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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说不清的烦躁 20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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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风险都在逼近,所有时间都在缩短,然而女孩的问题也无法忽视。久世澄感觉到她的额头抵在自己后背,隔着衣料传来不稳定的热度。
她想起几十分钟前,自己也曾站在一只旧录音机前,因为想知道属于自己的未来而让芽衣继续忍受那些声音。她明明说过一次“不找了”。可她只是停止追问自己的未来,并不曾问过芽衣本人愿不愿意。
“先别画。”虎杖对高桥说。他将椅子扶正,另一只手压住摇晃的桌面,“给我九十秒。要是回流还降不下来,就按紧急处置的规程来,现场责任我来签。”
高桥提醒他:“但你签不了监护同意。”
“我允诺的是我会把声源压回仓库,不让它越过这道帘。”他说完看向久世澄,“你能把主回路从她身上拆出来吗?”
“刚刚已经试过。”她无法转身,芽衣还躲在她背后,她只能从测绘屏的反光里与虎杖对话,“失物被统一登记成‘混合纸件’,残秽也没有独立边界。除非先重新分类,否则任何切断都会长出新的支路。”
“不用全部。”虎杖把咒具箱推到门边,箱盖弹开,里面的屏蔽带只剩几卷,“先搞定最吵的几个,给她一段能听见我们说话的时间。”
久世澄盯着屏幕。红色倒计时跳到八十三秒,主回路上有七处亮度明显高于其余节点,其中一处是已经装进屏蔽袋的旧录音机,另外六处分散在票据柜、雨具架和最靠里的行李堆。
按常规,她不会在结构未明时强行标记声源,这很容易会使错误分类变成新的回路。而虎杖只想先从失控里切出一小段清静,让芽衣能够稍微静下来对话。
“有七个。”她还是开口了,“你守门,我进去标。”
“我进去。”虎杖扯出屏蔽带,将一端绕在腕上,“你留在她旁边。”
“你看不见线。”
“你告诉我位置。”
“第二处和第四处在同一排,偏差不到二十厘米,你听指令转向来不及。”久世澄回头。
他们隔着不足一步,虎杖的衣襟又在滴水,肩膀挡住门外吹进来的风。
之前说起2028年那个下午时,他也是这样站着,为她挡风,难得亲近的语气里保留着一个她尚未拥有的黄昏,可现在他的嘴角绷直,显然没有退让的打算。
她固执地径直从他腕上解下那卷屏蔽带。缠得太紧,她的指尖不得不沿着他腕骨探进去,冰冷的带面与皮肤之间藏着活人的热度。
虎杖的手指悄悄蜷起,没有躲开。
那卷带子抽出来时,久世澄一直屏着的呼吸才松开。
“我标,你跟着我。”她抬眼望向他,眼神坚定,“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替我决定。”
虎杖的手悬在远处,指骨上还沾着蹭在屏蔽带的灰。
她以为他会指出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但他没跟她争辩,唯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取出第二卷带子:“好。你也别离开我能够到的范围。”
这句话明明是任务要求,可话语说得太低,混着呼吸里的湿热,气息几乎扑过她耳廓。
久世澄后颈一紧,心跳竟没来由地比屏幕上的倒计时先乱了一拍。
她本想讥讽他刚把选择权挂在嘴边就给人下命令,可一抬头,却撞见他眼底还来不及掩住的害怕,那显然绝非担心搭档受伤时应有的分寸和警惕,更像一个当真亲眼见过她从眼前消失的人,因而连一臂之外的距离都感到了难以遏制的后怕、无法忍受。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将芽衣托付给高桥,又在女孩手里塞了一枚未启动的测绘探针,告诉她看顶端的光:蓝色就说明她和外面的回路分开了一点,变红则立刻叫他们回来。
倒计时剩下六十四秒。
久世澄与虎杖跨进仓库,铁门在身后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成排失物正以各自不同的节奏震动,拉链、金属扣和塑料提柄敲出一场丧失指挥的雨。
她贴着地面扫出第一道线,虎杖踩住滑来的纸箱,将屏蔽带绕过票据柜底部。第二处藏在一把儿童伞的伞尖上,咒力刚被标出就窜起一道黑气,他伸手挡住,黑色残秽在掌心散开,留下淡淡的焦味。
“左边。”久世澄说。
虎杖向左半步,她紧跟着转身,测绘环擦过他胸前的拉链。
空间太窄,他抬高手臂让她过去,手掌虚放在她腰侧,始终规矩地隔着又是那微妙的一指宽的距离。
下一秒,后方铁架突然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开始倾斜,他才猛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扯进怀里。
金属箱沿着他们先前站的位置砸下去,沉重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麻。
久世澄的后背撞上虎杖胸口,后腰感觉到衣服的冷,随后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热。
虎杖的另一只手护在她头侧,手撞上铁架,闷响贴着耳边传来。
她听见他的呼吸骤停,又沉沉落下,胸腔的震动隔着布料抵住她,一下一下,比任何现实声源都清楚。
“第几处?”他抱着她,声音落在她发顶,压得发哑。
“三。”她没来得及多想,闻声立即看着屏幕,数值在动,“右后方一米,蓝色布袋下面。”
“……久世。”他又低低唤了她一声,呼吸洒在她颈侧,但丢失了下半句话,像只是在确认她真的能够听得见,或者并不知道自己该要说什么,仅仅是想叫她一声。
久世澄这才意识到自己依旧倚在他身上,急忙站直。
虎杖的手慢了些许地顺着她手臂滑到腕边,直到确认她无事才缓缓放开,动作小心得没有任何可以责怪的地方,而留下的触感一路延迟到她的指尖末梢。
她不敢回头对上他的眼神,把屏幕举高:“我没事。继续吧。”
虎杖跨过倒下的金属箱,单手提起压住声源的行李,久世澄贴上标记。
两个人并未再说多余的话,她报距离和角度,他移动物品、固定咒带,身体总先一步挡在残秽与她之间。
到了第四处,回流猛的顺着测绘线的回路倒灌反扑,虎杖自她身后一步抢上前,从背后握住她举着测绘环的手,咒力沿他的掌心掌骨灌入环面,那股力量穿过她的指骨和小臂,无数纷乱破碎的人声排山倒海般挤了进来,她一瞬间听见许多破碎的声音:有人问末班车什么时候到,有人在念一个已经作废的电话号码,还有个年轻女人轻快地笑着抱怨他走得太快……
那笑声刚要清晰,虎杖猛然收紧手指,将她连同测绘环一起拽回现实。
“别听。”他在她的耳畔,唤她回来。
久世澄侧过脸,他们两人挨得近得连视线都来不及找到合适的落点,无处躲藏。
雨水沿他的侧脸淌进衣领,咬着牙关时,他颊侧的肌肉会绷起。可最让她移不开目光的,还是他瞳孔深处那点未来得及处理下去的慌乱和紧张。
他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被咒力烫得发热,拇指正按住她跳得杂乱的脉搏。
现在,眼前是三十岁的虎杖。他同样会害怕,可扣在她手上的力道却控制得很好,分明用了大力,却分毫没弄疼她。
久世澄喉咙发紧,手被他握得发麻,忘了挣开,低声问:“你是在命令我吗?”
虎杖看着她,喘息扑在她面颊上,呼吸擦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是在拜托你。”
她心口像是不久前刚被冷水浇透,现在又被炭火烫了一下,酸涩得发涨,也好似心脏像被蓦地握了一下,漏了一刻才想起跳动。
片刻,她抽回手,转向最深处那排货架:“第五处,里面。跟紧我。”
他们在倒计时结束前封住五处。连同原先装进屏蔽袋的录音机,七处声源已隔开六处,余下的一处藏在一叠未使用的旧车票里,残秽与其他线路缠得太深,久世澄放弃强拆,转而把它单独圈进测绘场。
屏幕上的主回路随机收缩,但未完全离开芽衣,却从刺眼的红色降成了橙色。
门外传来女孩的声音,这一次声音不再像是被噪音切碎:“变蓝了。上面有一点蓝。”
虎杖抵住铁门,让久世澄先出去。
她从他臂下经过时,袖口被屏蔽带的断头勾住,脚步也被扯得急停,险些又撞回他怀里。
虎杖低头帮她解,沾灰的指尖捏住她腕边的布料,小心地一点点将透明细带挑开。
他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像手里托着的并不是一根随时可以扯断的线头,而是什么经不起拉扯的要紧物件。
那里残留着之前被他握住的温度,久世澄本可以自己抽出来,却没动。她看着他指腹擦过自己的腕骨,看着他那粗粝的皮肉在自己身上带起一阵一阵细碎的痒意,看着那点微妙的触碰让皮肤生出与寒冷无关的战栗。
屏蔽带挑开后,虎杖却未马上松手,手指还按在她脉搏一侧,像是还要再次确认穿越后的她是否恢复正常。
直到芽衣又叫了一声,两人才同时惊醒般退开。
久世澄回到检票室,把探针从女孩手里接回。蓝光很弱,但稳定地亮着,足够让她辨认面前是谁在说话。
高桥收起咒笔,看了一眼时间:“最多十分钟。你们只是把回流压低,它还会汇合。”
她并不继续催促,把封印片放回盒盖上,用动作表示这个选项还可以选择。
芽衣的母亲终于被允许走进帘内,她在女儿面前蹲下,帮她换袜子。
芽衣低着头,脚趾蜷在冰凉的地面上,小声说自己没有故意跑进封锁区。
母亲说知道,又说以后再也不让她一个人等。两句话都说得飞快,像只要语速足够快,今晚的是就能被归进一件不会再发生的意外。
久世澄将椅子拖回原位,方才膝盖撞过的地方漫开大片大片的钝痛。
虎杖两步跨在她身边蹲下,伸手要查看,她下意识把裤料往下按住:“我没受伤。”
“你每次都这么硬撑?”他脱口而出,话语带着担忧的急切和熟悉的熟稔。
闻言,她被激起反问:“我们熟到可以聊‘每次’了吗?”
虎杖仰起脸,帘子被风吹得作响,一下下鼓起来,光影明暗交替地掠过他的脸。
他大可以像之前那样道歉,再度挂起客气疏离,称她久世小姐,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熟稔咽回肚子里。
可这一回,他不再选择那样做。
“……没有。”他承认,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可我认识你、了解你。”
“你认识的了解的不是现在的我。”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快,也更锋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怎么也按捺不住,“你看着我的时候,总像是在等另一个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