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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可以吗 2033 ...


  •   久世澄回到工作,写下三项:第一,应急短时封印。第二,在辅助咒具保护下撤离,由专业术师进行控制训练。第三,尝试现场解除失物回路,失败则立即转为第一项。
      她在每一项下面分别补上已知风险和未知部分,写到训练时多思考了一会,抬头问高桥,东京有没有处理过类似感知型术式的人。
      高桥瞄了虎杖一眼,像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种拖延,但还是报出两个名字。一个人擅长划分术式对象,能教芽衣把“物件留下的声音”与现实说话区分开;另一个人常驻京都,只能按月见面。训练不能保证她以后不再被声音淹没,但她可以学习关闭入口,使用范围有限的咒具,并在失控前求援。
      说完这些,高桥又指向第一项:“封印也不是错误选项。她今晚已经到极限了。先中止,再慢慢决定以后怎么做,对有些人更合适。”

      母亲问训练是不是意味着女儿以后要成为术师,要去面对更多这种东西。
      高桥说不一定,能控制术式与选择什么职业并无强关联。但相关机构会留下记录,也会要求定期评估。
      母亲过了很久才说:“她只是想在车站等我下班。”
      芽衣低头看着母亲的发旋,帮她摘掉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
      “妈妈,”芽衣说,“不是今天才有的。”
      女人抬起头。
      芽衣告诉她,很早以前家里的旧冰箱就会说话,里面有个男人总问啤酒放到哪里,外婆留下的针线盒会唱一段她没听过的歌,学校器材室里有很多人喊名字,所以她从不肯独自进去……她一直以为别人也听得见,只是大家假装听不见。后来她发现母亲真的听不见,就不再说了。
      “你已经很累。”她小声解释,“我说了,你就要带我看医生,还要请假。”
      母亲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怔忡,继而是那点被亲生骨肉瞒了多年的委屈,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种迟来的疲惫。
      她哑着嗓子问:“那你一个人……硬挺着听了多久了?”
      芽衣算不清,只说从记得事情起就是这样。
      仓库里的声音再次靠近,她皱起眉,努力把自己的话说完:“有的不是坏话。外婆的盒子唱得很好听。”

      久世澄看着记录板上那三项选择,心头像是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
      对调查人员而言,稳定意味着数值回落、异常隔离、报告可以结案。可对眼下这个把脚蜷在塑料凳腿旁边的女孩来说,所谓的稳定,或许只是不必在往后的年月里,继续假装自己听不见。
      或许“稳定”两个字从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妥帖。

      封住术式确实能立竿见影地掐断今晚的凶险,能结束今晚的混乱,可也顺带着把这孩子多年来独自扛过来的生活,轻飘飘地抹成了一处必须被纠正的错误。然而放任她保留着这份能力,前路也绝非坦途,往后的反复筛查、训练、评估、旁人的警惕,以及下一次失控时无法处置的恐惧,同样都得由她自己去承受。
      两条路都带着代价,无非是这些代价,究竟该不该在当事人被蒙在鼓里时,被大人们折进一句“为你好”。

      测绘探针的蓝光开始变浅。
      虎杖抬手看表:“还有五分钟。”
      他并不催芽衣选择,问高桥能不能先使用低强度抑制咒具,不封闭术式,只减弱接收范围。
      高桥说器材还在支援车上,拿进来至少需要八分钟。

      虎杖起身要去取,久世澄按住他的手背:“你留在门口。回流再合上时,只有你能压住。”
      他低头看她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她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收力而动了一下的筋络。
      她本可以马上松开,但想起不久前自己问他的那句话,突然放弃了故作客气的疏离与克制,继续触碰着他,再用公事公办地语气对外面的辅助人员报出咒具编号和存放位置,确认对方听懂后,才继续回头对他说:“这是因为是我叫你留下,不是因为往后那个我也会这么叫。”
      虎杖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她两秒,近处的灯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同时照出他扬起的嘴角:“是。是因为是你。”
      久世澄心口发热,这才收回手。
      虎杖站在原处,低声补了一句:“我会听你的。”
      “……因为这是正确判断。”她偏过头,说道。
      “是因为现在的你。与以后无关。”虎杖又再一次应道。

      久世澄抬眼,他已转过身去检查门上的屏蔽带,只把宽阔而湿冷的背影留给她。
      那句补充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又像他只是终于说完了先前想说的话。
      按理来说,她应该对这种状似故意的调侃生气,但唇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她赶紧低头继续记录。

      剩下的五分钟过去,探针的蓝光再次淡下去,门内几处原先分开的回路又开始汇合。
      虎杖的手抵在门框上,沿屏蔽带压回最先涌来的那一道,背脊挺拔如弓,臂上肌理凸起。久世澄把笔换到另一只手,用测绘屏指给他回流正在靠近的位置。高桥站在芽衣身旁,一面核着数值,一面催问器材到了哪里。
      门板响过几次,支援人员的脚步从帘外传来。等支援咒具送进来时,她已把三项方案写成芽衣能够读懂的句子,并不把任何一项标成推荐答案。

      高桥把新的抑制器放到桌上。它是一只浅灰色耳夹,启动后能削弱近距离残秽,不会隔绝现实声音。
      芽衣试戴时缩了一下,等确认照样能听见母亲叫自己,肩膀才逐渐落下来。仓库的广播变得很远,像隔着一条长长的隧道。她说找绿色旅行袋的人还在,但已经听不清骂人的话。
      高桥提醒,这只能维持半小时。接下来要么先封印,要么安排撤离,再由专业术师接手控制训练。她核过回流,确认耳夹已将接收压低,便到门边接替他看守屏蔽带,让虎杖一点点收回咒力。数值不再升,他才退回桌旁,活动了一下之前撑住门框的手。

      “不是只有那两项。”久世澄说,她将记录板转到芽衣面前,指着第三行,“还可以试着把这些声音送回原来的东西里。要是失败,就立刻封印;成功了,今晚就可以不封,但以后还是得学着控制。”
      芽衣逐字读完,问:“如果我选错了呢?”
      “那不是你的错。”久世澄说,她听见自己的回答,耳熟到让她怔了一下,继续道,“我们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即使真出了问题,也是我们来处理。怎么都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虎杖站在桌旁一直在静静地看她。
      久世澄不再装作毫无察觉地躲开那道目光,甚至在他准备移开时妄想他。
      她知道自己说的不只是在场的这个夜晚,也不只是在对十二岁的芽衣说。
      八十三岁的虎杖拒绝为她解释未来时,也像是把一张不具有推荐答案的记录板推到了她面前,她曾把那视作残忍,因为所有未知都要由她自己走过,可他却连结果都一清二楚。
      她仍不赞成他的沉默,但见证了他每回知道答案以后,还得忍住不把她往那里推。
      眼前这个三十岁的虎杖,也正在学习怎样面对一个只有自己熟悉的、错位的人,不借记忆将她留下,向她靠近。

      芽衣看了封印片很久,摘下耳夹,听了几秒,又迅速戴回去。
      母亲想帮她把压在耳夹底下的头发理顺,手指悬在还有半寸远的地方,轻声问了一句可不可以。芽衣点头,女人才把那缕碎发挑了出来。
      母女间微小的询问落进久世澄眼里,让久世澄胸口发涩。很多改变并不发生在决定本身,而发生在一个人伸手之前,仍然记得先问一句回答。

      “我还不想让它们都消失。”芽衣说,她的手指在第三项旁边,但并没里脊按下确认印,“可是我也不想一直听。那个找包的人真的很烦,但是外婆的歌我想留着。”她抬头看久世澄,又看向虎杖,“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要怎么把他们一个一个分开?”

      仓库里,那叠没有主人的旧车票翻动起来。纸边擦过纸边,发出像雨声的轻响。
      久世澄把记录板收回来,在第三项后面补上“本人要求了解具体方法”,然后合上那只装着封印片的盒子。
      盒扣落下时轻的几乎没有动静,但芽衣听见了。这回她不再捂住耳朵,把椅子往桌边挪近一点,等他们把失物仓库的图摊开。

      虎杖把地图在桌面上铺平,受伤的那只手恰好按在久世澄旁边。
      纸面受潮,边角总往上卷,他本能地伸手想抚平她那一侧的翘角,动作做到一半又犹疑了,于是侧头看她,先问:“可以吗?”
      久世澄看了一眼他那只手,又望向他。
      不久前他们争论过封印、未来与谁有资格替谁决定,现下眼前这句询问小到几乎不值一提,但足以让她心脏深处某处一直戒备的地方猛的松开。
      她没有回答“可以”,只主动直接将自己的手覆到他手背上,拉着他,借他的重量把地图压平在桌上。
      “这里,别松手。”久世澄轻咳一声,点在图纸一角,“第三处回路从这里开始。”
      虎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稍稍动了一下,但并未抽走。

      芽衣俯身,睁大眼睛打量着图纸。高桥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解释第一处失物编号。
      门外的风雨还在呼啸,失物仓库里成百上千道无家可归的声音也尚未真正停歇。
      可他的手留在她掌下,郑重地按着卷起的地图边缘。地图展在眼前,两只手叠在一处,久世澄能清晰地感受到虎杖的手背传来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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