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looked as if you loved me》石不转牧童转

3、凭什么要将就

　　第一次月考结束的没什么实感，考完的晚上大家都松懈了心神，零零散散聚在一起小声聊天。杨芝惠趴在桌子上对了一会儿答案就没了心情，她高二下考的很差，这次考试的情绪崩的很紧，出来的结果却依旧不太理想。大概天道酬勤也是要看天道的眼缘。她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笔，思绪在空调的冷风中吹的七零八落。
　　“杨芝惠——”孟芸小声的叫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略略皱眉，又将心情里突然泛起的不舒服压回笼子里，抬头看向正有些兴奋的冲她招手的好友：“过来聊天呀~”
　　杨芝惠拖拖拉拉的走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学长的位置上坐下，赵绵安正将白色的月考卷一张一张塞进桌上的文件盒里，看到她时有些严肃的表情化成笑意，眼角眉梢里带了些坏劲，像从前初中班上那些不务正业吊儿郎当，但却自然而然吸引女孩子注意的小男孩——女孩子总是喜欢笑得坏坏的男孩子，杨芝惠不知道怎么想起网上那些空间热传的智障鸡汤，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笑这么开心，看来你考的挺好。”
　　“彼此彼此。”赵绵安耸了耸肩。李江月在一旁也笑了起来，杨芝惠白了她一眼。她们俩凑一起的时候经常吐槽这种优等生之间虚假客套又不得不进行的交流，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家都不爱说实话，但却又乐此不疲。她们俩总是有这种心照不宣的刻薄。
　　孟芸对这种应答一向十分不耐烦，她小小推了一把杨芝惠的手臂：“考都考完了还说这个”又冲赵绵安凶道：“我们女孩子聊天你坐这儿干嘛，偷听嘛”
　　“我替我们广大男同胞听听你们几个女性要讲什么坏话。” 赵绵安懒洋洋撑着脸笑，这家伙在大部分女生心里的定位都属于妇女之友，大抵全仗着那张厚脸皮。杨芝惠学着赵绵安的样子趴在桌上，一边在思绪上开小差一边压低声音：“让他待着吧，单方面剥夺他发言权就行。”
　　赵绵安在一边笑着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眼睛里的光又晃了杨芝惠一下。以前怎么没觉得教室里的光这么刺眼睛，她扭过头不再看他。

　　“我问你们，如果要选择，你们要和你爱但是不爱你的人结婚，还是爱你但是你不爱的人结婚。”三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孟芸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李江月和杨芝惠对视了一眼，都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三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冷寂了下来，显得四周教室里小声的窃窃私语格外喧闹。
　　孟芸撑着下巴，眼睛里似乎在看着什么人，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如果是我，肯定要选爱我的人。”声音里是被爱的笃定。
　　孟芸是她们三个人里被宠爱的最为理所当然的人，杨芝惠不说话，心思却骤然远离。这世界上总有些人可以理直气壮的天真，因为他们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对他们好的便拼了命的对他们好，对他们坏的人也坏的坦坦荡荡不遮不掩。世界非黑即白，绝对的好坏论。
　　这种人是命好，但命不好的人有不甘的权利。杨芝惠知道自己太容易被孟芸刺痛了，她的天真带着锋芒，能轻而易举越过用骄傲堆砌起来的外壳，直接划伤敏感的内里。
　　天真是可耻的，但这世界不能没有天真。是从哪里看到的话？杨芝惠不记得了。
　　李江月似乎也在神游，她们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到一起，近乎同步的苦笑了一下。杨芝惠知道李江月同样被刺痛了。她们两人都艳羡而又鄙夷着那种少年天真。世故的人是不是总是喜欢凑在一起舔舐伤口，就像受了伤的小兽抱团取暖。杨芝惠不知道，但她一直感谢上帝将李江月送到自己身边。李江月和别人都不一样，她这样笃定着。
　　“如果，是我的话。”李江月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斟酌：“我要选我爱的人。”
　　时光好像突然倒退，杨芝惠突然想起自己初中时，似乎也做过同样的选择题。

　　初中是什么样的呢？
　　杨芝惠回忆起初中的时候，总是从下午两三点的阳光开始，那热度是慵懒的，从教室窗外毫无遮拦的流淌充满整个空间，从桌子到人都铺着梦一样的金纱。讲台上班主任讲着物理化学，嗓门大的让人昏昏欲睡。侧目是安芝相低头认真写字的侧脸，桌上摆着的饮料上凝出细小的水珠，细碎的光线反射在他的脸上，像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那时她看书时说，水晶之所以闪耀，是因为背后的射灯。她想安芝相之所以不依不饶的闪耀在她眼睛的倒影里，也一定是因为阳光永远在帮他蛊惑人心。
　　那时候杨芝惠已经爱写些娇柔做作顾影自怜的语句了，从童年挣脱着成为少女的那个过渡期像蝴蝶破茧，跌跌撞撞的学习怎么和人相处，怎么维持友谊。她开始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生而残缺了一块儿，怨恨不得，只能接受，然后小心翼翼的去学习模仿。她那时渐渐学会怎么用骄傲糊一张假面掩盖住自己的敏感自卑，学着身边光芒万丈的女孩自己挣扎着发光，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别人。
　　骆洋对她的好是少年人独有的坦坦荡荡，每天下午来上学时带的奶茶，拿着作业磕磕绊绊过来问题，和男生聚在一起时被拍打着肩膀打趣……她小学时无比羡慕那些自带光芒的女孩子，永远左右逢源永远被人喜爱，上了初中以后骤然被砸了个满怀，便像穷了很久的人突然买中了彩票，忍不住便想要挥霍。
　　大家都知道骆洋喜欢她，所以她理直气壮的享受着男孩的仰慕，又张扬的喜欢着安芝相。
　　安芝相那时候就和其他喜欢咋咋呼呼的男孩不太一样，他更安静，但却不内向，那种安静带着吸引人的沉稳，像保护者。杨芝惠轻而易举的就被这种沉稳吸引了，她从性格里本能的追逐着安全感，大概只是因为很多时候她都不安，不安于他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恶意，不安于自己的不合时宜的敏感。
　　于是那个中午，也是几个女孩的窃窃私语，她们问她：“杨芝惠，你要选哪一个？”
　　她选了安芝相。
　　日本有种说法叫做中二病，指的是中学二年级的少年，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身上怀揣着拯救世界的大秘密，或许在哪个下午就会突然遇到送信的猫头鹰。而白日做梦之所以让人沉迷，是因为很多努力在梦中只用几个字就能寥寥带过，然后主角便能强势归来，将曾经看不起自己的所有人摁在地上乱锤，打脸声汇聚成掌声，但我们的酷哥从不回头看爆炸。
　　杨芝惠那时是打脸流重度中毒患者，自我催眠多了就会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是书中无所不能的女主角，所有她喜欢上的人最后都会喜欢上她。所以她自然选择自己爱的人，因为她相信最后安芝相一定会喜欢上她。
　　但有些感情就是，你把自己压低到尘埃里，也开不出花。
　　她灰头土脸的匆匆结束了自己的初中，尽管时光渐渐将年少的感情酿成美酒，回忆起来时所有的残缺都被洗褪了色，只留下满教室的金色太阳。但她再不敢一厢情愿。
　　骄傲的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她的那点卑微全给了安芝相。从此在感情里，一百分的感情，她最多只能投进七八十。

　　李江月说完以后便不再解释，后来杨芝惠回忆时总会想起来这一段。她在对自己的事情上敏感到令人厌恶，在朋友的感情上却又迟钝。这或许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自私自利，说到底她的世界里还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杨芝惠内疚，但错过的很多事情就只能错过。
　　“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那时她的思绪还纠缠在回忆里出不来。从初中那一次以后，几乎每一次喜欢人，她都在做选择题，总是有两个男孩子让她选择，但百分之五十的选择题，她似乎永远都蒙不对。既然如此，干脆：“我宁可孤独终老。”
　　赵绵安在一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三个女孩之间的氛围骤然被打破，杨芝惠没好气的瞪了破坏气氛的家伙一眼，想了想自己说的话，也忍不住笑了。
　　“未来还长着呢。”记忆里这句话是谁说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十七八岁的人最喜欢的事情，大概就是畅想未来。

　　晚自习茶话会结束的时候话题已经变了好几次，赵绵安虽然一开始信誓旦旦说不插嘴，但flag立下来就是用来拔的。杨芝惠嘴里含着糖，思绪乱七八糟的，干脆想到什么说什么，倒也笑得开怀。
　　铃声响的时候李江月和孟芸手拉手出教室打水去了，杨芝惠眼馋赵绵安包里的话梅棒棒糖，鸠占鹊巢的赖在后者座位上不肯走。赵绵安明明都分给孟芸和李江月了，却就是使坏不给她，她气的鼓成河豚，死乞白赖的跟他掰扯：“我不管，你今天不给我我就是不走了嘛。”
　　“棒棒糖是我的欸，我说给谁就给谁。” 赵绵安笑嘻嘻的拎着棒棒糖在她眼前晃悠，就是不给个痛快：“你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
　　“就不！”杨芝惠在棒棒糖左晃右晃的诱惑下骤然爆发生物本能，抢走棒棒糖抱在怀里，得意洋洋：“现在到我手里了吧~”
　　“到你手里就是你的了？”
　　“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赵绵安突然将手放在了杨芝惠肩上，笑道：“那你就是我的了。”
　　世界突然暂停了。
　　杨芝惠呆楞楞的抬头望向赵绵安，整个教室的喧嚣像是突然消失了，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少年背后是灼目的日光灯管——是水晶背后的射灯吗？杨芝惠张口结舌，近乎说不出话来。
　　“谁是你的？！”大脑被不知名的情感死死卡住，齿轮互相转动，她似乎能听到刺耳的“嘎吱”声。最后只能狼狈的佯装愤怒，喉咙却像被蜜糖糊住了，声音软的像撒娇：“你神经呀！”
　　赵绵安不知是否意识到自己话的歧义，但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年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别扭，他移开放在杨芝惠肩上的手，转而去拉扯她的马尾辫，嘴里还是不服输的强调：“那你说了到手里就是我的了。”
　　后来杨芝惠无数次的回忆那一次心动，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哪怕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你永远没办法对青春里的心动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