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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条路 ...

  •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

      就在陆羽抓着头发念这书里拗口的《别赋》时,身后突然有道俪音接了上来: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阳。”

      陆羽阖上书本,刚才皱起的认真脸在转过头时,挂上了不耐烦。

      而没等他开口,吉光已经率先擦肩而过,完成第一场battle。

      “吉娃娃!”

      这段路口靠近吉光的家,但却不是陆羽必经之路,所以,显而易见,他是特意等在这里。

      “昨天去你班里,你躲什么躲啊?”

      吉光仿佛听见风在说话,顺着她的方向而来。

      双手背在身后,没有回头,目光看向前方笑了笑。

      这时,陆羽走了上前,吉光侧眸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你是生怕全校的人不知道我们认识吗?”

      陆羽见她这般事不关己,心里又气又怒,刚才念书的那点耐心都被她磨光了,“是你跟沈白说,让她离开我的?”

      吉光不当回事地轻点了下头,步子不停地往前走。

      “你找死吗?”

      忽然,手臂被人一拽,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脚步后退了两下,贴到他身边,忽然,眼前一辆小车开过。

      吉光:“这明明是斑马线。”

      陆羽:“我说的是你对沈白讲的那些话!”

      “你不高兴,但我高兴!”

      “是不是我妈让你这么做的?”

      吉光侧眸抬头看他,“你也不用这么给我找借口,在学校沈白为什么会被离间孤立,你心里很清楚。”

      陆羽冷笑,“不过小人狂欢。”

      “你说我小人?”

      “你嫉妒沈白?”

      吉光心里莫名鼓气,“我才没有!”

      “那你上赶着当什么小人。”

      吉光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跟他说话,这种人一说到自己喜欢的女生就这么蛮横不讲理吗?

      “现在你说也说了,骂也骂完了,能走了吧,我左边,你右边。”

      说着,正要拐弯,却见陆羽双手插兜地跟了过来。

      “喂!”

      “你右边,我左边,有问题吗?”

      吉光才反应过来他这偷换概念的话,她刚才明明是分道扬镳的意思,在他那倒成了你走里边我走外边了。

      “你怎么能这样?!”

      “跟沈白说清楚你是谁。”

      “我跟你讲过,等校庆之后,我就会去跟她说。”

      吉光一大早的好心情,都被陆羽这张嘴沈白闭嘴也是她的话搅得愁云惨淡。

      “她说了,哪天找到了你,哪天才跟我好!”

      吉光忽然觉得好笑,“这位兄台,你自己的内部矛盾别指着别人解决好吗?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还不是你一直避着她?!你这才是殃及池鱼的那把火!”说着,暴躁地拽过她手臂,逼迫她停在自己面前——

      “我发现你这人还挺有心机的啊,你到底说不说!”

      吉光被他拽得手生疼,反抗得起劲了,道:

      “你再这样,我就永远不说了!”

      眼前的陆羽,瞳仁陡然一沉,身躯压了下来,直接把吉光压到路边的围墙上,那儿有从铁栅栏内伸出来的枝桠,撩得她脖颈发痒。

      “你再说一遍。”

      陆羽,是彻底被她激怒了。

      “我就不说!让你苦死,愁死,得相思病死翘——唔!”

      说到一半的话说不出来了,骂到一半的怒气也撒不出来了,她心头的火萧忽被湮灭,她张着的嘴,被人压了下来——

      软的、凉的、薄薄的……

      然后,心底刚才的情绪交杂成一团毛线,“砰”地被点燃,然后顺着血液,在四肢百骸肆意纵火。

      最后,火烧眉毛了!

      “唔——”

      吉光双手抵在陆羽的肩头,等大脑神经反应过来时,又是锤,又是打,没想到她这个反应却是增添了陆羽的恶趣味,那道吻更加无所顾忌地舔了下来!

      没错,是舔!

      他是狗吗!

      吉光后背抵在别院围墙的铁栅栏上,四周围拢起的郁金香,仿佛瞬间伸展触角,围绕在两人四周,将他们勒得紧紧。

      吉光快喘不过气来了,她感觉陆羽是恶魔,把她元气吸走的大魔王!

      在她快要被憋死的前一秒,她突然想到了在某部电视剧里见过的画面,当女主角被流氓强吻时,她是怎么做的——

      吉光忽然迎了上去,十指张开,攥住陆羽的衣襟,有一瞬间,她感觉到陆羽楞了下。

      嘴唇微张,眼眸略抬,低垂若含苞,下一秒,挟起陆羽的下嘴唇,就在这个时候:

      “嘶!”

      陆羽眉头紧紧一皱,松开了她。

      吉光靠坐在围墙镂空的半圆窗台上,喘着气踢了下他的小腿:“陆羽你个大混蛋!”

      陆羽手背揩了揩唇角,垂眸,果然见上面染开了血——

      “你这吉娃娃真属狗的啊!”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呵,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敢动你!”

      “你动女人就是靠嘴的吗!怎么样,第一次被咬感觉很爽吧!你之前可是百试不爽啊!”

      “吉光你!你非要气死我!我这明明就是初——”

      说到一半,意识到初吻这个词特么实在太不爷们了!

      陆羽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刚才看到她那张叽叽喳喳的嘴,气得打又不知从何下手,你骂一句她还能把你气绝!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前期善于伪装的人,而当被你戳穿,她却丝毫没有反驳和悔改之意,只冷漠说一句:没错,我就是凶手。

      特么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嗨!

      “你信不信——”

      突然,吉光起身转头,以为她要动手,陆羽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没想到她不仅没反抗,反而整个人都僵了!

      陆羽心头一跳,莫非这位女同学的命门在这里?!

      “呵,得罪小爷,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痛不欲生!”

      说完,陆羽收回目光,准备往前走,不过一瞬间,光反射的时长,他也楞在了原地。

      这段路右边是围墙,左边也只是小道,而且还是拐弯道,稀疏的车从前边就拐走了,不会开到这里,所以这儿算是闹中取静的地方。

      而这里之所以闹中取静,还有一个原因:在这片围墙内,是老式的军区大院。

      而眼前,吉光不知道这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只见他一身朴素的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着副讲究的金框眼镜,应该是上了年头的了,现在看来很复古,老人大概年轻时候是位军人的缘故吧,现在依然保有挺拔的气质,但走路会拄着拐杖。

      感觉,是位收拾妥帖的老人家。

      吉光不由地,脚步往后缩了缩。

      她觉得,自己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和蔼可亲的长辈抓了个正着。

      “你们……”

      他开口说话了,吉光瞳孔一睁,另一只手下意识覆上陆羽握着自己的手背,想把他往后拽。

      没想他反而上前一步,挡在吉光面前。

      “真好啊……”

      老人说完,和蔼地沉沉笑了声。

      像这天边的云,偶尔停留,又像这树上的叶,簌簌吹动,尔后静默地看着一切。

      在吉光不知道是该笑,还是骂神经病的时候,老人低头,提了下他手里的黑色公文包,那是个,说不上很旧的东西,但可以看出来,年岁在上面刻下的皱褶,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

      但他们都被保养出了气质。

      这时,老人似乎有些为难,想了想,把拐杖放到一边,双手将皮包揽在怀里抱了抱,目光微微垂着:

      “我跟梦芸,也是在中学里,认识的。不过那会,她是支援老师,我是随长军的士兵。”

      吉光听着这个老人的自言自语,以及眼里的情绪,她完全看不懂,甚至有点害怕。

      怕不是脑子?

      遂朝陆羽小声道:“那个……我们还是走吧。”

      陆羽回头扯笑了声,“你不是胆子挺肥的吗?”

      吉光瞪了她一眼,掐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以此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

      “你们看,这是我给梦芸写的信,听说你们现在年轻人都不兴写信的。不过,我跟梦芸写了几十年,也习惯了,纸短,情长嘛。”

      忽然,吉光似被老爷爷那回忆的目光和嘴角温和的笑容击中,写信,几十年了……

      所以?

      吉光:“她不是你……太太?”

      “当然是了!我答应过她的,等胜利之后,会回来娶她。”

      等……

      又是一个“等”字。

      吉光轻叹了声,没来由说了句:“我曾经从书里看过一句话,中国几千年的情爱,都在一个‘等’字里了。”

      陆羽心头微微晃动,目光落在老爷爷摸索的信封上,忽地,整个人都被戳中了四肢百骸。

      这个地址……是当年战乱之中,几乎生离的海峡尽头。

      “那她,回你信了吗?”

      老人家笑了声,听不出是喟叹,还是悲伤,“十几年没回了,大概,是写累了吧。”

      吉光不忍心,“既然这样,老爷爷您为什么还要寄啊?”

      “我还写得动嘛,她不想写,就让孩子念着给她听好了。”

      孩子?

      “爷爷!”

      就在这时,老爷爷身后小跑追来了一位年轻女性,待看到他们时,才松了口气,搀上老人家的手臂:

      “我才进车库开车,一出来您怎么就不见了呢!”

      年轻人的话一下把吉光从难受里扯了出来,就像刚看了出单人戏,好在,结局里安排了团圆,至少,老人家是不孤单的。

      老人家被孙女说得像个小孩,小心翼翼又低头把信放进了公文包里,像每天都要认真完成的工作。

      外孙女给他理了理衣领,“干爷爷,当年在邮局里帮你寄信的人都退休了,你这九十多岁的年纪啊,估计也快要再熬退休一批了。”

      “干爷爷?”

      吉光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时,外孙女才想起旁边还有一对学生,目光落在他们的牵住的手上,自觉心照不宣地笑道,“我这干爷爷是不是又跟你们说他的情史啦?

      “他这一辈子,军功无数,我们小辈想听他回溯历史,他却偏偏要说,当年的金风玉露,至此孑然一身是一生中最自豪的事情。好在知道收养我爹,不然啊,看以后谁带您去寄信!”

      “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春草碧色,送君南浦……欸。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啊……”

      老爷爷落寞地拿起一旁的拐杖,转身往回走去。

      干孙女抱歉地朝吉光和陆羽笑了笑,正要跟上。

      “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忽然,吉光念出了方才陆羽读的那首《别赋》里的一句。

      老人的步子,蓦然一顿。

      回头,是见吉光朝他嫣然一笑,如簌簌潋滟的梨花,“虽然分别后无法相见,但想必,她也会很骄傲地跟旁人说起,我曾经那样被爱过。”

      那一双浑浊的目光中,有光影滑过,老人的掌心抚了抚那已不知过去多少冬夏的皮包,朝他们笑了笑,默默回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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