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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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赤扶着林月沉回到办公室，刚欲发问，只见苍白着脸的林月沉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莫开口，流赤的眸中先是一阵疑惑，紧接着又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他小心安顿林月沉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林月沉，然后流赤一挥胳膊，整个房间霎时就被赤色的光芒笼罩了起来。
“公子，我已经开了红障，您能告诉我究竟是……”流赤单膝跪在还冒着冷汗的林月沉面前，他的左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右肩上，右手则背在身后。
林月沉伸出胳膊扶着流赤站了起来，他叹口气，平静道“流赤，你可知为何今日那怨气有那般威力？”
“恕流赤愚钝。”
“你乃上古神器，神农赭鞭，这么多年来，可曾见过哪团怨气有如此能耐？”
“未曾……”流赤疑惑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平静的有些绝望的男人。
林月沉不知想起了什么，深邃的眼眶慢慢变成了红色，本就虚弱的气息也有些不平稳，流赤感觉到了林月沉的克制，明明是应该放声大哭的心情，但他最终却还是勾起自己的唇角，挤出了一个让人心疼的微笑。
“流赤，他们要杀他……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林月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的眼神还是一样的温柔，只是那温柔背后加上了些许的不甘、些许的无力、些许的坚决……
流赤有些无措，他皱皱眉头，露出一副不合少年面容的深沉，“公子，他们是谁？要杀谁？这跟您锁闭灵魄有什么关系？您知不知道锁闭灵魄会怎么样？……”
林月沉抿唇而笑，弯弯的眉眼好像能一下子望进人的心底，“流赤，我是不得已为之……”
“公子这是何意？流赤从不信什么不得已，我本就是您身上的一缕元神，您等着，我现在就把我的灵魄传给您……”说着，流赤就拿起右手放在了心脏的位置，正要施法，却不料被林月沉一把抓住了手腕。
“流赤，你怎可如此鲁莽，尚且不知究竟为何，就要牺牲自己？”林月沉双眉微蹙，稍稍有些愠怒地呵责着。
“我……公子，流赤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没有您就没有我，我怎可看着您身处险境……”，流赤虽已经是个成形千年的“鞭子精”了，但在林月沉面前却还跟个孩子一般，他委屈地低下头，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能流出眼泪。
林月沉默然，三十秒之后才又开了口，“流赤，你可还记得我是在何处找到你的？”
“流赤当然记得，是在忘川最深处。”
“流赤，最初赭鞭只是赭鞭，它是有灵，但却没有意识情感，因此我才将我的一股元神注入其中，赭鞭是圣物，经千年炼化，鞭中的神气竟与我的这股元神化成了一体，这才有了你。流赤，你既是赭鞭本体，又是我的元神之一。可是流赤，你就从没想过，我为何要白白剔下元神放进赭鞭？”林月沉仰视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眼神难得的严肃。
流赤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月沉那张温润如璧、明净似雪的脸，慢慢摇了摇头。
林月沉拿出左手，凝视着他掌心里的手纹。“流赤，你只知我叫玄瑟，却不知我到底是谁；你只知你是赭鞭，却不知你究竟为何流落至此……流赤啊，若我也如你一般，是不是就不会枯守至今了……”说罢，林月沉有些自嘲地轻呵一声，语气神态中尽是落寞寂寥。
“公子……您若是不愿讲……”流赤懂事地端起林月沉放在桌上的清茶，递了过去。
茶杯上冒着的白色水汽，氤氲开了一屋子的茶香。
林月沉接过茶杯，他定定地看着流赤，深吸一口气，这才攒足了继续下去的勇气，他说：“流赤，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毕竟都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但是我现在需要你的理解和帮助……”林月沉垂下头，深邃的眸子像是望进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里……
“我本是万年前因不周山山柱崩裂，从招摇山逃出的那只墨色蟠虺，而封钺，也就是你现在的主人，正是当初代行神旨的姜南姜神使，我与他二人相识时间虽短，但情谊深厚，我本以为可与他在招摇山内逍遥自在、霁月清风，如此度日，哪怕上千、上万年，我也不会有半分怨懑。可是世事无常……我遭人设计，一念之差，酿成大错，人间生灵涂炭，天上众神震怒……女娲想要平息风波，特意下凡，断了我的灵运，我以为我死了，但是没想到三千年后，我居然又在招摇山之下醒了过来，而这把扇子当时就放在我手边……”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汇聚于林月沉的掌心，镶着黄玉的折扇在光束闪耀间出现，林月沉顿了顿，轻轻打开折扇，扇面上两行用血书成的字刚劲有力：
“除恶扬善，挚守河山，盼君代我，念芸芸一片。
勿堕轮回，登招摇巅，夏葛冬裘，吾终将与见。”
“这字迹绝对是姜南的不差，我又急又怕，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天上地下，不管是生灵所在还是鬼神所在，我都不肯放过，但是不知为何，我却没能寻到半分姜南的踪迹。无奈之下，我只好找到神农，神农说，姜南要我依着扇面上的字句行事修炼，等到时候到了，一切自会大白……姜南的话，我自是听的……于是我潜心修习，救济世人黎民。姜南离开，无人代行众神旨意，那我便替他做了这事、替他守着这朗朗乾坤……”
“五千年后，我在人间发现了姜南和赭鞭的踪迹，这才惊觉，姜南入了轮回……从那以后，我便世世等着、守着……盼着他能想起我来、能想起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念着他……一生、两生、三生……这一等，就是万年了……”
微风扫过，把外面的竹香和叶子一起吹进了林月沉的办公室，林月沉闭上眼睛，任由纷飞的竹叶掉落在他的脸上。
流赤静静地看着林月沉，看着阳光照耀他稍稍弯着的眼角眉梢。这样好看的微笑，却不曾想背后有如此辛酸苦楚……
“可是公子……这与你自行锁闭灵魄有何相干？”流赤眉头紧锁，沉沉道。
“流赤，筠飞是来杀封钺的。
其实我早就怀疑姜南之事有异。他五千年才可入一次轮回，每一世……他总是只能到三十岁便丧命……我本以为是巧合，直到今日见了筠飞，才肯定这其中有古怪。
筠飞先前并未出现过，怎么偏的我一碰见封钺，她就找到你们了……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凭着我的灵魄痕迹才找到你们，我深知斗不过众神，不如索性锁闭我的灵魄，封钺也许就不会受到伤害，我也能在他身边……”
可能是阳光有些刺眼，林月沉换了个角度，又把冰凉的手背覆在合着的双眸上。
“流赤，你不必担心，锁闭灵魄并非是一点点灵力都用不了，只是会大大削弱罢了……我可是尊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公子，若只是削弱倒也罢了，锁闭灵魄可是会……而且您还……”
“好了，我说无妨，便是无妨……你快去找你主子，免得他生疑。今天为了不暴露，我被你打晕一次，又跟筠飞斗法，这阵也乏了，想歇会儿……”林月沉的声音越来越小，胸膛的起伏也更稳定了，安静的房间里，他一呼一吸的声音安宁平缓。
流赤见状，蹙着眉欠身行了个礼，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轻轻挥手，一片赤色的光幕便出现在了林月沉的身上，好像是个轻薄的纱帐帷幔。
流赤并没有立刻关闭自己设下的红障，他不想自己敬重爱戴的“公子”在休息的时候被人打扰……
林月沉的办公室和封钺所在的病房离得不远，流赤只几步就走到了。他站在房间外面，举起的手不知道该如何推开面前这扇门，推开后又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房间里的人……
“小赤啊！站外面干啥呢！守门啊？”
里面的封钺突然发话，流赤一惊，匆忙地“哦”了一声，想也没想地推开了门。
封钺躺在床上，他头底下垫着两个枕头，两只手也放在脑后，修长的腿交叉在一起，不停地摇来晃去。
流赤为难地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故作轻松地说：“林医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打晕人家两次，可能有点……影响到正常的生理机能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封钺努努嘴，说：“没事就好。”然后他两只手扶着床板，一骨碌爬着坐了起来，“流赤！我发现你不对！”封钺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正对着面前不知所措的流赤。
“不不不不不不对？哪有？！”流赤忍不住超旁边挪了挪，想避开封钺审视的目光。
“没有？你今天在我肩膀上的时候动什么动？！”
“我那是……”
那自然是因为自己打了自己老大，心里发慌……当然，流赤并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在心里捣鼓了好一阵，说了句：“我那是因为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太适应！有点难受！”
“那你现在怎么没事了！”
“我说了，我是不适应，现在适应了啊！”流赤耸耸肩，眨了眨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老封，你别审我了，我今天好累啊，你肩膀借我好不好？”
不等封钺那句“不好”说出口，流赤就变成了红色的粉末，落在封钺的左肩上，成了一开始那蜿蜒的朱红色花纹。
“流赤，你说说你，还好一般人不怎么注意我身上这衣服，不然就你这动不动就跑得不见影子，早就暴露了……”
封钺念念叨叨，活像个老妇，可是流赤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偷偷看着眼前的封钺，想着姜南留下的那几句话：
“除恶扬善，挚守河山，盼君代我，念芸芸一片。
勿堕轮回，登招摇巅，夏葛冬裘，吾终将与见。”
每行四小句，去掉第三小句，再连起来每一句的第一个字……
“除执念……勿等吾……”
用谐音看，这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藏头罢了……只是林月沉心思全放在了姜南身上，所以过了万年，却还是没能顿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