,天青色的衣袍随风而动,及膝的墨发飘飞,如云头之上的雪雁漫不经心恣意随性。
临近地面时,脚尖轻触,身姿翻飞轻掠而去,仿似一点惊鸿。
光影重重,人影散乱,待观音大士定睛时,羽洛已静立几丈外,脸带揶揄瞅着她。
余晖尽情泼洒在年轻的面庞,眉眼如画般渺远,淡淡被染上几分暖意。
撩撩手中的莲花,大士叹了口气方道:“吾观你骨骼清奇却命格孤苦,注定半生劫难,吾佛慈悲,愿渡你成佛,免去嗔痴爱欲六道轮回之苦,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羽洛掩嘴打了一个哈欠,眨了眨略带困意的水润双眸,“您莫欺负我没上几天学……话说您这招数老土了些,不及山下留仙镇街尾的算卦瞎子新潮,起码人家。”
言罢,双手后叠,慢慢悠悠地向招摇山口走去,亦不招呼那位六道人人尊敬的白衣大士。
那位受人尊敬的大士却不依不挠,亦步亦趋地紧跟着羽洛,嘴里还不死心地念念叨叨,无非又是劝她皈依佛门的话语,羽洛心里好笑,但没有丝毫回应。
渡她成佛,不过是官方说法,冠冕堂皇的很,事实是佛界自远古时期起多数佛陀历劫羽化消散,佛界不入轮回不沾红尘,是以人才流逝想象很严重,都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了——这么多年顺利成佛的仅一个凡人、一只猴子。
人才嘛,只要福利好薪酬高总会招揽得到的,偏偏佛界招聘条件太过奇葩——父母双亡、命运多舛、清心寡欲。
可是呢,现在父母双亡者一般都不清心寡欲:缺爱缺得厉害,男的转向温柔乡红粉骷髅寻求爱的抱抱,女的呢则成了温柔乡专门提供爱的怀抱了;命运多舛者一般也难清心寡欲:命里缺失太多,出于补偿心理则欲望也太盛;而清心寡欲者无欲无求,随遇而安,还指望他们去当救苦救难的佛陀?
羽洛觉得佛界人才凋敝完全是自找的,而且面试官极其不负责任,坑蒙拐骗都用上了。她至少还有爹爹在啊,她完全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才!
这么多年,羽洛早已摸透她的性格,顺杠爬的能力十分强悍,冷暴力才是最佳应对措施。
羽洛停下不走了,低下头弹弹青衣的裙摆,看着沾上的灰土皱了皱眉。
“你意下……”吞回余下半句,白衣大士瞅瞅四周,再瞅瞅眼前的无动于衷的少女,捂住胸口难以接受地说:“你又赶我走!”
羽洛恭恭敬敬的一揖,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如凌玉相击,“岂敢?是招摇这座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罢了。”
话语和动作相去甚远。
白衣大士挑高了弯眉,但随后泄了气:“成成……这事以后再议。本大士听说你又捡了枚美男回来将养,嘿,你胆子甚大啊哈,不查探查探就什么都敢往家里带。”
羽洛听罢,脑海中回想起那人冷峻得眉眼,绯色的唇渐渐扬起,一双形如桃花的漂亮眸子蓄了笑意:“噢……确实挺美的罢?”
不美也不会惹得招摇境中诸多小仙娥有事没事在外院转悠了,听小鱼说昨个儿有色心蒙了理智的竟主动跪在严苛的管事大人面前请求去值夜呢!
啧啧,美色果然可怕!
“管事大人雷厉风行惯了,那位颇有魄力的小仙娥怕是很惨!”
羽洛到此刻依然记得小鱼说出这句话时脸上三分羡慕三分嫉妒三分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剩余的一分畏惧不得不令她这位主子怀疑,若非身心俱惨,小鱼怕是第一个去求阿萝的花痴女!
白衣大士一噎:“……这不是要紧之处罢?”
羽洛回过神来,望着招摇谷口滚滚流云,语焉不详,“有什么关系呢?他身手好得很,而我近来需要一位伴读来着……哎!上学这事忒危险了……”
少女耷拉着小脸,远山眉紧蹙,露出几分为难,显然为此事发愁。
她发愁,白衣大士便喜上眉梢,“这敢情好,你归吾佛门,吾替你撑腰!看你父神还能逼你上学不……”
她超脱六道,不得随意干预世事,若为本教之事才能正名顺理。
羽洛瞧了眼白衣大士喜滋滋的模样,并不搭腔,只伸出右手来掐算了一番,“掐掐指,也该到父神回境的……”
抬手搭了个凉棚,装模作样地眺望。
候字刚到唇边,早已不见了那白色的身影。
羽洛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金光,绯唇一勾无声无息地笑了,余后却又叹了口气,父神已经五年多没回过家了,自己见白衣大士都比见他来得多。
不过几万年来有个人如此执着坚定地让自己出家当佛陀去,想想还有点小感动呢。
其实哪里是她看不清呢,糊涂的是大士罢了。出家脱离红尘就不可以吃肉,这简直要老命啊!
世人皆苦,若连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一并舍弃,那活着也着实没有必要了。
如若她一心向佛,何处无佛?何需成佛?法无定法,心底自有莲花开,腕间自有菩提绕。
如若她无心成佛,身处佛门仍是难以步步生莲,再劝又如何?
大士说她佛缘深厚,自初遇伊始每每逮着机会劝说她皈依,为此遭了父神无数的白眼和阻骂——他还没死呢,就敢撬他女儿!
父神素来认为佛道最是虚伪,自以为慈悲为怀却从不有所作为,成天挂嘴边的是玄之又玄的却又什么都是亦可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如那句: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是以物无物也’,到底物是物,还是物非物呢?这不是逼死讲究天命定数的神界天人吗?
佛家素来重视因果,因果毕究,环环相扣。羽洛悔不当初种下了那枚因,招致今时今日这个大烂果。她十分确定所谓的佛缘也是孽缘罢了。
时光回到五万五千年前,羽洛还是丹穴里天真有爱的无邪小神女,热衷于格物致知,说白了就是好奇心爆表,常常趁父神不在家时偷溜出门,四处乱逛。
有一回误入丰山,兜转之间忘了来时路。
鱼娘曾在入睡故事里提过这座山,那一带古怪之物甚多,她心下一动便潜伏了下来:没准会猎到雍和兽呢。可惜到头来兽毛没有摸到一根,古怪的野人倒是遇上了。
如果她有先见之明,在瞧见野人那一刻就应该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可惜宿命难逃,自她见她那一刻起命运的巨轮已经转响。
彼时,羽洛忍忍不发静候于灌木丛后,屏息静气,十指成抓扣于地下,漂亮的桃花眸沉沉而聚,紧盯着前方几丈远的雪白滚圆的家伙,待它近一点再进一点就暴跳而起手到擒来!
而后羽洛含着两大包泪不可置信痛心疾首地指着那位暴跳而起的野人,眼睁睁地看着肥圆的雍和兽狂奔而去。
她看上的宠物逃了!
后来大祭司送了一只,算是了了她的心愿。
除鱼娘之外,她身边随侍的就这只庸和了。她们一起度过了年少时光,见证了彼此的
但后来被她伴着前尘旧梦一并留在了丹穴山。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当是时,羽洛指尖的颤抖还没停歇,溜到唇边的大骂还没有倾泻,那野人似是力竭了,瘫软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瞧着她,可怜得紧。那时年岁尚小,红亮亮的心没有经历过世俗的风霜、没有识得哀愁怨怼的滋味,温和柔软得似是浸了三月春的风融了六月枝头上亮晃晃的绿,没有一丝冷硬。瞅着那黑脏饿野人的处境,羽洛的怒火就息了些,郁郁寡欢地将妇人拖走,免她被金乌的芒线蛰得昏过去。
拖到树下,羽洛从怀中掏出自家带来的口粮,木着脸递过去,不再理那野人,可也没有离开,在一旁抠树根玩。
丰山盛产禽兽,果腹的果子却没有。
那黑脏野人虽长与荒野,举止却极其规矩,饿到眼冒绿光了仍顾忌着进食速度,瞧着是有那么几分气质。它可能感觉到羽洛在打量它,头发一甩露出个矜持的笑。
羽洛瞧着那黑脸白牙,瞬间觉得气质什么的都是糊弄人的玩意。
吃完东西,野人终于顺了一口气,精神振奋了许多,拉着羽洛的小手晃呀晃呀夸了一通,将玉色型似大肚胖子的种子塞到她手中,便飞也似地向西方而去,竟瞬间便没了踪影。
羽洛垂眉盯着手上皱巴巴的种子,木着脸踹入广袖内,没太当回事。跨种族,语言不通,交流甚是困难。
多年后,她将那颗胖鼓鼓的种子埋在院子中央,每日浇水抓虫,颇为上心。种子破土而出时,一片暗香浮动,有人手持柳枝向她走来,步步生莲,无风自动。羽洛拎着小铁铲,瞧着面目慈悲的来人怎么都亿不起那流落下界的黑脏野人。
宇宙洪荒,十丈红尘,芸芸众生,万事万物皆有定法,缘起缘灭皆有因由,但此中缘由,直到很久以后她站在满目疮痍的苍梧之野忆起今天,她方明白,原来她和她的相遇不是为了她与他的劫缘。
躲不得逃不过的宿命,似摊开了一本折子戏,小铜锣噌一声悠扬,描眉粉腮的美貌女子与诗书自华的白衣男子隆重登场,浩浩荡荡拉开一场爱恨情仇的人生。
羽洛收回奔放的思绪,转身慢吞吞朝招摇谷口去,不知阿萝是否告知父神自己被融景老头儿责罚之事,其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父神已是劳心劳力,她不想他再为自己的破事担忧。想到父神干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摸样,她便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他们父女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羽洛止了笑意,叹了口气,略带稚气的玉颜显出几分严肃,挥挥手扰散招摇入口的浓雾,徐徐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