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
-
迷离之间，封钺看到自己身侧仿佛站着一个黑衣的男人，还未能认清容貌，封钺便没了意识。
玄衣男人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臂弯里阖了眸的封钺。
“除恶扬善，挚守河山，盼君代我，念芸芸一片。
勿堕轮回，登招摇巅，夏葛冬裘，吾终将与见。”
男子喃喃低语，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已经没了意识的封钺倾诉。
男人如星子一样的双眸闪着喜悦而悲伤的光，“你骗我，夏葛冬裘，终与见？”他的声音颤抖着，字字句句都温柔地让人着迷，让人心疼……
“说好的夏葛冬裘，你却让我等了上万年……”黑衣服的男人叹口气，漂亮的嘴唇轻轻地挑起来，他伸手碰了碰封钺手上握着的赭鞭。
“流赤！”随着男人的一声低喝，朱红色的鞭子又变回了那个少年郎。
“公子！流赤在呢！”少年微微颔首，他看到自己面前一贯沉稳谦逊的“公子”此时正因愤怒颤抖着，流赤微微皱眉，感到自己的心房传来一阵绞痛。
“公子，还好吗？”流赤半是担心半是畏惧地问道，他赤红色的衣袍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飘摇不定，像极了一个张开翅膀的红蝴蝶。
玄衣男人牵强地笑了，他轻轻摇头，一句“没事”说得让人的心又揪起了几分。
昏暗的天空下，男人的笑脸竟比那天边火烧般的云霞还要耀眼。他愣愣地看了封钺好一阵，才轻手轻脚地把怀里的人移到了流赤手上。那样的动作神情，就好像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一个绝世的珍宝，摔不得、碰不得。
“流赤，护好你主子！”
流赤疑惑地看了看难得如此凌厉的“公子”，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公子”笑笑，随手揉了一下流赤蓬松的红头发，而后，他果断地挥了挥黑色的衣袖，一片巨大的金色半透明薄纱缓缓落下，就像是帷幕一样，围住了昏迷的封钺和茫然的流赤。
安排妥当后，男人悄悄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镇定自若地转身，直面着刚刚还鬼哭狼嚎的黑气。
“筠飞神使，你不觉得你这样有些太过分了吗？今天这团怨气是受了你的灵气，才会有如此威力吧？”男人的清傲回荡在混沌的天地之间，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折扇边骨黄色暖玉雕刻成的蜿蜒龙纹。
只见那片怨气渐渐地褪去了泠然的黑色，一抹绯红慢慢地从迷雾的最中间晕染开来。
“玄瑟大人还真是好眼力！”一个柔媚的女声悠悠响起，柔和的微风拂过面庞，仿佛是少女衣裙间的飘带，轻轻地划过脸颊，在人的心上激起涟漪。
“既知道唤我一声大人，还如此放肆？！”名为玄瑟的男人语气突然加重，他猛地抬头，看见了凌驾于雾气之上的筠飞。
那女人腰肢纤细，身穿粉白色的长裙，轻盈的衣袂随风而动。她双颊粉红，两眼含情，就连那嘴唇也带着几分初生桃花的娇嫩，眉间的一点朱砂更是把她点缀得光彩照人。
“大人何必如此，您这每说一句话，我就觉得我周身又寒凉了许多呢！”说着，妖娆的女人抛了个媚眼，裹了裹自己身上轻薄如蝉翼的长衫。
玄瑟冷笑，纯粹的眉眼看起来还是温柔，却逐渐蕴含了一股令人战栗的杀意。
“筠飞，你可知神使伤人乃是大罪。”玄瑟漠然地斜视着对面那个倾城的绝色女子，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念药品说明书一样。
筠飞似是谦虚似是嘲讽地笑了，“大人，筠飞本就只是奉命行事，您又何苦拿这乱七八糟的法规来压我？”女人一边说，一边取下了自己髻上的粉色步摇，随着金色如蕊的穗子在她手里摇摇晃晃，原本寂静的四下竟有震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奉命？这次……又是奉了谁的命？”玄瑟转过头，他直视抿唇微笑的筠飞，四周的寒气更甚了。
筠飞用手掩住朱唇，嗤笑一声，然后她挑了挑自己娟秀的黛眉，阴阳怪气地说：“大人，我受女娲圣神点化，您说我该奉谁的命？所以……我劝大人您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情为好。”一语罢了，筠飞脸上的笑意也已经彻底敛了去，她身后的红色云霞变得有些诡异，好像是一朵妖冶的桃花。
玄瑟低头，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上的折扇，他蹙着眉头，轻轻抚摸着扇面上刚劲潇洒的红字。
“女娲为何一定要取他性命……”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个嚣张跋扈的筠飞，又或者是在问那浑噩的天地……
“大人，您还不明白吗？这是他的宿命，是他自己的选择，您又何必到如今都放不下？！”
“他？”玄瑟咬了咬牙，无声地叹口气，“筠飞，你别忘了，当时是谁在柢山救下了你，是谁用自己的灵运改了你朝生暮死、不见晦朔的命数。你不过一个被诅咒了的小小花妖，若不是他，你又怎能得这神使的名号？想来我还做过你几日的师傅，如今却也是管不了你了。”玄瑟的口气神态温和了些，却也寒凉了些。
筠飞神色隐隐有些变化，趁着玄瑟不注意，她的眉目间涌上了一股转瞬即逝的哀伤。
“大人莫要继续与我叙旧了，不过都是前尘往事，有何好提及的？”
“前尘……往事？”玄瑟猛地抬起头，反手一挥扇子，一道跟扇骨上的黄玉一般颜色的亮光劈开了层层朦胧的水汽，直冲着云雾之上的“神使”而去。
筠飞忽地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神情表明她好像并没有想到玄瑟会突然发起攻击，来不及出招的她只得笨拙地向后退步躲闪。就在那带着寒意的光芒就要刮到筠飞的时候，玄瑟的眼神一冷，那光芒瞬间便改了方向，不多不少地擦着筠飞的耳朵而过，割断了她耳边垂着的一绺细发。
“筠飞神使，劳烦你跟女娲灵魄交代一声，他们当年不杀我，就应该料到如今。”玄瑟的双目紧盯着面容愠怒的筠飞，他手上的折扇变成了星星点点的荧光，风一吹便消散了。
“大人！筠飞今日必须……”
“必须怎么？眼下我虽不是你师傅了，但论权位，你需唤我一声‘大人’；论修行，你需唤我一声‘尊神’，今日，你是要忤逆我吗？！”说着，玄瑟拾起自己脚边的一片竹叶，夹在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玄瑟低声道，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如朗朗清风、皎皎明月一般的身影，他嘴角上扬了一个好看的角度，然后把竹叶凑到了自己的鼻尖处。
这股清香，还是如旧啊……
筠飞眉头紧锁，她别过头去，默默地将一直把玩的粉色步摇重新插回到了自己的发髻上。
“师傅……我今日再唤你一声师傅，您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寒来暑往、白云苍狗，您要找的人还是之前的那个人吗？您如此执念，让姜神使如何能安心？”
“我不会看他在轮回里受苦。”玄瑟松开手里的竹叶，吹了口气，竹叶就好像一只绿色的蜻蜓，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师傅，您难道真的以为，您能护住姜神使吗？”
“你什么意思？”
“师傅，我只能说到这里了。下次再见，筠飞定会带封钺去他该去的地方！”说罢，筠飞脚下的雾气从下向上升腾，氤氲成了粉色的帘幕，盖住了筠飞的曼妙身姿，也盖住了筠飞克制隐忍的哽咽。
玄瑟移步向前，伸手想抓住迷蒙中的女人，可惜最终却只捏住了那一小撮雾气。
玄瑟叹口气，他一挥袖子，围着封钺和流赤的金色帷幔便消失了。玄瑟快步行至两人身边，伸出手探了探封钺的脉搏。
“公子，我家主子怎么样？”
“无妨，筠飞没有下狠手，只是迷晕了而已，睡一觉便好。”玄瑟焦急的神情此刻才稍稍稳定了些。
“公子，筠飞神使的话究竟是何意？”流赤不知道玄瑟想做什么，但他总是觉得自己心里很不安。
玄瑟伸出胳膊捏了捏流赤的肩膀，温柔地笑着说：“流赤，若是我的灵魄被锁闭了，你可还会听我的话吗？”
“锁闭？！公子，你为何要锁闭灵魄？这样你还怎么用灵力？妖、鬼、神三界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你的地位、想取你性命，你若是锁闭了灵魄，今后万一危急……”
“锁了又不是不可以用，不过就是艰难些罢了！”玄瑟咧开嘴，云淡风轻地对流赤说。
“公子！什么叫‘不过就是艰难些罢了？’这可是……”
“好了，别说了。”玄瑟收了笑意，目光从流赤转到昏睡着的封钺身上，温柔的神情让原本就明亮的眼睛在这个时候显得愈发耀眼动人。
玄瑟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出自己的右手，覆在了左边的心房上，金色的光芒就好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样，缓缓地从他的体内冒出来。
随着金光在右手手心处聚集的越来越多，玄瑟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滴在地上后立刻就结成了一层冰霜。玄瑟整个人都瑟缩着、颤抖着，终于，体内不再有金色的光芒流出，再看他的手心处，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颗闪着光的金丹。
玄瑟孱弱地笑笑，右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再打开时，金丹和金光就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