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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一人的回忆 2033 ...


  •   虎杖眸光一滞,脸上的神情像被什么掀了一下。她的那句话正中面门。退无可退,无法躲避。

      他蹲在久世澄面前,手还放在离她膝侧不远的地方,半晌才一点点收回去:“我没有在面对你时,等她回答。”
      “那你为什么连我受伤时会说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以前也这样说过。”
      “对你是以前,但对我不是。”久世澄盯着他,她听见自己过重的呼吸,“我又不知道那些事。你每露出熟悉我一点,我就更像在替一个没见过的人欠你什么,像是债。”

      虎杖的手掌压在自己膝上,骨节抓着衣料渐渐收紧。
      久世澄以为他又会像八十三岁时那样闷不吭声,只顾拿体贴当幌子把话头掩过去,什么也不肯解释。可他低声说:“那不是欠。你也不用觉得是债。”
      “什么?”
      “刚才我拽你,是因为你要被砸到了。关心你的膝盖,是因为你撞了桌角。这些事都只是发生在今天,跟以前没半点关系。”他说得认真且坚定,眼神执拗得近乎笨拙,像努力亲手拆开一条纠缠太久的线,“我认识过去的你,我脑子里记着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为了那些属于我一人的回忆,对着现在的我多给任何东西,更不用觉得亏欠。”

      然而久世澄胸口那股怒意并没消失,甚至被这几句话逼出了另一种更难应付的酸涩。
      她不愿意欠他,可当他真将一切都划回自己那边,她又觉得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生成的温度也被一并撤回了。
      她低下头,拿起记录板,纸页在手里发出声响:“所以你连关心都能分得这么清楚。算得可真明白。”
      “我不是总能分清,也不一定都能算明白。”虎杖说。
      她抬眼,他却别开脸,抬手胡乱把在滴水的额发往后捋了一下,“但我得学着,因为你不喜欢,因为我想尊重你,想让你轻松点。”

      “……你为什么不拦我?”沉默半晌,她又问。
      虎杖知道她说的是封印片的事。他把屏蔽带剩下的一截卷回纸轴,边缘被咒力烧得卷曲,怎么也按不回去。
      “你已经在做现场判断,我并不比你更了解回流会不会越线。”他说,“我只是觉得,做之前应该先让她知情。”
      “如果来不及呢?”
      “来不及就先救她。”虎杖答得很快,“但那时还有时间,就没必要选那种方法。”
      “你凭什么判断还有?”
      “凭你还在看数据。”他说完,将卷好的屏蔽带放在她的记录板旁边,“你如果真的认为只剩那一种办法,手就不会迟疑那么久。”

      他的手离开纸轴时,虎口处显出一道被铁架擦出的红痕,是之前护住她的位置。
      久世澄的目光驻留在那里,她想伸手将他的手拉回来检查,又被先前那句“不欠”架在原处。

      久世澄攥紧手里的笔。
      她不喜欢有人从一个细枝末节的动作里读出自己尚未承认的迟疑,更不喜欢这个人对她的停顿熟悉得像早已观察过很多次,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而她一无所知。
      八十三岁的虎杖随身带着她能尝出味道的草莓糖,他也清楚她最怕别人最恼别人拿未来框住当下的自己。
      三十岁的虎杖还没攒下那些年月,他分明尚未经历过那几十年的年月,却知道她穿越后会先恢复温度,知道她到了陌生地方,她总会下意识先找出口。甚至单凭她一个微末的动作,就看穿了她根本没有下定决心。
      那种被剥得干干净净的羞恼在肺腑里横冲直撞,使她产生一种近乎被逼到墙边的无措,可她偏偏无法把目光真正移开。

      “你看芽衣的时候,不像第一次见她。”虎杖说。
      久世澄没抬头:“这和处置无关。”
      “我并不是问你以后发生了什么。”
      “但你想说的是,未来的她不能代现在的她同意吧。”
      “是。”

      她终于看向他:“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雨声从破损的屋顶压下来,四周的人都在忙,高桥正向芽衣母亲解释咒具,辅助人员在更换帘外的固定钉,没有谁注意他们压低的声音。

      虎杖像被这一问僵在原处,眼底的神色沉了下去。
      久世澄知道自己真正指的不是芽衣。她是在问八十三岁的他为何把一座旧站布置成适合她生活的样子,却不肯告诉她曾经怎样选择;也在问眼前这个人,既然早就认识未来某个更亲近他的自己,为什么还能装作那些事与此刻无关。
      难道爱情也是一个人的事情?

      “有。”虎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久世澄呼吸一凝,他接着道,“因为我做错过。”
      她盯着他。他并未解释究竟是在哪一年哪一件事上栽的跟头,也没借机往外交出半个未来的字眼,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沉:“你还没答应,我却觉得反正以后都会变成那样了。”虎杖垂下眼,“不该省掉那一问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看了她一眼,那里面全无故作无私的平静,徒剩被时间反复磨过、但还未来得及遮掩好的疲惫。
      他所谓的“学着”,也许已经学了五年。

      他的这番话本应令她信服,但先使她难受。
      她想起八十三岁的虎杖把草莓糖留在闸机上,退后半步,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后来他坐在灯下收起那些能证明两人关系的东西,她指责他用沉默掌控结果时,他也不曾厉声辩驳。
      他曾在某处越过界线,或者险些越过,此后才保留了每一次询问。
      久世澄想知道那个被省掉询问的人是不是自己,想知道他为此付过什么代价。
      可芽衣就在几步之外,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随时可能结束。她再想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也不能让这个孩子为了回答她而再度忍受那些声音。她已明了自己并无资格再从另一个人的疼痛里打捞自己想听的答案。

      “你不是在拿芽衣教我吧?”她苦笑着问。
      “没有。”虎杖顿了一下,“我做的,只是开口问了那孩子,没想过让你难堪。”
      久世澄端详了他脸上有些慌乱的神色,片刻,笑了一声。那句过于诚实的否认让她失去理由去找更锋利的反击,她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虎杖脸上的神情在听见那一声时明显怔住,目光锁在她脸上,仿佛某段在雨水里模糊了五年的声音,骤然穿过一切,毫无预兆地回道了他耳边。
      那目光直白到忘我的专注,久世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硬下去。他想起的分明是记忆里的笑声,就像在之前失物的声浪里,芽衣拼命从中挤出来的也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
      她胸口刚被撬开的柔软,登时被针扎似的刺痛顶了回去。

      “像吗?”她扬起下颌,问道。
      虎杖像是没缓过神,有些迷茫:“什么?”
      “你忘记的那一声笑。那个你记了五年的笑声。”久世澄眼底泛着寒光,语气近乎挑衅,“像吗?”
      虎杖看了她很久,目光里剧烈地翻滚着情绪,最后认真地摇头:“不像。”
      话语落下,可她像是被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
      久世澄垂眼去翻记录板,纸页被她拨得飞快,边缘擦过指腹:“也是。她让你记了五年,我才认识你一天,我当然学不像。”

      虎杖压住那张险些被她撕破的纸。他的掌心按在记录板另一侧,克制地没去碰她,但手臂横在两人之间,拦住了她继续逃开的动作。
      “不用学。”他的嗓音发闷。
      久世澄抬眼,她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未干透的雨,也能看见自己的声音稍微有些模糊地印在他的瞳孔里。
      “你就是真实的久世澄。”虎杖的语调听上去很是真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她笑成什么样,是她在那天的事,也是我的记忆。可你现在是真实地在我面前。你现在不高兴,当然可以不笑。想笑的时候,也不用去核对像不像谁。”

      久世澄一时之间没作声。她之前还恼怒他太了解自己,这会儿听他只谈眼前的她,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几乎无处安放的悸动。
      四周的雨声霎那间显出喧嚣,可耳边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虎杖还按在硬纸板那一角上,手背上那道被划出的痕迹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泛着鲜红。
      她总算抬起手,指尖轻点到那道擦伤旁边,动作谨慎得像是试探:“这也是发生在今天吧?”
      虎杖咽了下口水,但没有躲开:“嗯。只是今天。”
      闻言,她抿了抿唇,不让他看出自己差点上扬的嘴角,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伤处并不严重,可皮肤烫得厉害,她停留得比检查所需的时间稍久,直到他的脉搏在她指腹下紊乱地跳过两次,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放开,低头把处置意见里写出的“建议立即封印”划掉,像是自己只是在例行执行章程。
      只不过纸面被笔尖划出几道比平时写作要深得多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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