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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向左转向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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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清醒过来时,只感觉房间里静悄悄地,房间里的光线温暖而柔和。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的身子昏倒了,意识却浮在半空中,清除地看着那个人惊讶地抱住她,旁边的张映雪和陈玉柱还有跟上来的刘大夫紧紧地跟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回房间...他攥起她的手号脉...她甚至知道任老来探过她。
她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他俯身看她的情景,极力试图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尤其是他眼睛里的表情,可是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像两个幽深的黑洞,吸引了所有的光线,却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她想起在张夜墓前许下的愿,不由得深深地叹息一声:人心不足现在是充分体会到了。那时自己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知道张夜还活着,能够好好地生活。可现在一旦知道了,马上就希望他能回到自己身边。贪心不足是不行的,当心天打雷劈。她在心底里警告自己。当时是向老天祈求来的,自己必须信守诺言。再说,再说他就要跟映雪订婚了...映雪说的意外是什么呢?好像她很盼着意外发生的呢?
她的叹息把一直守在旁边的张风惊醒了,张风的动作又让张雪小小地吃了一惊,连忙睁开眼,只看到台灯透过橙色的灯罩把屋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橘黄色,张风的轮廓也笼罩在橙色中,更显出鼻梁处的阴影。
”小风?”
“陈医生往家里打电话,正好我接的。放心,没告诉妈,我只说你今晚不一定能回家。到这儿的时候你还没醒,不过当时陈医生和刘医生都说你已经脱离危险,只是需要补充体力。那时张映雪和她朋友艾,那个艾什么还都在,后来任老回来也来看了你一下。”提到艾子城,他一直盯着张雪看,见她未动声色,才移开目光,拉起张雪的手,轻柔而有力地握住她,象要给予她力量一般。
“见到他了?”
“他...一点都不认识我。小雪,我觉得是他又不是他。而且他马上要跟你同学订婚了...说是就在这儿,然后两家回北京...”张风犹豫着没说下去。
“小风,老天爷是惩罚我呢还是考验我呢?!他看着我跟生人一样,我...”
“小雪...”
张雪沉默了一下,正想开口,房门开了,外面的灯光跟进来,把屋里的橙色冲淡了许多。她的眼睛受不了强烈光线的变化,不由得合上眼。没一会儿就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探上自己的额头。她睁开眼,只见张风正关切地看着她,旁边陈玉柱正把试探她温度的手撤回来。张雪虚弱地向他们笑了笑。
陈玉柱英俊的脸庞背着光看不清什么神色,只是静静地说:“醒过来就好,今天先在这儿休息。任老说了,你在这儿需要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等你缓过来,再回院里好好检查。”
他还要说什么,身后的门响起来,刘医生和张映雪、艾子城一起走了进来。张映雪和刘医生围到床边,艾子城稍微落后些,站在张映雪身后。不过他个高,张雪的视线越过映雪肩头落在他身上。她闭上眼睛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睁开眼,咧出一个微笑:
“不好意思...”
“你弟弟说你以前也有过昏厥?上学那阵楞没看出来,跟铁姑娘似的,连轴转几天几夜没事儿没事儿的。”说到这儿,张映雪扭头看了张风一下。“听柱子说你们院新进了台CT机?这下好了,你可以以身试机。”
这一下,大家都笑了。等大家笑过,艾子城这才开口道:
“上次去你们医院参观,院长说你们不但设备仪器先进,而且大夫们虽然年轻,医术都相当不错,他很自豪呢。不过小张大夫还是先在这儿修养好再去检查吧。刘大夫的针技也是一流的,也可以帮小张大夫先治疗的。小张大夫你说怎么样?”
艾子城的每一个字除了重重地锤在张雪心上外她听不出任何意义。她虽然能极力忍住泪水,但忍不住心中的酸楚,只得略微合上双眼,只是因为顾忌在场的其他人才没有转过脸去。
张风见状连忙说道:“那太不好意思,要麻烦刘医生不说,还耽误任老修养。明天要是我姐可以动的话我们还是回去的好,家里还有我妈可以帮着照顾。”
“是啊,任老修养就要多麻烦刘大夫了,真是不好意思。”
虽然说得有理,艾子城不知为何心里一阵烦乱,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道:“不早了,先休息,明天看小张大夫恢复的情况再说吧。”
不过张雪转天并没能走。早餐过后任老来探望,坚持她至少再休息一天再说,还特别交代刘大夫一定要看住她。张雪无奈,只得多留一天。上午刘大夫给他做了针灸后张雪就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一看表已经快一点了,连忙起身又洗漱了一遍,慢慢走进小厨房。刚进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由得楞在那里。她从心底里想抓住他,迫切地希望能跟他诉说一切,想唤起他的记忆。可残留的理智告诉她现在他是别人的未婚夫,根本不认识她,而且他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圈子里,她应该转身放手,忘掉他,开始自己新的生活。理智与情感一时交战不已,她的双脚僵在原地,不知进退。
艾子城感觉到身后异状,回头看见她,连忙起身,一边热情地招呼她坐下,一边连忙去锅里添了碗粥放到张雪跟前说道:“这广东的粥确实不错,是餐厅经理推荐给我妈的,说老少皆宜,尤其对病号好。我不是很懂,小张大夫来鉴定一下,这儿餐厅做得怎么样?当心,有点烫,慢慢喝。”
张雪小声道谢,接过他递过来的瓷勺,轻轻地吹粥,不敢多说一个字。
艾子城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有趣,看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什么,走到旁边的柜子处取出一个瓷质小瓶放到张雪跟前:“你喜欢吃辣椒的话可以放点这个,很不错。难得南方会有这么正宗的辣椒油,我还是第一次在深圳吃到这个呢。”
张雪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专心低头吹粥,不敢抬头看他。虽然艾子城记不起她,可是一举一动无不透出她熟悉的那个人。等平静了一点,她才敢开口:
“您喜欢吃辣啊?”
“还行吧,喜欢那个劲儿。深圳湿热,吃辣多了上火,也不敢多吃。”
张雪刚开口就后悔主动问他,于是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喝粥。艾子城已经吃完了,也不起身,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见了自己就晕过去的女子。看得出她很想跟自己说话,要不是眼底里那份渴望,艾子城就会被她掩饰得极好的表情骗过去。可他不但不烦,还甚至有些微欣喜。等了一会儿,见她专心喝粥并不出声,便主动说道:
“我在北方长大的,从小不吃辣。不过人总是会变的,有一阵子吃辣可厉害了。”
都是我培养的,张雪恨恨地想。云南人做菜无论什么都要放辣椒。那时候为了培养他吃辣,她把和平送的牛干巴跟辣椒一起炸得香香的给他下面条不说,一有机会就给他做油鸡枞,结果他吃辣的本事很快就练了出来,而且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
“刚来南方那阵子,真受不了,什么东西都是用水一煮就可以吃了,淡得要命,就专门让人带辣椒油过来。后来发现这一方水养一方人,这儿气候湿热,汤汤水水多,一个不小心还上火,辣椒吃多了直冒痘痘,跟小年轻似的,就不敢多吃了。只是总会馋,有的没的就想吃点。这辣椒上瘾,没办法。”
辣椒上瘾是张雪总挂在嘴边的话,乍然从他口中说出,又让她心酸不已,只得掩饰地喝了几口粥,才想起来说:“不知道昨天刘大夫做的手擀面还有没有。”
“刘大夫专门给你留了面条,我给你下。你也喜欢吃面?”
“吃了好的手擀面,挂面就没法儿吃了。”这却是张夜总说的话。张雪培养张夜吃辣,张夜培养张家吃面食。云南人好米饭,吃面只是点缀,家家都有多的面票。亏得大家都不怎么吃面,张家用一份米票跟人换两份面票,养活了凭空多出来的个大男人。幸亏张夜做得一手好面食,培养出张家吃面的兴趣,不但保证了一家人的温饱,还满足了当时正长身体的张风需要的营养。张风一个南方人,居然长得高高大大的。
艾子城一愣,“没想到你南方人也知道这句话。打小儿我挑食,我家阿姨变着法子做面食哄我吃,还给我蒸小面人儿呢!她说,‘这是日本鬼子,幺哥儿帮忙把鬼子吃了八路就打胜仗了。’那时候我吃了不少小鬼子,就留着八路军。后来发现哥哥姐姐把八路吃了,还跟他们打仗呢。我做面食也不错,在部队帮厨,炊事班的人可喜欢我去了,一去就包饺子,我比谁都快。我烙的饼肯定不比刘大夫差,等过年有时间给你试试。”
张雪就默默地看着他在炉子旁忙活的背影发呆。人还是那个样子,但已经不是那个人。他的记忆中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