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傻子你会爱我吗》鹤负

2、第二章 央公子你真是个好人 一切发生的

　　阴天，天有些闷。天色很暗，虽然已经是早晨，但还有一种天蒙蒙亮的错觉。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天空中随波逐流，魂不守舍，他总有一种即将迎来暴风雨的感觉。
　　今是践行之日，四人站在书房外做最后的告别。
　　“师兄。”
　　重鸿撒娇似得抱着沈默的大腿，小脸通红。
　　“师妹，师兄会回来的。”
　　繁星把重鸿拉扯到一边，重鸿恋恋不舍地看着沈默。
　　他蹲下身，与重鸿平视。
　　师父在旁边偷笑，也不知道在开心啥。
　　“小鸿，我走后照顾好自己，莫要挑食。”
　　“好。”
　　转头看向繁星。
　　“你也是，小星，看管好师妹，监督她好好用膳。此次一别，虽不知何时能归，但是我会尽量！给你带吃的回来！”
　　“你不会忘了我和师妹吧？”
　　“说什么呢，傻。”
　　沈默弹了一下繁星的脑门，笑了。
　　“师兄记得给小鸿带猫，还有我的糖葫芦！”
　　“师兄不会忘得，你们要听师傅的话。”
　　师父在一旁轻咳了几下，提醒时间已经不多。沈默选择性忽视了他。
　　师父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感觉都快把肠子咳出来了。沈默终于拍拍身上的土，准备离开。
　　“师妹，给你，这是我的毛笔。习武是好事，但常人功课不能落下。”
　　沈默从行囊里掏出来了一支毛笔，将它递给了师妹。
　　“遵命！”
　　“好了，师父，下山吧。”沈默望着面前的这几座房屋，心里很是感慨。
　　繁星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沈默，见沈默没有表示，眼神黯淡了下去。
　　“对了，师弟，这是之前师父送我的扳指，可以护身，你留着罢。”
　　“哎，真是有了师弟忘了师父。”
　　师父还在旁边扇扇子，调侃道。
　　他从手上摘下一枚白玉扳指，为繁星戴上。
　　“师父你事真多。”
　　“你说什么？”
　　“师父你可真厉害。”
　　“这就对了。”

　　师父和沈默拎着包，朝山下走去。路途平稳，没什么太大的波折，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两个妇女在逛菜市，好像还是有点不对。
　　像是两个中年妇女拿着菜袋子，在逛Gucci。
　　沈默三步一回头，差点得颈椎病。他看着师弟师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看不见。
　　这短短的几百米，竟然如此漫长。沈默的身后背着行囊，腰中别剑一把。师父像往常一样的神情耐人寻味。
　　“师父，每隔一载就来探望你的那个男子是谁啊？”
　　“混江湖时的故人。”
　　“是吗？”
　　“不是，他是一个傻子。”
　　“哎？为什么是傻子。”
　　“因为他小时候西北风喝多了，脑袋缺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山脚下，师父早已叫好了马车。
　　“行了，你上马车吧。”
　　师父说道那个人，眼睛里似乎有光，但好似又没有。不过跟师父是旧友，那一定是二傻子没错了。
　　“师父，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沈默坐上了车，眼里有满满的毅力。
　　“不行，滚得越远越好，要是非要回来顺便给我买掉各地的好酒，我听说在京城……”
　　师父招呼车夫，打赏了点碎银，便站在原地送别。
　　“江湖薄情，徒弟你若有难，就去寻那个红衣大傻子吧，他身处金陵白宫，叫吾九，你只要叫他大傻子就行。若他提条件，你就揍他，揍不过你便骂他，还是不行，你便将这个吊坠给他便是。到了长安城去万花客栈找薛掌柜就好。”
　　师父递给沈默一块红色翡翠吊坠，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看不清具体，只能看清楚轮廓。
　　好像是‘吃东南风’。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沈默的头恨不得地到地底下来表示自己对师傅的敬意，他对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感天动地的时刻，沈默的腰咔嚓，响了一声。
　　“让你不好好练武！”
　　师父用扇子狠狠地敲了他的头，按理来说，这次与以往不太一样，不疼，应该还有些甜。
　　呸，疼死他了。
　　这一次的疼痛比以往的打头都要疼。
　　沈默的狗头快被打掉了。
　　“咱启程了公子！驾！”
　　车夫说道，使劲拍了一下马屁股，这匹红棕色的马仰天长啸，开始奔跑。
　　马车上一颠一癫，沈默还不太习惯坐马车，这种感觉非常不舒服。
　　就像你占着茅坑，拉着屎，还有一个人在旁边晃你，那种感觉是一样一样的。
　　不过一会他睡着了，也就感受不到颠簸了。
　　“公子，万花客栈到了。”
　　马夫的笑眯眯的下马，撩开马车的帘子。
　　“劳累了。”
　　沈默点头示意，小心翼翼下了马车。
　　刚睡醒的他还有点懵，嘈杂的集市，大街上车水马龙，还有旁边叫花子的乞讨声，十分热闹。
　　原来这就是世界。
　　他一抬头，就清楚的看见一块大大的招牌，写着万花客栈四个大字。红色的底色，金色的烫金大字。
　　双腿刚迈入门，立马就有小二低头哈腰的来接待沈默。
　　“这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宿啊？”
　　小二见到沈默身后的行囊，换上了一副狗腿式微笑。
　　“我找薛掌柜。”
　　沈默初入世事，与人交流还有些腼腆。
　　“好咧，薛掌柜！有人找！”
　　他转头吆喝一声，便去旁边接待其他客人了。
　　“哟，小伙子，找我薛掌柜有何事？”
　　体态丰腴的薛掌柜扭着身子靠在了柜台上，手里还拿着一杯酒。
　　“薛掌柜，我是来找我师姐青九的。”
　　“哦？原来是青九的师弟，青九前日就离开长安了，她给你留了一封信。”
　　薛掌柜将一封纯白色的信封漫不经心地放在柜台上。
　　沈默拆开信，果真是自己师姐的字体。
　　“师弟，我等人在客栈等待四五余天，你未出现。金陵武林大会之际，师姐客栈客满，人手不够，打理不周。只能赶船回金陵客栈。望师弟谅解。这是一两银子，去码头赶船到金陵，越快越好。到洪门客栈寻我即可。
　　念，师姐青九。”
　　简单翻译：我特么回自己客栈了谁让你这个倒霉师弟不来，尽快过来找我啊，要不然师父就来找我讲道理了。而且你不能怪我，因为我可爱。但我不想你啊，真不想你。哼。
　　哎，摊上这样的师姐，也不知是谁倒霉。
　　沈默在内心暗暗抬杠，与掌柜道别后来到了码头。
　　码头是叫花子的集中地，一个比一个惨。有瞎，有聋，有缺胳膊少腿的残废者。更有少妇带着孩子，场面十分凄惨。
　　“大人，行行好吧！我和我弟弟已经五天没吃饭了。”
　　一名和繁星大小差不多的小男孩抱住了沈默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哭。旁边的弟弟还小，抱着一个破被子睡觉。
　　沈默心一软，就把师父给自己的碎银给了这俩兄弟。准确的说，是他掏出来之后，哥哥匆忙抢过去的。
　　身上只剩师姐给的一两银子，不过这也是够够的。
　　“大人，好人有好报！”
　　哥哥连忙磕头，拿着那点碎银踉踉跄跄离开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窜出来一个行动敏捷的黑衣男子，他飞速跑过沈默身边，还与沈默对视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他的内心戏丰富得很。
　　他怎么慌慌张张—他不会是疯子吧—他的眼睛还挺好看的—这人好高啊—他不会是个杀手吧—他看我干啥，难道他想要杀我—不对，我又不值钱，杀我干啥——等等，老子的钱呢？
　　怎得这人匆匆忙忙的？沈默感叹道，当他低头一看时。
　　坏了！手上的银子被那个男子抢走了！
　　他连忙四处寻找那个黑衣男子，一条街上跑了好几次，然而该男子逃走了，谁不跑等着被抓啊。
　　一切发生的太快就像龙卷风，来不及思考他的钱就没了。
　　“……”
　　沈默认命般的找了一个台阶，坐在了地上，思考人生。
　　“麻麻，麻麻那个大哥哥好可怜，我们给他一点吃的吧……”
　　一个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揪，歪着头，边吃糖葫芦边指着沈默。
　　“别看别看，快走。晦气！”
　　女孩的妈妈像是见到了什么病毒，拉着小女孩就走。
　　“……”
　　为什么会被认成乞丐，有趣的问题。
　　当他在思考如果回山上时候告诉师傅他刚下山一个时辰未了钱就没了，铁定会被自己的师傅嘲笑。突然，他想起来自己的包里有师父临终前给的翡翠吊坠，若是找一个当铺当掉，也能当不少银子。
　　罢了，这么重要的信物，铁定是不能当的。
　　万一那个大傻子不认得我，还需要这个信物。
　　那他还能干什么呢？
　　沈默绞尽脑汁，目送一艘船接着一艘船远航。他突然想到了：原来我不能想我还能干什么，我要看……我还有什么。
　　他打开了自己的行囊，两件衣物，一个吊坠，还有自己写的三本话本。
　　他灵机一动，要不，我把话本卖给地主家傻儿子吧。
　　他开始学无数个街头小贩一样，将话本一本一本放在地上。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哦，是吆喝。
　　“走一走瞧一瞧，来一来看一看，苦情话本甜蜜话本任你选择！”
　　这么一吆喝还有点用，旁边的几个大妈围了过来。
　　沈默呆萌的瞅着那几个面色不悦的大婶，颤抖地问。
　　“大婶……你们要买话本吗？”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滚一边去，别打扰我们做生意。”
　　几个大神一脚把沈默踹到一边，自己吆喝自己的摊铺了。
　　“你没事吧？”
　　被踹了的沈默滚了两下，抬头竟看到一个俊美的男子笑着看自己。
　　“我……我没事。”
　　那个男子气质非凡，和长安城里的人不一样。他身着紫衣，暗紫色为主，浅米色为辅。他的桃花眼笑起来微微一眯，这样好看的人，嘴唇的形状也在诱人犯罪。穿的不算华丽，但总有一种大户人家的既视感。
　　沈默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身上的味道，和师父有些相像。轻微的木质香，和尾调浓厚的麝香，不经意一抬手，还有一种橙子味与玫瑰。
　　沈默不禁有些发愣。
　　“你的话本，我全要了。”
　　这简直是沈默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他立马将自己的话本塞到男子怀中。
　　“你可不许反悔。”
　　“哈哈，敢问仁兄大名？”
　　男子哭笑不得看着沈默，乖乖的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来。
　　“沈默。你呢？”
　　“央钰。”
　　“央公子，我这话本平平无奇，你为何愿意买下？”
　　“叫我央兄就好，我刚看到你的银子被抢，十分气愤。现在你身无分文，若我不帮你，就无人会帮你了。”
　　“央兄可否要去乘舟？”
　　央钰笑笑，说道。
　　“我要去金陵，沈兄莫非也要？”
　　“嗯，前去寻我师姐。你呢？”
　　“当然是去围观武林大会了。”
　　“看不出，央兄还是习武之人。”
　　“非也非也，只是生活平淡无趣，找点乐子罢了。”
　　二人相聊甚欢，从为啥沈默这么穷，聊到央兄到底有多少矿。于是一起接班去附近客栈用膳。
　　这次的客栈相比起万花，万花就是不值一提了。
　　万花？什么小破玩意儿。
　　“弟弟，多吃点。”
　　沈默转头一看，竟是半个时辰前乞讨的兄弟。他们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一点都不像贫困人家，反而有些小康。
　　“！！”
　　沈默猛一下拍桌子起身，想要去找两个孩子理论（干架）一番，坐在凳子上的央钰冷静拉住他的胳膊。
　　“你若现在去理论，反而他们会不承认，莫要着急。”
　　央钰就像一个老练的大人，阻止了一个小毛孩
　　“两个小毛孩，竟然这样对我？”
　　“若你要对一个人复仇，首先你就要比他还狠。先用膳吧，我自有办法处理二人。”
　　很快——两个人就已经吃饱喝足了。
　　沈默看央钰付完了钱，问道。
　　“央兄，这顿饭多少银子？”
　　“算我请你的。”
　　他连忙摇头。
　　“那可不行，我先欠着你，到了金陵我再还你。”
　　央钰弯腰捡东西时，两个小骗子已经吃完，准备离开，央钰跑了上去，喊住了他。
　　“小兄弟，等一等。”
　　“咦，你在叫我吗？”
　　他果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央钰。
　　“你为何要拿我荷包呢，这位兄弟？”
　　央钰委屈巴巴的表情，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
　　沈默一脸蒙圈的扯了扯央钰的衣袖，央钰暗示他不要说话。
　　店小二连忙问道：“这位客官，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小兄弟拿了我的荷包，可他却不承认。罢了罢了，我央某也不是绝情之人，这位小兄弟每日在码头乞讨，央某就当做行行好，不追究了。”
　　“还真是哎，我之前在码头还看到过这俩兄弟。”
　　“就是就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学坏了呢。”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开始议论起来了。
　　“谁…谁偷你荷包了，你荷包里又没几个钱，我偷你的干嘛？”
　　哥哥看起来有点慌张，眼看大家都在指认他，他连忙否认。
　　“哦？倘若你没有拿，那你又是从何而知我的荷包里有多少铜钱的？”
　　央钰戏谑的看着他，他百口莫辩。
　　小二见情况不妙，围观插话：“这样吧，小兄弟，你把你的背包打开，我们检查一下有没有这位公子的荷包，大家看如何？”
　　“这个建议好，不如就听小二哥的。”
　　央钰点点头，小二上前拿过哥哥的包袱，放到桌子上。
　　“我不同意！”
　　哥哥还在挣扎，从未开口的弟弟却说道。
　　“哥哥，清者自清，让他们检查一下又如何呢？”
　　小二打开了包袱，里面闪着金光和银光，一点也不像一个叫花子的行囊。
　　“天啊，那是我头上的簪子吗，什么时候到你的包里了？”王家小姐惊叹的合不拢嘴，拿起簪子细细观察。
　　“夫君，这是不是咱们给小婉买的项链？吃饭前还在她脖子上的啊。”
　　一位妇女看向自己的孩子，发现吃饭前买的项链现在已经没了。
　　众人怒，皆将自己的物品拿走，还边谩骂这俩兄弟，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还有人直接朝他们吐口水。
　　“不好意思，我的荷包找到了，就在我的兜里。”
　　央钰对着众人抱歉一笑，了了此事。
　　弟弟愤怒的看着自家哥哥，久久不愿相信那些都是自己哥哥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而哥哥的脸上，都是看不清的神色。
　　小二叹了一口气。
　　“走吧，和我去报官。”
　　“不，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救救我生病的娘亲！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邻居快死了，你们就凑个热闹，笑而了之。偶然别人的丑闻，不分黑板扩散谣言，图个乐子。我的母亲就是被留言污蔑才得了心病！后来又被一群‘明事理’的人试图……这不就是人吃人的世界吗？！凭什么就我一个人有罪！带着面具的丑陋脸庞。……”
　　沈默看着几个壮丁把哥哥抬走，弟弟在身后暗暗流泪，双拳紧握。
　　有罪吗，沈默问自己。
　　平时的我们，又用言论伤害了别人多少。你没罪，因为还没有造成犯罪的最后一步，侵犯利益。
　　所谓人吃人，用来描述这个世界，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即使我不愿意吃人，也是间接吃人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